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留尘盯他盯得更加紧了,已经将此人此语当成完全的胡说八道了,他人生前六年与南星师父在周家村相依为命,后来十年未曾出过山门一步,哪来的跟他见过面?也不知为何,这人老是有事没事消遣他,谢留尘想到这里,又有些气鼓鼓的:“商门主要说的话都说完了?若无其他事情,我就先回房歇息了。”
商离行还想留他:“不接着聊了吗?”
“不了,你跟天上的月亮聊天吧。”谢留尘无力摆了摆手,随即转身飘进了自己房间。
离商行望向天边被层层云海挟裹住的半月,低低笑开,夜色中的声音飘飘渺渺——
“若是明月当真有情,又能解得人生几分愁苦?”
第十六章
谢留尘懒得理会,进了房间,径直上了床榻,阖上眼帘。
本来奔波了一整晚,身心已是累极困极,恨不得就此沉沉睡去,可在榻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竟仍是一点睡意也无,闭上的眼皮复又睁开,只怔怔望着床顶发呆。
呆坐片刻,见窗纸上透出微白暖光,听外面鸟儿啾啾鸣叫,谢留尘心里忽然想着:“都快天亮了,商离行走了吗?怎么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又想着:“不对,都没听到他离开的动静,他还没走……他是打算坐到弟子们出门吗?他想怎么解释他在这里坐了一整晚?他会跟师姐师兄们提起我吗?不行,要快点把他赶走!”
胡思乱想一会儿,觉得这样实在不妥,打起精神来爬下床榻,气势汹汹开了门,准备下逐客令——
却见院子里一片空荡荡,哪还有商离行的身影?
“走了?”他关上门,游魂一般在房间里游荡,这般胡乱想着:“也对,他修为这么高,自然可以走得无知无觉,我怎么这么傻,白担心了半天!”
想到商离行那副笑吟吟的样子,不知怎么地,心里又有些不自在起来,他就像宿醉后的酒醒之人一般,这时候方清醒地意识到:“我的秘密全部都被看透了,怎么办?”
他不知不觉间又飘到榻上,心中一阵兵荒马乱:“他会帮我?不可能!他们秋水门肯定恨死魔族和魔族卧底了!怎么可能会帮我!他会不会暗中使计对付我?还是会对我使用搜魂大法?不行不行,我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思来想去好一阵,终于受不住睡意袭来,阖上眼皮,缓缓进入睡梦中,昏昏沉沉之际,门外突然又有了脚步声。
是商离行吗?他又来了吗?还是我做梦了?谢留尘半梦半醒地想着,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愿睁开眼了。
脚步声响过之后,整个世界又陷入一片寂静。
谢留尘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睡了不知多久,又有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有人轻轻敲了他房门。
“谢师弟,你醒了吗?”
一道温柔女声在门外响起,谢留尘猛地睁开眼睛。
“谢师弟,我有话跟你说。”那道女声又响了一遍,谢留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向晚宁的声音。
他急忙整理衣襟,深吸一口气,掩去一脸倦态,下床开了门:“师姐,什么事?”
向晚宁站在门外,见他精神尚佳,便知自己没怎么打扰到他,微笑道:“看来师弟昨晚休息得还不错,天一阁住得还习惯吗?”
“还行。”
“第一次下山,感觉如何?”
谢留尘真心实意:“我觉得很好,师姐师兄们都对我很好。”
向晚宁笑道:“那就好,我呀,就怕你第一次跟弟子出行,有什么不舒坦的地方,既然你适应得很好,那我也就放心了。”
想到这近一个月来向晚宁众人总是对他诸多照拂,是他在磊落峰十年来从未体会过的温情暖意,谢留尘心中感动非常,只轻声道:“师姐很好,还有方师兄、贺师兄,他们都很照顾我。”
向晚宁笑问:“那商师兄呢,你怎么不提他?我记得他对你也是另眼相看,在秘境中还陪你练过剑呢。”
“啊,他——”谢留尘一想到商离行方才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心中便不太舒坦:“我不喜欢他,他对我心怀不轨。”
“胡说!”向晚宁难得摆下脸,看着谢留尘的眼光多了几分严色,训斥道:“商师兄什么为人,怎可以容你随意诋毁?”
谢留尘怔怔立着,却是不知向晚宁误会了什么,只见她深吸口气,语气放柔了些:“谢师弟,我知道你对商师兄多有意见,只因他那日对你出了手,可是商师兄也是为了慎重起见,不是刻意针对你,若不是你身上——”
她说到这里,又是突然止住话头,谢留尘听她停顿,心中没由来的惊慌:“什么?”
向晚宁却是微微转过头,不再看他:“没什么,童言无忌,我不说你什么,以后这种话你也不要随便说了,”话到这里,又生生转了话题,“你知道过几日商师兄要上云山一趟,到时候你要陪我好好招待他,可不许赖在山上练剑了,知道没?”
谢留尘呆呆应着:“好……”
向晚宁目光柔慈:“还有,辰时秋水门众人会先行离开,一会儿我们要去送送他们。”
“……好的。”谢留尘再次乖巧应声。
向晚宁走后,谢留尘知道一会儿要出去,也没心情睡了,只是坐在榻上打坐,过了一个时辰,外面天色终于大亮,却又下起了零星小雨,起床的云山弟子并未受到影响,打坐的打坐,练剑的练剑,院子里一时间倒也热闹非凡。
这边秋水门也起了,散修们都收拾妥当,等在院子里,商离行开了房门,见门外下着毛毛细雨,廊下花团中立着一位抱剑修士,冰柱子似的伫立着,比这四月初的晨雨还要冷上几分。
商离行一边收拢衣襟,一边问道:“纪清呢?还没出来?”
