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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光听到这声音时，顿时变色，像吃了瓜子里的臭子一样。
他怎么来了？那，方才自己那番窘态岂不是都被他看到了？摇光一时面色如土。
秦时看他闷闷的表情，抬头向远方望去，竹林深处慢慢隐出一个挺拔修长的影子。当他看到那人的脸时，不由呼吸一窒。
虽然秦时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第一眼看到摇光的时候，他就觉得冲着那张脸，他给他抱也不亏。但这个忍着笑朝他们走过来的白衣男子却是美得让人心惊，本是精致美艳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就有了几分柔和温雅的意味，让人望之深陷。
秦时怔着看他几秒，方意识转回，默默垂下眸。
摇光不满地看着那人，掩饰窘迫：“明明是个老狐狸，还天天穿着白衣服装鬼，想吓死谁？”
那白衣男子他自然认识，正是狐族如今唯一一名的八尾狐——绥。
绥早就习惯了他这张嘴，只笑着回他：“人没吓死，倒是把我吓着了。”说着，视线落在他们两人身上，眉眼弯弯：“没想到还会有人把鬼君大人认作是牛头马面。”
“……”摇光确定了，这人是真的什么都看到了，索性不掩饰，反回他道：“孤若是牛头马面，那你就是孟婆。”
秦时一直在旁冷淡旁观，听到他这话不屑地轻声嗤笑。
摇光瞥他：“好笑？”
他救了这小鬼第二条命，没想到他竟然还不知恩图报。这个鬼怎么那么烦人呢！
秦时不管他暗暗飞过来的眼刀，冷漠道：“他比你好看。”视线看着的是绥的方向。
绥忍不住在旁轻笑，道：“这位小兄弟挺明事理。”说着，对摇光道：“你方才那番话，我可是要跟孟婆说的。”
孟婆虽满面皱纹，可人天天在忘川河那儿照影，比摇光还要注重仪容。要是她听了他们鬼君这话，不知道要闹上他几天呢。上次摇光不就是嘴快得罪了孟婆，被他在汤里下了泻药，连脸都拉成黄的了么……
摇光的面色顿时黄了几分，显然是想到以往不好的回忆，瞪他：“净咬舌头！”
绥君笑笑，对着秦时眨眼睛。
而秦时面无表情地转头，拒人于千里之外。
☆、第四章 带我去长安
“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摇光被他俩轮番嘲笑，面上无光，只得气郁地转移话题。
绥听他问了，便不再笑他，也不在意秦时不理他的样子，正了色问摇光：“你近日可见商君了么？”
“他哪月不来？”摇光想起那张死人脸，长眉就皱起来了。
“罢。”绥轻叹一声，道:“你先担待着点，下次见他来了就把这金丹给他。”
他说着，从衣袖里拿出一粒闪着白芒的丹药。那丹药散发出的光线虽柔，却霎时照亮了三人周身的地方。
秦时看了看那丹药，又饿了。他自从成了鬼，每天就饿得心慌。他忍住撇过脸不去看，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嘟”叫了一声。
摇光这时竟没笑他，只蹙眉对绥道：“这么珍贵的东西，你怎么得来的？”
“你莫问，左右不是偷来的。”绥笑道：“他快渡劫了，留着有用。”
“……”
摇光接了那丹药，微微颔首，不再问，只让他去了。
绥如幻影一般，转眼隐入林子深处，再不见踪迹。
摇光看了看目光落在远处的秦时，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小鬼，回神了！”顺手也在他头上呼啦一把，以解方才之恨。
秦时对他幼稚的行径嗤之以鼻，甚至连看都不屑看他。
摇光做了鬼君那么多年，就是西王母也不曾对他这般无礼。他冷哼一声，也决意暂时不理这艳鬼，任他饿着吧。别以为自己不知道，他那肚子都响得咕噜咕噜地响了，还装冰块呢。
摇光懒散地就地躺下，枕着松软的细草，看天上圆圆的朗月。
那盘净如白瓷的月亮上，有些许阴影，还在摇动。摇光想，玉兔估计又偷跑出来玩了，惹得月宫里的人都在找他……
思绪纷飞，横游无际，摇光许久未从地府出来，觉得这般在人间赏月也不错。如果，忽略旁边那小鬼的肚子叫就更妙了。
摇光用视线斜斜地瞥他一眼，看他正伏在石头上，有气无力地眯着。那长长的睫毛在月色下洒了一片阴影，毛茸茸地，有点可爱。像他在冥府里养的那只小白猫一样。
