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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青握住时方域的手,轻轻从脸上拿开,她看了看宿乘舟,抬起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露出温柔的笑颜,可泪水还挂在眼角。
她猛然回头,看着高台前看戏一般的宿霜渡,硬声道:“前事已矣,瀚海大……也已身死,纵使我真因夫君之事心中怨恨,也断然与你所言无半分关系。不要妄图我们可以为你所用了!”
宿青此话一出,又有许多族人闻声而起,皆是目露坚定地看着她,以无声的举动表达了对宿青的支持。
宿霜渡左右看了看,并不恼怒,在那林立的族人中,任谁都能发现,还是有人端坐在地,暗暗攥紧拳头一言不发。
她缓缓张开双手,那双手骤然一变,就幻化成了方才一现的赤金色双翼,底下族人一看到这架势,各个都脸色大变。
就听她喃喃细语,宛如念出咒语般道:
“赤羽浮游云,焦明缚异心!”
说完这句话,她又如吟唱一般念叨了许多东西,可时方域一句都听不清。
然而,周身的人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们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纷纷倒地按上心口的位置无声呻/吟,好像遭受了巨大的痛楚一般。更有甚者用脑袋砸着地,借此缓解疼痛。
宿青和宿乘舟,还有宿铁,他们都痛苦难当,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时方域顿时明了,这一定是赤羽焦明的秘术,为免族人生异心,早早在他们身下种了防止背叛的咒术。
同他们沈家的换魂契有异曲同工之处,只要他沈泽心生异心,沈温一样有办法让他生不如死!
想到这里,时方域再也忍不住,他向地猛地一拍借力站起,飞身上前想要攻击宿霜渡,才刚蓄力,却被宿青一把抓住。
宿青看了看周遭痛苦难当的族人,隐了隐脸色,抱着时方域拉起宿乘舟就走,强烈的痛楚让她精神恍惚,可她还强撑着最后一丝神志,铁青跟在后边,四人没一会就走到了小角落。
宿霜渡一直关注那边的情况,却不做表示,嘴角掩着笑,仿若知道他们的意图,也知道他们只是白白辛苦。
“什么同族之人,在生死险境,利益面前,不过是逃出生天的踏脚石!”她高声说道,这魔音入耳,更加动摇了他们的心智。
有人已经按上随身携带的武器,可没有一人愿意将它拔/出来。
“亲近之人早已成阵内亡魂,你们还固守这一族做什么?”
“你若不出手,别人也会出手的!到时谁生谁死,可不是你说得算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八卦阵中心有一人仰天长啸,再也忍受不住宿霜渡这诛心的蛊惑,他拔出武器,终于成为那第一个动手的人。
当他身边的族人瞪着惊恐的双眼吐出鲜血倒下时,就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场面顿时一发不可收拾,人群中四处频频发出惨叫声。
死去的,都是那些不忍心伤害同族之人……可不忍心伤害同族之人,都被逼着拿起了武器。
鲜血中赤金色忽隐忽现,慢慢浸透了那八卦阵,汩汩鲜血洒遍禁地,人人都杀红了眼,根本不在意那四百四十四的数字。
血泪横飞,好似人间炼狱。
宿霜渡双眼圆睁,看着下面惨烈的场面,嘴角的笑缓缓扩大,到最后,她仰天长笑,一声声狂笑在洞中缭绕不绝。
但她隐在袖子里的那双手,也是颤抖的。
宿乘舟一下慌了神,可他还是挡在时方域前面,替他遮去了乱飞的血肉。
他虽是少年的模样,可神鸟之躯已经活了二百个年头,比起才刚八岁的时方域,他要成熟懂事太多了。
若不是宿青早有所觉先带着两个孩子逃到角落里,恐怕现在他们处境更加艰难,可是终究还是在这个洞里,就算再怎么躲着,也逃脱不开厮杀。
宿铁挡住一个族人的攻击,反手钳制住那人还了一击,可最终却不愿意下杀手,让她逃了去。
时方域在宿乘舟的袖子下紧紧盯着,方才那人,是仙人镇上东边出包子铺的鸢婶,每次他去买包子,都会笑着同他说:“多拿一个吧!小孩子长个!”
“轰隆”一声被甩到墙上摔到他脚边的中年男子,至死没闭上眼睛,嘴角流出赤金色的鲜血,手指还在抽动。
那是仙人镇北边开酒铺的岚叔,每次路过时总会塞给他一坛上好的千年醉,然后哈哈一笑嚷嚷道:“小铁子念叨好几天了,快给他送去,免得再来烦我!”
