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突然止住话语,小心翼翼观察着顾仙棕的脸色,轻轻补上一句:“是我失言了。”
这时,门外传来“叩叩”的敲门声。顾仙棕起身打开门,店二小提着冒热气的浴桶站在门外道:“客官醒了?我见您们屋里有了烛光,这才上来。您之前吩咐的热水和饭食都已经备好了,您看,您们是先吃饭,还是先沐浴?”
顾仙棕让二小进来,温声道:“辛苦小二哥了。先沐浴吧,半个时辰后,劳烦小二哥再将饭食送上来。”说罢,取了些碎银子交于店小二。
小二顿时喜上眉梢,快步退出房间,殷勤道:“好,好,不打扰二位休息了。”
苏子叶见状起身下榻,“道长要沐浴?”
顾仙棕摇头,拉住他的胳膊,又从怀里掏出一精致药瓶,柔声道:“这是玄清台的‘冰矾生肌露’,你被孟元风真气伤了,沐浴后用这个最好。”
苏子叶低头看了看白衣上的血痕,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还带着伤,“多谢顾道长。”他将药瓶上的瓶塞拔开,认真地嗅了嗅,又取出一点置于食指上,慢慢搓了下,自言自语道:“枯矾,五倍子,儿茶,梅冰…似乎还有少许薄叶,嗯,这薄叶用得真是恰到好处,我怎么以前就从未想到过呢。”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像是在窥探其他门派的良药药方,苏子叶揉揉额头道:“呃…道长勿怪,我看到药品下意识就……绝非有意窥探。”
顾仙棕神色柔和,道:“无妨,我师伯一定会很喜欢阿叶的。”
苏子叶来了兴趣,一边将自己衣服脱掉,一边道:“顾道长的师伯想必是位医修奇才,如有机会,定要向前辈学习一番。”
顾仙棕笑着抬头,本想再说些什么,却正好对上苏子叶赤着的上身。顿时瞪大了眼睛,只看了片刻,立即回身背对着他。
苏子叶并无察觉,□□着上半身坐进浴桶里,一手撩起些热水,轻轻洒在伤口处。顾仙棕听着身后的水声,只觉思绪混乱,疾步走出房间,又“砰”的一声将门带上,紧张地道了句:“我楼下等你。”
苏子叶觉得有点懵,他自己行医多年,看过无数病患的身体。又在村中住了三年,而村中条件艰苦,哪有这种大浴桶可以用,夏天时便经常和村民一起在河边沐浴,都是大老爷们,没什么可避忌的。心道:“难不成玄清台还有不能见人沐浴的门规?”
……
苏子叶下楼时就见顾仙棕正襟危坐地坐在一方桌旁,心里想着:“玄清台不亏修仙第一派,弟子们的形态都这般严谨。”而他不知道的是,顾道长可是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清心诀才冷静下来。
苏子叶在他对面坐下,笑着道:“‘冰矾生肌露’果然良药,我用完后,感觉伤口好多了。”
顾仙棕脑海中莫名其妙地浮现出阿叶上药的画面,连忙摆摆头,轻咳几声,“嗯…有用便好。”
店小二见两位客官出来了,迎上前去热情道:“二位客官出来了?那饭菜是现在就上,还是待二位回房再送去?”
