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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高铁回去吗？”闻熙支肘坐起来，一刹那头晕得厉害，有个地方还疼。他抬手摸了摸，脑袋上那一片确实有一小块凸起。
他记得那是在水里磕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物体。水力太强，当时还挺疼的。
这一会儿的时间，庄泽已经查好了他的问题：“车有，座没了。而且医生建议你再观察观察，你呛进去的水不少，那河道里的水很脏。”
闻熙听罢，顿了顿。然后目光四下看，像是找东西。
庄泽随即给他递上手机，道：“给你的小朋友回一个过去吧，打来很多次了，我刚接了一回，他很着急，说正在过来呢，可能都快到了。”
闻熙一惊：“他怎么知道？”
庄泽：“你家里人说的吧，你有个……弟弟？”
听这话，闻熙骤然凝眉，神色见有些霾色。他深吸了口气，靠在病床靠背上，一面拨出号码，一面清了清嗓子。
等了一会儿，他正要说话，又噎住了。大概是那边比他更着急，他停顿片刻，只有回答“没事，不要担心”的份儿了。
庄泽看看他，倒了杯水留在桌上，出去了。
夏正宇在那边急冲冲地问了两句，听到闻熙的笑声，便忽而安静下来了，喃喃地说：“怎么这么危险，不就是去考察吗？怎么搞掉半条小命了？”
闻熙安慰他：“意外而已，别这么多愁善感的。你到哪里了？”
夏正宇停了一下，粗声粗气地问旁边的人“到哪儿了”。接着，那边果然传来陆怀霆的声音：“快进市里了。”
夏正宇重复：“快进C市了。”又自我安慰似的补充，“应该快到了吧。你真的没事儿吗？有没有想吃的，我等下路边看看，给你买。”
闻熙道：“没什么想吃的，你可以买点自己想吃的过来。”
夏正宇：“那你有什么不能吃吗？现在有没有忌口？”
“夏正宇，你收敛一点，你在我车里呢，别秀给我看！”陆怀霆打断他，是那种小孩子闹脾气的口气。
这话，这口气，都是说给闻熙听的。他这边收到了，却是无奈得很。
要论耍心眼，再没有比陆怀霆能的了。他耍得骄横，不讲道理，还有点险恶，可同时也明摆着自己就是耍心眼，竟然让人想不出什么办法治他。
闻熙正想安抚夏正宇，就听到夏正宇回怼陆怀霆：“陆少爷，您做人能真诚一点吗？你明明超级喜欢受虐，看到我跟闻熙好，你就痛并快乐着。现在，请你诚实地舔自己快乐的一面，好吗？”
接着，是陆怀霆强作高冷的轻哼：“闭上你的臭嘴。”
说脏话，对陆怀霆来说，就是破功。
闻熙听着，笑出声……以前怎么没发现，夏正宇这张嘴，还挺贱？克服了心理恐惧之后，面对陆怀霆，他真的整个人都松弛自如了。
闻熙忽然有点想看陆怀霆的表情。
陆怀霆以往说，最初接近夏正宇，就是因为无意间发现他写信的对象近在隔壁班，所以去撩来狠狠伤一番，泄心头嫉妒和愤怒。但，他当真对夏正宇没有半点喜欢吗？
“那我就随便带东西了，路边看着买。你再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到了！”夏正宇像是故意恶心陆怀霆，用一种甜腻腻的语气说话。
闻熙品了品，觉得他的小朋友真的可爱。越相处，越被他紧紧牵引心弦——他尚且被牵得紧，那十六岁那年的陆怀霆，竟然有办法完全不为这个人动心吗？
“好，我等你。”他回道，心里无端生出迫不及待见面的心情。
医院对面的街道有一排餐饮小店，但都是些简餐。
打过电话确认闻熙没有大问题之后，夏正宇不像刚开始知道消息那么着急了，甚至拽着陆怀霆陪他一起买吃的。几家店逛过，从现煮的云吞到面包牛奶，都买了，才进医院。
陆怀霆一路无话，脸色阴沉沉的，跟他平时做出来的那副温和优雅像两个人。夏正宇偶尔看看他，觉得又解气又好笑。
让陆怀霆装不下去，就是解气。陆怀霆情绪败坏的理由，全部都很幼稚，就是好笑。
两人到了病房，闻熙正坐在床上。他除了穿着病服，和手上吊着药水，其他哪儿都不像病人。精神、脸色，看起来都不错。
夏正宇心里真的舒了一口气，抢在陆怀霆前面占了床头位置，一边打开那碗云吞，一边说：“我进来的时候，碰到庄教授了，他说你一整天都没有完全清醒过，是不是一点东西都没吃？”
说着，餐盒盖子已经打开了。他用汤勺盛了一个，凑到闻熙嘴边。
喂食的样子做得挺好的，可显然不是个伺候人的料，也就拿捏了个样子。闻熙暗笑，含过那个云吞，顺手接过勺子，自己吃。
“本来不饿，现在有点饿了。”