空中一只张开双翼显露原型的焦明鸟,被另一人亲手砍断双翼,又一剑插入心脉,落地之时已变成死不瞑目的,着粉衫带金环的少女。
宿缨姐姐,曾经暗暗将他叫到小楼后面的大樟树下,塞给他一朵增年益寿的连环花,脸上涨得通红,眼睛也不看他,“你将这个送给乘舟哥哥,别……别说是我送的……”
这两年中,在他生活中一一露脸走过的人,竟然真的匆匆而去,再不回头了。
而前一日,仙人镇还是那样静谧。
时方域抓着宿乘舟的衣角,又转而双手覆上耳朵,躲在阴影里,彻底不再看那人间炼狱。
“娘!”
人生就是这样,有时只是一个小小的决定,想要躲避,或者本就懦弱,只是掩起身子捂上耳朵的动作,就会错过什么。
时方域心中一窒,突然在捂耳的清净中抬头,他看到宿乘舟在痛苦地嘶吼着什么,然后他顺着他的眼睛,慢慢向前看,脖子咯吱咯吱响。
青姨好像在跟他说什么,眼角挂着泪,满脸不舍,然后又看向宿乘舟,似是嘱咐着什么。
宿铁面容狰狞着跑过去,抬手凝聚灵力向那人挥去,可还是晚了一步。
没有声音。
可青姨就是在他眼前,尸骨无存。
“如果实在没处去,养一个也是养,养两个也是养,我就把他留下。”
……
“青姨,我叫沈泽,我的父亲母亲不要我了,我没有去处,所以,你可以收留我吗?”
“青姨以为你永远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呢,怎么,听了镇上人的碎嘴,所以害怕了?怕青姨赶你走?”
“泽儿啊,你放心吧,青姨说过,养一个也是养,养两个也是养,青姨不会抛下你的。”
不会抛下你的。
……
“青姨!青姨!”时方域飞身而出,奔向那片血雾,惊惶地张开双臂,想要抓住什么,可是那么温柔对他笑,明明与他没有血亲关系却对他那么好的青姨,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了。
“沈泽!你冷静!”背后传来一声兵刃相交的声音,他回头,看见宿乘舟挡下他身后别人的偷袭,红着眼睛,可却没有哭。
他对他说:“你冷静点,没有人保护我们了。”
宿铁也已中招,却是苦苦支撑。
没了大人的庇护,两个孩子终究也要加入厮杀了。
时方域颤抖着双手,掌心用力,甩手飞出了无数根赤金色冰刺。
这是焦明鸟的鲜血,现在成为杀焦明鸟的利刃。
宿乘舟身后的人猝然倒下。
……
“阿衡……”
“师父……”
“出去吧,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身后族人厮杀,纷飞的热血穿过两人,落到冰凉的地上,还散发着热气。
高台上宿霜渡还是抑制不住地狂笑,笑到嗓音嘶哑,笑到眼泪流出。
两个小孩背靠背,将所有的攻击一次一次逼退。
段衡抿嘴不说话,长袖一挥,这番纷乱嘈杂的画面骤然隐去,待两人再看向四周的时候,已然又变成了沈家偏院的那间房里。
“咳咳……”时方域扶着床低头咳嗽几声,段衡赶忙上前扶住他。
时方域抬手摆了摆,示意自己没事,他擦了擦嘴角,看了看外面还是漆黑一片的天地。
“我们进去多久?”
“大概一个时辰。”
“才一个时辰?”时方域有些不敢相信,半晌后他敛下表情,站起身,走到床前,看了看那天空中的月亮。
“后来,她将活下来的人囚禁在禁地里,最终只活下来不足三百人,师父虽然不是焦明鸟一族,可碍于乘舟,只能听从她的命令。直到有一天,乘舟与我计划出逃,被那老妖婆发现,乘舟为了掩护我,自己被抓了回去。再然后,师父逃离追杀,四处流浪,到了临阳城,遇见了师尊……”
他回头:“没想到我竟然将他们都忘了。”
段衡也走过来,眸中隐灭着灰暗和心疼,“师父不想记起这段回忆吧……”
时方域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掌纹清楚,白皙干净,骨节分明,“那是师父第一次杀人,为了自己活命,就去杀了别人。”
“不是,”段衡快速打断了他的话,认真得看着他,然后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手里,“那个女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而且,师父……”
“为自己活命并没有什么不对。”
时方域抬头,对上段衡瞳瞳的双眼,想要从他眼底找到恐惧,却什么都找不到。
“并不是后悔。”时方域慢慢抱住他,将下巴搁到他的肩膀,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起码这一次我听到了,”他曾经因为害怕恐惧而堵住双耳,没有听到的那句话,“她说,要我好好活下去。”
沈泽和乘舟,好好活下去,唯此愿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二合一,连上昨天的,本来是码好的,可是中间断下去总觉得哪里不好,就在今天一起发了。
其实是不想段衡又晾一章哈哈哈哈。
总得让他出场。
怕师父怼我。
第41章 影子,心结!