苏子叶一整天什么都没吃,这会儿便觉饥肠辘辘,道:“就在这儿吃吧。”
那二小应声退下,片刻后,桌上摆满了菜肴。苏子叶自从离开凤阳门后,一直过得比较节俭,看着这一桌菜肴,略感无奈,“顾道长,是不是点的有点儿…太多了……”
顾仙棕温声道:“因为不知道阿叶喜欢吃什么,便都点了一些。”
苏子叶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片刻恢复常态,故意逗顾仙棕道:“这些我都不喜欢吃。我喜欢的是丹桂蜜糖糕,但丹桂必须取自早秋时节花尖上的一蕊;莲花鹧鸪汤,但须是小火慢炖数个时辰,鹧鸪肉不能老,汤也不能腻;樟茶鸭,鸭子须得薰烤恰到好处,茶叶必须是熟洱与龙井;还有蟹黄豆腐,汤汁不能收,蟹黄只能取自洞庭湖母蟹。”
这些菜虽然常见,但是对食材的要求可就太严了,只怕皇宫的御膳房都做不到这么精细。
顾仙棕认真听着,笑了出来,“阿叶倒是很会吃,这些我记下了。”
苏子叶见他说的正经,摆摆手,嗤笑道:“逗道长的。喜欢吃什么关键是看和谁一起吃,若是和我喜欢之人在一起,哪怕只吃了一份烂面汤,那烂面汤也会是我最喜欢的食物。”
顾仙棕点头,“阿叶说的在理,珍馐美味抵不过温情细语。”
这时,客栈外传来“砰砰”的响声,窗外闪过五彩璀璨的光芒,是淮锦第一奇的烟花。苏子叶侧头去望,在烟花绽放的声响中,错过了顾仙棕轻柔的那句“这桌菜就是我最喜欢的食物。”
店二小走到客栈门前喊道:“哎呀,烟花大会开始了!”
顾仙棕看着苏子叶的模样,问道:“要出去看看吗?”
苏子叶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不了…我不太喜欢这些玩意。小时候淘气,曾经在我师兄的鱼塘里扔过一枚炮仗,炸得他的鱼四溅。我师兄知道后,便等我每日入睡时,在我房前放鞭炮烟花,整整持续了一个月……说实话,我现在听到这些声音,还有点…”
顾仙棕笑出声来,“没想到阿叶以前是个调皮的孩子,今日孟炀也说你掏鸡窝,偷果子…”
苏子叶无奈摇头,“道长饶了我吧,勿要再提了。”
顾仙棕依言点点头,转了话题道:“阿叶之后想去哪里,要回凤阳门吗?”
苏子叶道:“是要回去的,不过我还是要先去玉研雪山。道长可是与我约定好了,莫要反悔啊。”
顾仙棕故意冷声道:“明明阿叶自己先毁了约,却还让我守约?”
苏子叶愣住,这才记起今日早已经动用过内力了,一时间没了言语。
顾仙棕继续冷着声音,一本正经道:“所以,阿叶想要让我守约,需得答应我另外一个条件。”
苏子叶:“道长请说。”
顾仙棕微微扬眉,道:“等从玉研雪山归来后,苏门主需邀请我去凤阳门做客。”
“……”
苏子叶回神笑道:“好,一言为定!”
第20章 相伴随行上雪山
第二日清晨,苏子叶先往凤阳门去了信,又将断裂的明月收好,想了良久,还是将它背在身上。他与顾仙棕约好在城门处见面,昨日两人分开时那尴尬场面还在苏子叶脑中不断浮现。
昨日用了晚饭,顾仙棕便主动告辞要回白坞观了,苏子叶鬼使神差地邀请他和自己住一个房间,顾仙棕只说需回白坞观处理些事情,末了补上一句“下次吧,下次再与阿叶一起睡。”
这句“下次一起睡”差点把苏子叶轰蒙了,甚至他都不太记得最后自己怎么回的房。
……
来到城门下,顾仙棕已经在等他了。苏子叶笑着走上前,道:“顾道长早。我发现每次都是道长在等我。”
顾仙棕将他一缕头发挽到耳后,道:“没有,才两次。”
苏子叶意识到顾仙棕很喜欢将自己头发挽起来,便故意使坏地摇摇头,将那缕头发再甩到身前。
顾仙棕愣了下,又习惯性的抬手再次将他的发挽过去,问道:“阿叶昨晚睡得好吗?”
苏子叶头摇得像破浪鼓,嘴里却答道:“很好,很好。”直到那缕头发又甩去了身前才停下。
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来了三四个来回,顾仙棕才明白过来到底怎么回事,无奈道:“阿叶…”
苏子叶低声笑着,不再玩儿了,问道:“怎么未见宛道长?”
顾仙棕垂目,淡声道:“她昨晚回玄清台了。”
苏子叶听出来他语气中的一丝不快,不由怔了下,小心地问道:“怎么了?你们…没事吧?”
顾仙棕摇摇头,眼睛看向远处,“师妹她…不想再回玄清台了,她想去找人。”
苏子叶立即问道:“孟炀?”