只不过，白猫安安静静地躺着时，是吃撑了。而面前这小鬼，却是饿的。
摇光终是忍不住，起身，指尖微动，手中便有了一粒闪着清光的丸药。与方才给他吃的那粒不同，这颗丸药是闪着蓝光的。
“小鬼，你是饿死的么？那么吵。”他把丸药递给他，尤要讽他一番。
秦时艰难抬眼看一眼，摇摇头。
“嗯？”摇光不解，“这丸药怎么了吗？”
秦时有气无力地回他：“难吃。”
“……”
摇光几欲吐血。都饿成这样了，还管难吃不难吃？之前给他洗浊气的那枚药怎么没把他给再烧死一次？
“难吃也吃不死。”
摇光白他一眼，撬开他嘴唇，把那药喂了下去。他说话恶声恶气地，却是在喂了他丹药后，又给他喂了几个小糖莲子。
秦时本在怒视他，而在尝到唇间的甜意时，陡然便僵住了。
那双让摇光赞叹过的清亮眼眸正幽幽地看着他，似穿过无穷岁月而来，又堆积太多的情感，以至于深邃莫测。
摇光清楚地看到，他红了眼眶，如桃花般勾人的眸子在月色下闪着水光。
他哭了？
摇光被他这神态弄得怔了怔，问：“怎么？吃个糖莲子不至于哭吧。”
秦时转过头去，把那嘴里含着的糖莲子吐了，沉默着。
摇光看他这般样子，心中竟有些不好意思，不知这糖莲子触了他什么霉头，只抚慰他道：“我就说一说，你别在意。嗯……喜欢吃的话，我再给你买，想吃多少都行。”
摇光从衣袖中拿出剩下的半袋莲子，递给他时，因已吃了半袋而有些不好意思。这是他在村前野店里随手买的一包桂花糖莲子，不知道是勾起了这小鬼什么心思。
秦时望着那包莲子许久，摇摇头，不接。
他只说：“我想去长安。”
带我去长安。
☆、第五章 带你去长安
摇光对上他那双闪着水光的眸子时，心神一窒，鬼使神差地就说，“好。”
我带你去长安。
而他下半截话淹没在喉咙口，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咽下去了。
摇光恍然回神，面色尤有些不自然，不知自己怎么忽然就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了。
秦时低下头，黑发散在额前看不清神情。
摇光看到他极快地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就又抬起头来，脸上还是那般冷淡的模样，对他说，“谢谢。”
“不必……”这艳鬼，在道谢的时候也是这般冷冰冰的么。
但摇光不腹诽他了，只觉这艳鬼定是有什么心结。
泱泱尘世，万千宿怨牵挂，烦杂如网。摇光生来就跳离了这张网，却也时时为陷落其中的凡人们叹息。
左右这些时日无事，便带这艳鬼去长安城一趟又何妨？摇光在心中这般想，也不觉得方才是失口。
他不知艳鬼在这儿呆了多久，对他也只了解只言片语。他在此处做了艳鬼，却每每只吸取一点精气，不愿害了旁人。若是他肯每次多吸一点精气，就不必困在此地，自行便可去长安了吧。
摇光觉得他生前应是个善人。但因果循环，自有报应，若是此生为善，怎么那么年轻便逝世了？为鬼时的容貌是他死前的模样，他看这鬼，不过才二十左右的年纪。而他性子那么孤僻冷淡，又怎会甘心做了艳鬼？
关于秦时的疑问越来越多，摇光不由对他产生了几分兴趣。
“小鬼，你叫什么？”摇光问他。
秦时静静地躺在一旁，不回。
摇光轻哼一声，威胁他，“不说？那我就叫你雪雪好了。”
他养的那只白猫就叫雪雪，揉起来舒服的很。想着想着，视线不自觉就落在了秦时柔顺如黑绸的长发上。
“……”秦时听到后，愣了下，他不想被叫雪雪，只得轻声道：“秦时。”
“哪个时？”
“……”秦时静静顿了一会儿，道：“秦时明月汉时关。”
“万里长征人未还，”摇光也念道，“倒是个金戈铁马的好名字。”
他看向秦时，对方却又低下头了。
这小鬼真的是不爱说话，摇光心中无奈。其实他也不是那种多话的人，只是，莫名地就想逗逗秦时。
虽然，自己总是被他噎得没法回嘴……
秦时不说话，摇光便默认他在听着，“我带你去长安，解了你的心结。但，你回来之后就要去投胎。”
秦时又沉默许久，才说：“好。”
摇光见他沉默得太频繁，猜不透他心思，怕他真的是去长安寻仇，只得旁敲侧击：“你要找的那人是谁？”说着，又加了一句，怕他再嫌弃自己话多，“你予我说，我便直接送你去给他托梦。”
摇光都不觉自己对他有些殷勤了。按理说，不是该他哭哭啼啼地求自己了结他的夙愿么？怎么反过来了？但他心中郁闷，却还是很期待地等着秦时的回话。