夜凉如水,微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青葱树影前人影一扫而过,水青色长靴踏上石阶,遥遥望去门户紧闭,漆黑一团。
想来这么晚,里面的人肯定早早睡了。
那人转身想要离开,临走时瞥了一眼石柱前的露薇花,突然心生疑窦。
沈府里面庄肃刻板,装饰的各种草植本就单一稀少,但是露薇花是他娘亲非常喜爱的一种花草,每院门前都栽种两株。
但今天……
他看着那四株露薇花,眉头轻皱,转过身走到了近处,蹲下摸了摸花瓣,触感是真实的。他又看向前面那株,与自己碰到的这个几乎一模一样,就像是从镜子中看到一般。
他轻轻伸出手,就要碰到结界的时候,手突然顿住。
轻闭双眼,指尖淡蓝色光芒微闪,唇瓣一开一合,他迈步踏了进去。
——
“你为何一句话也不说,不如你先回房?”时方域抱着脚坐在床头,看着桌旁一杯水一杯水往下灌的段衡。
段衡摇头,转头看他,表情中看不出什么情绪,却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回过头又灌下一杯水,搁置水杯的力气用得大了一些。
时方域放开脚抻抻腿,双手在身侧撑着身体,眉头轻挑,“你怎么喝个水跟喝酒一样?”
段衡一顿,看了看手中的水杯,将它推远了一些。
时方域知道他的心思,此时他想起所有回忆,又置身在玉峰府,若说没有跑去质问质问他娘的冲动,那是骗人的。段衡这一杯一杯水下肚,恐怕也只是在压抑自己不替他出头而已。
“其实啊……”时方域看着房梁,仰起头的模样有些故作惆怅,“人有时候心境是会变的……”
段衡回过头看他,紧绷的手指也松了松。
“那时候肯定会受不了吧,娘亲有我和大哥,可是他选择了大哥,却任由我自生自灭……可是转念想一想,她若是什么都不管,我就此成为大哥的傀儡,一切都不一样了。”
时方域偏过头看着他,眼底无尽幽深,“我会更恨她的。”
“还有青姨……”他缩了缩手指,抓紧了床铺前蓝色的布料,气息颤了颤,“在那里生活的两年,真的太快乐了,以至于现在我想起禁地中发生的事,那里,还忍不住抽痛。”
他按了按胸口,再次抬头看着房梁,不知道是上面有什么新奇的事物,还是为了不让眼眶里那个炽热的东西掉下去。
“但是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人是谁,剩下我们做的,不就是找她算账吗?师父不会在这里自怨自艾的,你放心好了。”时方域良久后叹了一口气,语气归于平稳,将方才的情绪都隐去,云淡风轻地看着段衡。
段衡没有出声,他扶着桌角站起身,满心满眼里看着的都是眼前人。
他从来不是良善之人,以前那些欺辱过他的,都被他暗中一点一点还回来了,他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他师父。可是,即便心中再有熊熊烈火,他也不能像当初卸掉扇他师父耳光那人的胳膊一样,去对他师父的娘亲怎么样。
段衡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去,叹息一声道:“师父,你什么事都想得这么开,倒是显得徒儿没有用处了。”
他宁愿时方域不用这么宽容大度,心中有怨就去讨回,心中有苦就找他诉出,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明明自己从未做错过什么,却经历这世间所有的恶意,最后反而谁都不能怨恨。
他很心疼这样的师父。
时方域坐正身子,眸中亮了亮,赶紧抓住段衡的手,感觉到他手中的温暖,那一丝哀思又淡了几分,揉着他手指上的肉,笑说:“看起来你竟比师父还郁结。”
“不过谁说你没有用的,你就这样。”时方域把段衡的手拉到胸口,划圆揉了揉,闭着眼轻轻松一口气,道:“你光是这样,师父就舒心许多。”
烛火幽明隐灭,将两人的影子照得轻晃,深夜微凉,气氛正好,段衡微不可闻地挨近了一些。
“嗯?”
烛火被阴风一吹,差点熄灭。
时方域扒开段衡的脸凝眉看了看门,却没看到什么可疑的身影。
段衡扶了扶额头,抬头看他,“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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