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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到了有人入座的声音。
……
加文坐在了他对面，内心十分唏嘘。
几十年没见的故人，再次相遇却是这种猝不及防的方式。
“赵容华……是我。”
对方看上去并不是很意外，“噢，加文啊。”
赵容华早就听说加文登基的消息，一开始还气的想回到过去写绝交信，后来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
就是在内心深处，他已经和这人割袍断义。
加文斟酌了一下用词，“我听说你在监狱里两次都试图自杀。”
“……”赵容华低着头沉默不语，露出了一截下巴，唇抿出了一条线。
加文笑了起来：“看来你也清楚，战败了，就算被赎回去，大概率也是拿去顶锅。还不如战死，好歹不堕了你齐国公府的威名。”
总有人要对这次战败负责。赵容华表面上是个白身，但是出自赵阀，怎么看都够格了。
赵容华抬起了头，看向了前方，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容：“你是来劝降的？”
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知道加文能看见。
“只是来和你叙叙旧而已。”加文轻声回答，“说起来，齐国公府好像也只剩下你这一位了……不过赵阀早就没有齐国公了。”
自从赵容成叛国后，齐国公这个爵位就消失在了帝国历史的舞台上。
加文距离赵容华其实只有一步之遥。
他站在赵容华的面前，隔着一层玻璃，低着头看着对方，目光审视又柔和。
赵容华的手指微微曲起，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你如果是来劝降的，大可不必。我就算死也不会和赵容成一样！”
“你哥哥……”
加文刚开了个口，赵容华忽然愤怒地捶了一下椅背，“他不是我哥！”
他被绑在椅子上，能做的动作其实非常有限。这一动不小心拉扯到了伤口，赵容华顿时发出了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加文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好吧。赵容成。”他顿了顿，接着道，“赵容成没有叛国。”
仅此一语，赵容华骤然瞪大了眼。
在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两行泪从眼眶里溢了出来。
“……什、什么？”在短暂的震惊后，赵容华的眼神锐利了起来，“你说他没有叛国，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等来的却是一片长久的沉默。
赵容华急躁了起来，“你怎么不说话？！加文！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说到最后，赵容华的声音里还隐约带上了哭腔。
在一片漆黑里，他听见了加文的声音，“当初，人类帝国的教皇姚重华预测到了康斯坦丁的苏醒。担心康斯坦丁会不遵守当初的协议，插手帝国和虫族之间的争斗。于是李铮和赵容成合伙做了一个局。”
“赵容成假意叛逃虫族帝国，实际上是奉旨，等待康斯坦丁陷入虚弱期，然后去圣山斩杀他。我曾经在圣山上当过神官，可以调给你看赵容成和康斯坦丁对抗的视频记录。”
赵容华脸上露出了一阵茫然：“……是吗？”
“是。”加文垂下了眼眸，“康斯坦丁苏醒，想来在你们人类帝国那边也不是秘密。赵容成虽然没有得逞，但是康斯坦丁受了重伤，因此这些年一直在圣山养伤。”
是的……康斯坦丁复苏，赵容华是知道的。人类帝国还因此惶恐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发现这位神并没有插手凡间俗事的意图，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赵容华的脸上有些失魂落魄。
加文点了点头，“如果李铮没死，本来是可以给他平反的，奈何李铮陛下突然暴毙。”
“那你是怎么知道？”赵容华突然冷冷询问。