夏正宇一喜，笑着说：“那你吃完吧。”
陆怀霆站在一旁，冷眼看了他们一会儿，才幽幽地开口：“你看的那片地，我都问过了。土壤偏酸，对闻叔叔培育的大部分品种都不合适的。而且位置不好，上流坝口都不是第一次出问题了，一直没彻底弄好，说明他们地方政府管理也不行。”
他说着话，庄泽回来了。他停了一下，又偏头对庄泽说：“庄教授，听说您对种玫瑰很有研究，您觉得，桉县的这块地适合你们用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多少带着点轻浮。庄泽听了，却并没有任何不适，笑笑，回答：“不适合种我的玫瑰，但闻先生有几个品种，还是可以试试的。”
陆怀霆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转回视线，继续对闻熙道：“哥，你要是嫌园区不够，我再帮你找个地方，好吗？”
闻熙回：“不要说孩子气的话，你做不了妈妈的决定。”
“我可以跟妈妈商量，她明白你的价值，会愿意的。”陆怀霆向前跨了两步，走到病床另一侧。
闻熙吃着云吞，对他笑了笑：“她更明白，训不服的马，再有价值对她来说也是零。”他微微轻叹，说，“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有能力，你高看我了。”
夏正宇也回过头，对陆怀霆加了一句：“强扭的瓜不甜。”
“你不要说话！”几乎是他话音刚落，陆怀霆就厉声回道，声调高得有些破音。
回罢，大概自己也觉得太失态，丢下一句“我去找医生问问你的情况”，就出去了。
“你说……他这算不算落荒而逃？”人走后，夏正宇略带嘲讽地说道。
闻熙放下吃得差不多的餐盒，看着他：“正宇，不要这样说他。这件事，他真的伤心。”
夏正宇并不服气这话，他听在耳朵里，闻熙是偏私。陆怀霆怎么气他，他也就是生气或恐惧，但闻熙这样，他感到有些刺痛。
立即回道：“谁没有真的伤心事呢？你知不知道，他今天跟我说，要我必须把你劝回去，不然他就……”
话到一半，想起有外人在，情绪降了下来：“算了，不说了。反正，他就是要我劝你回你们家公司，我本来觉得你有这么一棵大树可以靠，挺好的，也答应帮他劝。但就他这样，病得真的不轻，你回去了，他不知道又要怎样呢。”
“正宇，你明明不希望我跟他们靠近，不是吗？”闻熙偏头仰看夏正宇低垂的目光，“你放心，我真的不回去。所以，你不要再担心我会动摇，也不必再用那些你想得到的好处，来说服自己劝我回去，好吗？”
“我……”夏正宇语塞，喃喃道，“我不是不希望你和自己的亲人亲近，没有这种想法……”
闻熙伸出中指，悄悄勾了勾他放在床沿上的手，说：“我知道，不用解释。”
夏正宇不说话了，从自己买来的东西中拿出一个石榴，低头默默地剥起石榴。
气氛缓和了好一会儿，话题回到闻熙的身体状况上。恰逢陆怀霆去问过医生回来了，病房里四人商量起出院问题。
按照这边医生的意见，再住一天是最合适的。
闻熙本来急着赶回去，是念着给夏正宇过生日的承诺，现在人已经来了，他也不急着走了。接受了医生的意见。
天色渐晚，外面红霞满天。看起来，第二天能是个好天气。天气好了，水就退了。闻熙和庄泽一商量，决定多留两天。
夏正宇听得颇不安心，喊着自己也要去看看。
话刚出口，脑袋上就被闻熙敲了一栗子：“看什么，晚上就跟小霆回去，明天还得上课。迟到、上课睡觉，都不行。”
夏正宇忿忿地反对：“我再请半天假不就行了，误不了高考！”
“很多个半天加起来，就会耽误了。”闻熙淡淡地说，“这件事没有商量。”
夏正宇气呼呼的，闭嘴不语，僵了好一会儿。在病房待到天黑，期间看着护士来给闻熙拆了吊瓶，大致说了一下即时情况，心里默认自己马上要回去了，就不僵了。
入夜，不情不愿和陆怀霆踏上返程。
第四十一章
夏正宇这个十八岁的生日过得心惊胆战，回到家里已经深夜。没想到奶奶还没睡，给他煮了面条。
他在C市的医院吃了晚饭，一点也不饿。但奶奶絮絮叨叨说他生日没过好，他听着奶奶说话，就把面条吃完了。
奶奶才肯去睡觉，进房前补了声叮嘱：“你跟要跟闻老师说啊，以后危险的事情千万不要逞能了，他现在不能只想自己了，也要多想想你的呀……你高三了，不能总为他担惊受怕，不然怎么好好学习？”
“咳咳。”夏正宇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催着奶奶赶紧睡去。