“他说他要去主阁看望一个人,让我们先去前厅,他一会儿就到。”何所悟答得一板一眼。
商离行顺口一问:“看望谁?天一阁弟子?”
何所悟道:“不知道,他没说。”
商离行微微诧异,据他所知,纪清在这趟秘境之行中,除云山弟子外,未有与其他门派接触过,又是什么时候与天一阁弟子有了交情?
他正出神思索着,见眼前何所悟一脸欲言又止,便示意开口。
何所悟扭扭捏捏,一张冰雕似的脸上带着一抹不寻常的薄红:“大哥,我,我想回去前先去一趟药谷,跟你先说一下。”
商离行心中了然,并未过问,只是“嗯”了一声:“可以。走吧,我们先去跟曲阁主和云相长老打声招呼再离开,莫要耽误太久。”
众人相偕往前厅走去,画廊长亭,斜风细雨,一路来到主阁前方的空地上,恰好经过云山弟子下榻院落。
有弟子眼尖,远远看到秋水门一行人便热情招呼,将云山弟子都叫了出来见面,谢留尘站在最后,小心将自己的身影藏起,不让商离行看到。
商离行笑着上前与云山弟子寒暄,只说过段时日将再度造访云山,众位师弟师妹不必如此讲究礼节,见在场的只有弟子,不见长老,又问:“云相长老还没起身吗?”
向晚宁却道:“我也不知,早上敲了房门,一直未见答复,我也不敢过于惊扰,只好先在外等候——”
话说一半,却被一道男子惊叫声打断。
众人悉数往声音来处望去,听方位,像是主阁那边。
“是纪清!”何所悟最先反应过来,只抛下这三个字,便纵身跃去,身影转眼消失。
商离行紧随其后,留下秋水门散修与云山弟子面面相觑,浑不知发生何事,没多想什么,也个个紧跟了过去。
天一阁以主阁为住所中心,北接前厅,南承小苑,主阁有厢房数间,间间高大明亮,历来为阁主与阁内亲传弟子居所。
此时,主阁第二间房里却是遍地狼藉。一人远远缩立在墙边角落,发冠凌乱,前襟微微敞开,胸膛急速起伏,白嫩脸蛋涨得通红,一双水眸羞怒地瞪着另一人;一个支身坐在床上,仅穿里衣,醉态百出,一会儿双手胡乱抓着自己头发,不住摇头晃脑,一会儿又直勾勾盯着墙边之人,不多时眼神又开始飘忽不定……
何所悟一行人相继闯进房间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副场面。
不消多言,房里二人神态已然说明一切,何所悟大喝一声,便刷地一声提剑出鞘,凛光一闪,往床上之人砍去。
剑光带着肃杀寒意,转眼就要把床上之人劈成两半!
曲空青虽宿醉未醒,但修行多年,身体的本能反应仍在,说时迟那时快,他身躯一缩,向后一倒,以腰椎支撑着,柔若无骨般在床上悬空一转,转眼便离开床榻,站立于地,险险躲过这杀意凛然的一剑。
只是未来得及穿鞋,所穿里衣也被剑气余威割得支离破碎,看上去着实有些狼狈。
然而他的视线,一直都没从纪清身上移开过。
何所悟见一剑不成,又添一剑,冰雪剑气悉数迸发,是比刚才更加猛烈的杀意,旁观众人感到渗骨般的寒意弥天而来,已不由打起冷颤。
然而,剑招未出,却被一人轻巧挡下了。却是商离行。
也不见他如何出手,只是左手伸出,轻轻一点,便化去了何所悟炽烈杀意,举重若轻般将他长剑格下,也不知那支乌木杖是何木料所制,对上何所悟锋锐长剑竟是毫发无损。
商离行一脸无奈:“你就不能先问个清楚再动手吗?”
何所悟哼了一声:“有什么好问的,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分明就是,就是——”
就是某位阁主亲子酒后失态,意图轻薄于纪清!
不只是他,其实在场诸人皆是如此想法,只是秉持着“他人之事不便插手”的想法,旁观不言。
商离行看向纪清:“真是如此吗?纪清。”
这番动静下来,纪清再是迟钝也该惊醒了,看着眼前一场闹剧,他已是羞得不敢抬头,怯怯地扫了一番众人神色,随即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连散乱衣着都未来得及整理。
曲空青酒意也已醒了大半,却只是站在床边,愣愣盯着纪清远去身影,一脸魂不守舍,然后似恍然大悟般,双眼一亮,紧跟着纪清身影追了出去。
竟是连鞋子都没穿。
房中众人皆是一脸错愕,何所悟喃喃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商离行看着二人远去,一脸若有所思:“可能他们之间存在什么误会吧。”
向晚宁也道:“这位阁主亲子虽素来行事放荡,但还不至于胆大到这种地步。”
何所悟怏怏收回剑,想着纪清虽然闷了些,但毕竟有修为在身,若他不愿,也不会随意叫人轻薄了去,或许真是有什么误会吧……
谢留尘则想起了昨日在路上纪清说过的话,心里骤然产生了什么奇异想法,纪清该不会是……
想着想着,他便向方景林望去,见方景林正在发呆,他悄悄探过头:“你知道什么事?”
方景林被他吓了一跳,一脸莫名其妙:“我怎么会知道什么事?”
谢留尘惊奇道:“你不是什么都知道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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