“我如今可是你们最痛恨的王虫，”加文神色有些无奈，“当初赵容成去杀康斯坦丁，虫族内部震怒无比，我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赵容华剧烈颤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了几声意味不明的、压抑到极致的哭腔。
加文抬起手，一边的寻阳低眉顺眼，递过来一张手帕。
面前的玻璃缓缓朝两侧打开，加文弯下腰，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你之前说，我是来劝降你的，在我到这里的时候，你都已经废了，虽然是人类帝国的指挥官，但是又没能接触到核心，劝降你又有什么太大用处？”
赵容华抬起头，看着他，浅棕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
加文和他解释道：“事实上，你杀了丹东家族的继承人。丹东家主上书，要求孤杀了你。但孤还记得当初那点情分，总归有些于心不忍。只是我也不可能放你走，我左思右想，只想出了一个办法保下你。”
“你杀了李从嘉，表面归降，我会派人看着你，虽然你的活动范围不大，但是至少不用一直呆在监狱里。你难道想在监狱里蹉跎一辈子？”
李从嘉是靖王后裔，按族谱算，是李清舟的堂弟。
“让你杀了他，是因为我怕你趁我不注意逃走，”加文回答的很坦诚，然后重复了一次，“如果不是必要的话，我不太想杀你。”
“而且除了我，也没有其他人能证明你哥哥的清白。”加文在他耳边低声道。
“好好考虑一下吧。”他站了起来，“明天孤再来问你。”
——
加文走后，赵容华重新被押回了狭窄的监狱。
他的脑子有些乱。
之前还不觉得，现在身上的伤口突然尤其的痛，钻心似的疼。
赵容华盘坐在墙角，捧着脸，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
外面居然下起了雨。
虽然并不存在淋湿感冒这个可能，寻阳却依然尽职尽责地撑起伞。
他比加文矮上半个头，跟在后面撑伞显然有些吃力。
“您现在要去开会吗？”寻阳问。
指挥塔内，不少人还等着呢。
加文看了眼天色，“还早。带我去绿洲的基地看看吧。”
绿洲就是高丽一手创建的组织，本质其实是一个灾民救济站。
寻阳有些欲言又止。
加文自认为不算一个难相处的上司，他问：“你想问什么？”
“您为什么要这么跟赵容华说呢？”
他指的是赵容成的事。
为什么要告诉赵容华？既然说赵容成没有叛国，为何又歪曲了真相？
加文却没有立刻回答他，两个人缓缓朝绿洲的方向走去。
“帝国人很多，我生长在帝国，所以比你们更清楚。”
“一颗稍微大一些的生命星，总人口和虫族的人口差不多了。帝国人大多不需要修炼，因此对能源石的需求量不高，他们就是所谓的‘平民’，他们相信，由李氏皇族率领的帝国，是他们的保护伞，而敌人就是虫族。”
“虫族以前的策略，是走到哪，杀到哪儿。屠城，屠国。就是因为知道帝国人太多了，虫族哪怕占领了这个地方，也没办法管理。还不如学蝗虫过境。抢一点东西是一点。”
“之前随秋冬也在会议上说了，因为年年战争，哪怕虫族看上去是胜利的，人口也在逐渐减少。我们其实不需要更多的土地，但是我们需要更多的资源，所以还是要去征服。”
前方就是绿洲的据点了。
战争看样子还没波及到这里，或者说，就算是波及到这，情况也不会更糟糕。
绿洲里，医护人员来来往往，被解救出的农奴们依然在种着地，不过脸上却满带笑容。
这地是为自己种的。
“孤只是在思考，”加文低声道，“这一次，能不能换个更温和的方式去征服人类帝国。起码，要让这些被世代愚弄的百姓清楚，帝国压根不是他们的保护伞。”
“虫族只需要能源石，平民家里又有几个有能源石？我们的目标和底层人类甚至是一致的，都是世家门阀和李氏皇族。不同的是，他们是想反对剥削，而我们只是需要资源。
孤在帝国的时候，老是听说虫族会吃人，到这边也没见过几个吃人的。不是吗？”
寻阳握着伞的手不自觉地用力起来。
“孤知道，背后有不少世家贿赂你，”加文的语气骤然冷下来，他扫了一眼寻阳的脸，淡淡道，“今天孤的话，你可以原封不动转告给他们。我不杀赵容华，也并非全部都为了私情。总有人要替虫族去管理人类，明白了吗？”
他接过了寻阳手里的伞，转过身，朝前走去，“不必跟着孤了。去吧。”
——
加文举着伞，穿梭在绿洲之内，打量着这个奇怪的系统。
