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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酒量可真是越来越差了……”姚晨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在内侍的伺候下起床,后者不敢说话,暗暗记下他的一举一动,事后报于皇帝。
姚晨推测了一下,皇帝目前只知道自己带了女子回家,而不知那女子实际是男人假扮的,看来在自己身边和府里皇帝还来不及安插人手,他暗暗对自己人的素质感到满意。
昨晚已经辞了行,他醒来后直接出宫,收拾行装。
他还收到了皇帝送来的一箱东西,里面都是姚晨在宫里赏玩过的物件,或者用着好的点心和物什,甚至连御用的手炉都送了。
“陛下有心了。”姚晨谢过内侍,又说了一些告别时的嘱咐,让皇帝照顾好自己之类,由内侍转告。
这一番下来,谁都知道姚家深受皇帝信任,君臣一体,给关注辽东局势和军权归属的人吃了颗定心丸。
姚府还是和以前一样,上上下下都习惯了送男子赴边疆,一切准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孙氏哪怕有诸多担心与不舍,也深藏在心底。
“待你走了,囡囡怕是又要闹腾了,平日总拿我的话当耳旁风,一不留神就闯祸。就今年秋天,我娘家来看我,就没顾上她,教她把领居邱员外家的儿子打了。”
“是他先说我的。”姚爱军不满道。
姚晨知道这个邱员外,也是几十年的老邻里了。
“那走之前我去拜访一下。”
孙氏理解成他要去赔罪,姚爱军以为他要去给自己撑腰,都觉得没有谁比姚晨更贴心了。
“算了算了,早赔了礼,小孩子的事情,没必要劳你再跑一趟。”
姚爱军也说:“三叔你放心吧,他欺负不了我!”
姚晨也就没再坚持。
小侄女又说起家里新来的那对兄弟:“三叔,小木头的哥哥你要带去北边吗?”
“那小子与你说什么了?”姚晨试探地问,心中暗暗警惕。
小木头大名是百里沐,就是从部落里逃出来那对兄弟里面年纪小的那个,不过八岁,他哥哥叫百里溪,年纪大概十七八。百里沐的个头还没有姚爱军高,瘦瘦小小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最近在姚府里待着,好吃好喝才长壮了些。
姚爱军缺少玩伴,姚晨觉得那小子胆子似乎很小,反应挺慢,性子总体上没什么恶劣的地方,而且旁边有大人时常看着,姚晨才放心让他陪着小侄女,若是他暗地里有小动作,就留不得了。
这回带百里溪走,也是姚晨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而且,他带走百里溪留下他弟弟,里面有把他弟弟当做人质的意思,他有种直觉,百里溪还有事情瞒着他。
小侄女对姚晨的所有想法一无所知,眼里带着孩子的天真:“小木头笨笨的,话也不会说,只是最近看他吃得少了,我猜他应该是不想和亲人分开的。”
姚晨把她抱在怀里,心想这孩子大概也是舍不得自己,安慰道:“他哥哥若是立下军功,便可以照顾他了。”
“我们家不能照顾他吗?”
“他不是我们的家人,也不是仆从,而且一个人要立于这世间,必须靠自己。”
“那我嫁他好不好?这样就可以变成一家子了。”
“??”
姚爱军说得头头是道:“我觉得他哥哥那么好看,他以后长大了也不会差,我可以先下手为强。”
姚晨没想到这小子不声不响地搞定了自己的小侄女,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这话莫要和你娘说。”
“我又不傻。” 姚爱军人小鬼大。
“……兄弟间也有长得不像的。”
“放心吧,三叔,我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的。”
姚晨没有把小侄女的童言童语当真,只让人多留心一点百里兄弟。
姚晨这次回去走的是海路。他已经与皇帝请示过,与运粮船一起走,顺便考察港口,安排捕鱼之事。
当今水师起源于太/祖军队两大主力之一巢湖水师,有两百艘大船和四百艘运粮漕船,姚晨乘的是为海运改造的漕船,内陆多平底船,为了应对海上风浪,把平底改成了尖底。
漕运官对姚晨非常恭敬,一是姚晨本身官居高位,二是姚家在军伍中颇具盛名,所以对姚晨询问的各种问题都耐心解答。
姚晨上船第一天就遭遇了打击,他带的所谓辽东精锐中的精锐直接倒了一半。
因为晕船。
漕运官擦汗,怕姚晨面上挂不住,帮忙找补:“我们乘的是小船,大船就会好些。”
据他说有种远洋宝船,长五十丈,宽二十丈,高达四层,船上九桅可挂十二张帆,锚重有几千斤,要动用二三百人才能启航。这种宝船能够在海上航行,但目前只建了一艘,主要是演练水师,展示国力用的,目前只试航过,还没有真正出海远航。
漕运官语气隐隐带着骄傲:“在这种宝船上走,如同平地上行走一样。”