而秦时却是冷然道：“我不是去寻仇。”他直接猜出了摇光的心思。
“那就好。”摇光摸了摸鼻子，赧然。
“我只要一个答案。”
一个让他等了十余年的答案。
☆、第六章 养鬼还是养猪
去长安的行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定了下来，连摇光自己都觉得奇妙。他吩咐了冥府中人，见到商君时便赶来找他，自己则带着秦时上路。
秦时不吭不响，他似乎没有留恋的东西，摇光带他去哪儿，他便跟着，像一个没有意识的傀儡。
摇光略施了法术，可令他在白日里如常在阳光下行走。但秦时根本用不着这个法术，他大多数时间是在马车里睡觉，把自己缩成一团，脸埋起来，只露出一头如瀑的黑发。而当他醒时，就坐着一个人发呆，看天、看地、看树枝上栖着的小鸟，只不看摇光。
摇光故意带他坐马车，而不是直接飞到长安，便是为了在路上开解他心结。但秦时似乎不领情，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要不然就是发呆，根本不理他。
摇光恼火不已，每每碎碎念道自己是不是供了个祖宗时，秦时就满脸冷淡，用被子蒙上头，自顾酣睡。
两人上路几日后，摇光终于忍不住，问他，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本君的名字么？
秦时从迷糊中抬起眼，看了看他。
摇光有些得意，满心期待着他那双淡唇中会吐出疑问的话语，却看见那长长睫毛颤了颤，又闭上了眼睛。
摇光咬着牙根，恨恨想，也许，只有在他吃东西的时候，是不会睡着的。
午后，摇光看着他吃完了第二盘牛乳糕后，又闭上眼睡了，忍不住嘟哝：“我这是养鬼呢还是养猪呢……”
自然，秦衡不会回他。
摇光嘴上抱怨，却注意着批阅卷轴时不弄出太大声响，和车夫说话时也轻声细语。当了那么多年鬼君，难道他还不知秦时嗜睡是因为魂魄太弱，所以精神才差么。所有流落在外的孤魂野鬼都会这般，摇光想不出法子来帮他，便任他睡去。
秦时又一次转醒时，天已近暮。
摇光阅了一大堆地府的杂事，身心俱疲，见他懒散地睁开眼睛，又要发呆，忍不住伸手，把他的脸给转了过来。
摇光恶狠狠地瞪他，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并强行以今晚的冰雪冷圆子和桂花糖藕片为威胁，胁迫他说了三次‘摇光殿下’。等到确认秦时真的记住自己名字后，摇光才把食盒里的甜点一一端到马车的方桌子上，看着他吃。
他发现秦时不喜欢吃正食，只喜欢吃甜，所有的甜食他都爱吃，就是不吃糖莲子。
起初摇光还愤愤地劝他，说再这样吃牙都要掉光了。秦时淡淡瞥他一眼，道，反正都成了鬼，还有牙掉？
摇光无言以对。
绥君那次走前还说自己压迫人家小鬼，到底是谁压迫谁，摇光不由满心冤屈。
他对比自己厉害的人都没这么伺候过，就秦时，抬手怕把他打得灰飞烟灭了，闭眼怕他被其他妖祟欺负了。
但话都说出口了就得做。摇光可不想一世英明都毁在这小鬼手里，给别人嚼口舌说他不守信用。
摇光不需睡觉，夜间百无聊赖，只得闭上眼睛装睡。恍惚间察觉那小鬼醒了，动作轻轻地，似在走动。他不睁开眼睛，想看秦时是要做什么。
陡然身上一重，带着暖意，秦时把自己的棉毯给他盖上了。
摇光屏着呼吸，竟感觉有点紧张，身体也僵着怕被他发现自己醒着。脚步声又轻而近地传来，摇光连他手指轻轻碰到自己衣袍上的感觉都清楚得很。
秦时垂眸，看着睡着时嘴巴才不那么损人的摇光，把被角给他掖了上。
夜间微寒，他只觉得摇光可能会冷，却没想到摇光千年修行，外界如何对他毫无作用。他做事只从本心，虽然不想再和这世间任何人打交道，但却也知道，摇光是真的想要帮他。
他已经很久，没碰到过这样子真心待他的人了。
就算再冰冷的心，总也不能抗拒温暖。
☆、第七章 何不食肉糜
两人行将至长安时，就常看到郊外三两成群、苦着脸迁移的难民。
摇光不知这临近京师的地方怎么会有那么多难民，但看他们各个皮包骨头的样子，生了恻隐之心，让车夫多备些饼食粥汤，分予路上的难民们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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