墙上印着绿洲的条例，大概就是拒绝好吃懒做，用双手创造财富，目标是所有人都不用忍饥挨饿。
“倒是有点像上辈子的根据地……”加文看了几行字，没忍住有些哂笑。
奇特的是，他站在这里，却好像没有一个人发现他。
绿洲内部秩序井然有序。
绿洲所在地，曾经是利特星的粮仓。
虫族的军官也到这里来看过，因为发现仓库里全是粮食和蔬菜，以及腌制好的猪肉，愣是没搜出一颗能源石，于是转身就走。只留下了一些士兵在外监视。以防止绿洲和帝国军团有所勾结。
加文逛了一圈，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一个小小的办公室，一名老太太正伏在案前，算着帐，嘴里念念有词：“按照现在的粮食产粮，咱们还能再接手六万人……再过几天地里的番茄熟了，可以做罐头。可恶，虫族根本不吃东西，十八星系还被封锁了，要上哪儿去做生意？
……为什么不把高丽放回来，我都忙死了。难不成还真的那位陛下的意思？”
加文看了她两眼，轻轻敲了敲门。
小老太太骤然一惊，然后没好气地道，“又怎么——”
她的话说到一半，在看清来人的脸后，变成了愕然。
林佳诚惶诚恐地站了起来，双手叠在一起，不知道该不该跪下，表情茫然无措。
加文走进来，坐在了她的对面。
“没事，坐。”
林佳血压飙升，手脚发软地坐在了加文的对面。
“我记得，你是记者，”加文微笑道，“你为什么在这？”
林佳反应了几秒，才听清了加文在说什么。
她没想到，已经过了这么久，加文竟然还记得她？
要知道他们只是几十年前见过几次。
四年前，林佳从帝国日报副主编的位置上退休。
她一路从十七星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实习记者，成为帝国官方报纸的主编，这一生在寻常人眼里，已经算是传奇。
这一次她来十八星系，其实是察觉到了不对劲，想暗中调查一下原因。
帝国悄然封锁了来自十八星系的消息，里面没有问题鬼才信。
林佳早期的新闻报道总是以博人眼球为主，但后来在帝国日报工作了三十六年，那是她生命里的高光时刻，她见过太多龌龊事，却意外养成了一颗柔软而有良知的心肠。
所以哪怕是已经七十四岁高龄，她也带着小型摄像机，义无反顾地来到了这里。
但是她没想到，这里的惨状，竟然比阿鼻地狱还恐怖。
饿殍满地，尸横遍野。
这里竟然也是人间？
林佳哭着拍摄了一周素材，对于一个年过古稀的老太太来说，这个工作时长无疑超过身体负荷，然而林佳却一点也不感觉累。是使命推着她前行。
在发送视频前，她已经写好了遗书，做好了被报复的打算。
却没想到，自己辛苦制作的新闻，压根就发送不了。
老东家“帝国日报”驳回她的来信，说这是无稽之谈。一手提拔起来的后生悄悄劝阻她，“要为帝国的稳定着想”。
[玛雅]封锁了她的个人账号。
她不能上网，还能使用银行卡，却被限制乘坐交通工具，也没办法拨通电话。
林佳被困在了十八星系。
她有些心灰意冷，但是总归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老太太。
林佳自愿成为了绿洲组织内的一名会计。
……
林佳磕磕绊绊地叙述完她来到这里的原因。
加文由衷道：“你比当初，厉害了不少。”
至少搞的新闻标题再也不是什么“震惊！”“伙呆！”“友诧！”之类的玩意儿了。
林佳骤然收到敌国首领夸赞，忍不住老脸一红，心想自己撰写的回忆录里又能再吹嘘两页纸了。
加文思考片刻，笑着询问：“你拍的视频，还有存档吗？”
林佳一愣，然后忙不迭点了点头：“有，还在。”
加文伸出了手：“给我吧。”
虽然对方的态度温和，但是林佳显然没有忘记对方的身份。
不提“王虫”这个身份，光是接近圣阶的源武者，都是林佳平日里接触不到的层面。
换句话说，加文取她狗命的难度，也许比对方拍死一只蚊子的难度还要小。
在大多时候，她都怂的一批。
林佳拉开了抽屉，规规矩矩地交出了硬盘。
加文敲了敲桌子，腆着脸询问：“对了……你们绿洲还有多少余粮？”
——
第二天，十八星系幸存区的人类突然在青天白日听到了飞机轰鸣的声音。
一个个小包裹从天而降，袋子外面印着虫族的军旗。
“里面肯定是炸弹，别碰！”某些有志之士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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