姚晨:我还能每次出海都用这样的宝船吗?我答应朝廷也不答应啊!而且你不用解释了,我已经看到你家水手嘲笑又得意的眼神了。
亲卫:“等爷爷到了马上……再、再杀他个三百……呕……回合……”
姚晨:胆水都吐出来了,还BB。
“老实呆着,早晚要适应,回去了加练,每人要习泅水,每半个月去海上转一圈。”
“呕……”
另一边,因为新粮,皇帝终于看到了外番的好处,听姚晨说这苞米是从极远的南洋运过来的,那里地大物博,耕地面积不下于我朝,心中暗想是否还有其它更高产的作物,苞米喜温耐旱,适合北方和中原地区耕种,不知有没有耐寒的作物,或者适合南方水乡的粮种。
他留了心,就命人诏原市舶司的旧属,还派人南下与番商接触,被人解读为皇帝有意开海禁,朝中暗潮汹涌,有人卯足了劲,就等皇帝在朝会提出来,然后狠狠地直言上谏。然而十天半月过去了,皇帝一点提的意思都没有,好像只是心血来潮一样。
张首辅知道这不是。关于新粮的事情,他是朝中少有的知情人之一,事关重大,在没有实证之前,大家都没有对外张扬,他命人留意了姚晨送了种子的几家,好像都是差不多的态度,对于姚晨宣称的产量将信将疑,不敢妄动。
君臣二人正商议着新粮的安排,皇帝突然问:“姚副总兵献粮功,可否拔为总兵?”
张首辅有些迟疑,毕竟刚刚封了姚家长媳诰命,不宜马上加封,况且那么年轻的地方军区总司令,不足以服众,还有更重要的,以后姚晨要是立了战功,会落到封无可封的尴尬境地。
他委婉地和皇帝提了。总兵再往上就是五军都督府或兵部,不直接掌兵权,一般是明升实降,让权臣回京养老的。
皇帝看着老师,幽幽道:“我若想留人在京城呢?”
张首辅听得心惊肉跳,姚晨前脚刚走,皇帝后脚就想释兵权了,先前那番亲近的作态难道都是演的不成?
饶是他见惯了帝王无情,也没见到过翻脸这么快的。
这东西还没磨完,就已经在盘算怎么把驴杀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张首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有些心疼那个被皇帝卖了还帮忙数钱的少年将军,凭着最后的良心决定为姚晨说几句话:“姚副总兵尽忠为公,体念国家,陛下切勿令将士寒心。且如今外敌环伺,辽东经营初见成效,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皇帝轻叹一声。
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他的将军。
第38章 名将不想打仗7
这是百里溪是第一次见到海。
他一下子就被这波澜壮阔无边无垠的景色镇住了。
头几天他也有不适,但很快就适应过来,训练之余还有了闲心欣赏海景。
因为外貌和来历的关系,他隐隐被亲兵们排斥,也不怪其他亲卫,他们要么是姚家历代部署,要么是军队中千里挑一的精锐,完全靠实力才被选为亲卫,而百里溪靠的明显是脸啊!
不少亲兵嘀咕:话说军中也有不少契兄弟的,少将军血气方刚,还无妻妾,有个人服侍也不错。
这样的风言风语百里溪也曾听闻,他一开始进姚府的时候心中十分不安,但他们兄弟二人性命都在姚晨手上,再挣扎也是枉然,他几乎都要对被当作玩物这件事认命了。但姚晨后来找他谈了一番。
“姚家不养废物,你可愿到军中挣个前程?”
当时百里溪愣了好久都没反应过来。
“你现在连汉话都说不灵光,从头开始学字也太难为你了,文官这条路你走不通,不如到军中,虽然苦一些,但升官快。要想站得直爬得高不被人欺辱,只有手握权力成为主宰他人的人,就看你敢不敢拿命去拼。”
少将军没有必要玩花样耍弄自己,他不缺头脑,更不缺霍出性命的勇气,只缺一个翻身的机会。
现在,他牢牢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这海景看久了也就那样,若是在海上漂几个月,非把人看吐不可。”
有一粗犷的声音打断了百里溪的思绪,他侧头看去,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大汉,皮肤黝黑,浓眉大眼,举止透着股豪爽。看衣着是辽东士兵,他不是姚晨亲卫,因为百里溪早已经把人认全,心里判断他应是辽东派来监督漕运的。
对方言明身份,道是罗参将手下把总,姓郑,负责接应少将军。
百里溪与他见礼,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
“少将军亲卫?这可真了不得,兄弟是新入伍的?以前没见过你。”郑把总挺热络,还主动给了百里溪一个冻梨。“你拿回去泡水喝,别看模样不咋地,但很清甜,对喉咙好。”
“多谢,”百里溪点头谢过,承认自己的新兵,“我什么都不懂,还请把总多多指点。”
他长得极好看,笑起来更是艳光四射,平时为了避免麻烦他都紧紧绷着,鲜少露出笑脸,这回倒是反常,对这个主动凑上来的郑把总笑脸相迎,直接把人迷昏了头。
从军三年,母猪都能变貂蝉,何况是面对如此美人?