奶奶唉声叹气的，看看他，还想说什么。他推着奶奶进房，说：“颜维珍女士，您就担心这种事情了，现在不是什么都好好的吗？”
奶奶张张嘴，就不说话了。
周三，闻熙从C市回来了，买的高铁票是靠近二中这边的。下了车之后，直接来学校了。五点不到的光景，还没放学，但校警认识他，直接让他进去了。
当你彻底离开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会迅速变得陌生。
距离上一次进这座学校，不过一个月，他再看这里的一草一木，已经是全然不同的感受了。明明是认识的，但怎么看都不是以往的滋味。
他在高三楼下一个不显眼的角落等放学。刚坐了一会儿，遇到杨欣欣下来了。
起先，杨欣欣没看到他，他便打了个招呼：“杨老师。”
杨欣欣抬头，见是他，猛然吓了一跳，脸上露出生分又尴尬的笑容，讪讪回道：“唉哟，是闻老师啊，好久不见呢，来，来……”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顺理成章，又难以启齿的话，她脸上的神情更尴尬了。
闻熙泰然自若地接过话：“来接夏正宇。”
“啊，这样。”他这么坦然，杨欣欣便更有些不好意思了。
开学那一阵，学校曾对闻熙和夏正宇的事议论纷纷，学生们搞不清楚真相，也就是八卦玩玩，老师们却是比较清楚的。当初夏正宇又是她托付闻熙，让他多加关注照顾的，结果照顾出这么哥状况来，她心里左右不是滋味。
她心中并不太愿意见到闻熙和夏正宇。
这个照面一打，闻熙当然也看出来了，招呼过了，便找个理由供她脱身：“快到下课点了，我去那边等等。”
杨欣欣忙点点头：“唉，是，就放学了。那闻老师，回头见。”
闻熙对她挥挥手：“再见。”
说罢，便主动错开身，朝楼梯口走去。
九月的夕阳，温度薄，落在身上体会不到暖，只觉得轻飘飘的。他走得很慢，到夏正宇班级那层楼的时候，铃声刚好敲响。他靠在栏杆角落等。
他从来没有这样等过人，看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出现在视野里。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下一个会是吗？
他居然感到一种纯粹的、轻盈的紧张，脑子里不由自主去想象看到夏正宇那一刻的感受，又不敢太投入想象，怕错过捕捉到他的第一瞬间。
然后，夏正宇就撞入了他的眼帘。
“你可拉倒吧，就那个球也算……”夏正宇和同班同学勾肩搭背走出来，同学怀里抱着个篮球，他们看来是要去球场。
然而，夏正宇看到了闻熙。
他脸上的表情便一瞬间亮起来，不假思索地放开同学，大步朝他走来。反而是那个同学，不知道是该跟上来和前二中老师打招呼，还是识趣儿止步。
“你怎么过来了？我以为你要回家的！”夏正宇的喜出望外一览无余，没有分毫遮掩。
闻熙提了提手里的袋子：“还差你一份生日礼物，哪里敢耽误。”
“嘿？”闻言，夏正宇立刻抢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也不管是什么，就说，“看你觉悟这么高，态度这么端正，我就放弃集体活动，陪你吧。”
然后回过头，对同学道：“我要和家里人吃饭，你们去打吧，我今天不去了。”
同学听了，如获大赦，赶紧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意思意思跟闻熙说了句“闻老师好”，就抱着球撤退了。
两人并肩走出学校，路上遇到不少认识的人，目光神色各异。他们有些打了招呼，有些当没看见，一路都挂着平常模样。
等出了校门融入大街，狭路逢熟人少了，夏正宇才靠近闻熙，悄声说：“唉，好刺激。”
闻熙知道他在说什么，也懂他那颗年轻心脏里装的小反叛，对他笑笑：“那看来，我应该早点来陪你走这个剧情的。”
“对啊！”夏正宇说，“就刚开学那阵，你都不知道我一个人让人围观多无聊，当时我就想拉你过来大大方方摆给他们看，让他们一次性逼逼个够。”
事情过去了，他说得轻松。但当时绝不是这么容易的，哪里有人被指指点点时，会完全不难受呢。
闻熙暗叹，握住夏正宇的手，道：“我明天和庄教授、和总，一起看一个农业基地，离这边近的，今晚就不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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