那郑把总看得眼睛都直了,喉咙吞咽了好几下。
百里溪仿佛已经习惯了被人这么看着,也不觉得冒犯,他问道:“听把总的语气,似乎是见惯了海景的?以前出过海吗?”
郑把总毫无所觉,就像所有求偶的雄性动物一样,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告诉他的意中人,以获取佳人芳心。
“当年朝廷巡视浙江、福建沿海城池,禁民入海捕鱼,老子就倒霉被抓住了,被充了军。你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是不是这个理儿?渔民不打渔喝西北风啊?哎,也是靠杀了几个蛮子,才得了个把总的职位,如今就来回在海上跑,负责运输粮草。”
百里溪皱眉,似乎在发愁:“出海打渔要好几个月啊,少将军吩咐我们也要出海,我有些晕船,这可如何是好?”
郑把总还挺怜香惜玉,见不得美人为难,连忙道:“打渔哪里用那么久?七八天的顶多了。咳、你附耳过来,你哥哥我其实也偶尔带点货,就是把这边用不着的东西卖给夷人,这可不是私通番邦海盗啊,就是挣点辛苦钱。”
百里溪原本脸上的笑意顿时一收,看郑把总的目光冷冷的,后者脖后颈发凉,意识到不对。
“能挣多少辛苦钱呀?”
郑把总身后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他那名放风的手下已经被制住,身边站着的是熟悉的身影,那张英俊无双的脸上是智珠在握的表情。
以前他在战场上看到就觉得安心,仿佛敌军都是瓮中之鳖,让人直呼痛快,这回轮到他当那鳖,仿佛耗子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五味杂陈。
“下官知罪,请少将军责罚!”郑把总碰地跪在姚晨面前。
郑把总:我好像中了个美人计。
百里溪觉得这一幕好眼熟,当初自己也是这样,被少将军一吓就老老实实招了,最后被连吓带骗地哄上了船。现在他算是伥鬼,帮老虎张目、觅食。
他收到姚晨的眼色退下,留郑把总面对未知的命运。
事后唯一的感慨是:这冻梨确实很甜。
这个郑把总,姚晨一早就留意到了,在一帮在船上东歪西倒半死不活的辽东兵里格外显眼,与船上水手打招呼称兄弟,连船长都说得上话。
他以为其是渔民出身,说不定对后面建港捕鱼用得上。反正在船上闲来无事,他就命令百里溪去打探一二。
一不小心还捕到一条大鱼。
郑把总哆哆嗦嗦地交待了自己以前走私的犯罪经过,从接头人到价目表一清二楚,在南方已经成为一条完善的产业链了,亏得朝廷还以为密不透风,实际上喂饱了蛀虫和地方豪强。
“少将军,下官已经很多年没有碰了,当年赔了全部积蓄还走了狗屎运,这才只以私自出海捕鱼的罪名论处,真要是追究走私之罪,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郑把总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又是后悔又是讨饶,头顶还是一句话没有,他咬咬牙,知道不出点血是不行的了。
“不瞒您说,前段时间我拜把子兄弟找过我,大概打听到我的官职,想走通往北边的路子,可我已经洗心革面,怎能与贼子同流合污辜负皇恩?您要是还信我,我豁出去把这些贼人剿了,只求您给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说完碰碰磕头。
姚晨觉得大家的套路是不是都一样的,不逼一下,都不会老实,到了磕头这一步,大概是掏了一半的实话吧。
他才不信姓郑的有多顾念皇恩改过自新呢,看他和船上的人攀交情,说不定已经心动,想试试水了。不过,他也知道水至清则无鱼,不想追究太深。
“起吧。”
郑把总如蒙大赦,浑身都是冷汗,仿佛从海里捞出来一样。
“少将军,那我……”
“看把你给吓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的少将军缺钱,你明白吗?”
“好、好像有点明白了。”靠!黑吃黑啊!难道少将军也想参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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