“……”顾仙棕拉着他的腕,带他向城外走去,片刻后才答:“嗯。不过我把她骂回去了。”
苏子叶莞尔:“顾道长是觉得孟兄不是良人?不值得宛道长托付终身?”
“……”
见顾仙棕未答,苏子叶又笑着道:“或许道长看不上孟炀,又或许孟炀真的不算良人,但那又有什么关系,不管别人再怎么劝,千言无语也敌不过宛道长的一句‘喜欢’。”
顾仙棕摇头道:“并不关孟炀是何种人。我只是觉得,师妹未必真的喜欢他,不过是被现在模糊的情感迷了眼。我只让她回山静思,若是一个月后她还想去找孟炀,便随她去吧。”
苏子叶略微思索一番,赞同道:“不错,也许这一刻喜欢的人,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再喜欢。就像小时候喜欢的事物,长大后也渐渐觉得索然无味了。”
良久,顾仙棕放开他的手腕,缓缓道:“那阿叶呢?”
苏子叶:“什么?”
顾仙棕看着他,目光中带着说不清的意味,问道:“我是在问,当阿叶喜欢上一个人后,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不再喜欢了吗?”
苏子叶笑了,语气很平淡,“不怕道长见笑,我这人执念很深。若是有了喜欢的人,就不会再变了。哪怕他不喜欢我,我都不会撒开手。若是他也能喜欢我,那便最好不过;若是他不喜欢我,我便会千方百计留在他身边,日夜烦他,直到他满心满眼只我一个。”
顾仙棕片刻无言,想了想才说:“我倒是觉得谁能被阿叶喜欢,是一种幸福。”
苏子叶摇着头,笑得有些无奈,“道长真的说笑了。你试想下,如果有一你不爱慕之人,无时无刻跟着你,缠着你,甩都甩不开,你难道不会无比厌烦吗?”
顾仙棕:“这……”
苏子叶继续道:“我就是这样的人,哪怕我自己也很讨厌这种人,但我依然改不了。”
顾仙棕却答:“阿叶看的通透。不过,像阿叶这般神仙人物,还要日夜陪着对方,又有谁能抵挡的住呢。”
苏子叶眯起眼睛,开玩笑道:“嗯,我觉得也是。”
两人向着西南方行了几日,到了一座小镇。这小镇虽地处偏远,但五脏俱全,客栈茶楼应有尽有。傍晚时分,顾苏二人走进一家几乎没什么人的客栈。
那掌柜见二人气质打扮不凡,立刻满脸笑容热情地将他们迎进去,“二人客官,吃饭还是住店?”
顾仙棕挑了张干净的台子坐下,“劳烦店家准备两间干净的房间,再上些清淡的小菜。”
掌柜回身从柜台处取了一壶茶水放在桌上,道:“好,好,二位稍候。”
苏子叶跟着坐下,将茶水分于两人,拿起来一闻,笑了:“顾道长,咱们俩运气也太好了吧。”
顾仙棕环顾四周,点点头,“这客栈中残留这一丝很淡的魔气,怕是有魔修在此。”
苏子叶把玩儿着茶杯,“不仅如此,这还是家黑店。茶水里有鬼钗草味道。”
顾仙棕刚想问他“鬼钗草”有什么作用,又从门外进来两人,都是江湖人士打扮,被掌柜热情地迎到另外一张桌子边。
顾仙棕没管那两人,直接压着声音问苏子叶:“阿叶怎么看,这事儿要管吗?”
苏子叶笑着说:“顾道长做为玄清台的大弟子,进了家有魔修的黑店,居然会问我要不要管?那我要说不管呢?”
顾仙棕点头站起身,“好,那我们走吧。”
苏子叶嘴角笑意更深,一把拉住他,“道长快坐下吧,来都来了,怎么也得看看这店里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想了想,又开玩笑补上一句:“顾道长这么不负责任,回山后你师父要罚你了。”
顾仙棕也学着他的模样,开玩笑道:“阿叶作为凤阳门的门主都不想管,在下区区一弟子,更不会费心管这些不相干的事情了。”
苏子叶有些哭笑不得,他总觉得顾仙棕近来越发没正经儿,心道:“难不成是我带坏了顾道长?”
他轻声道:“这不一样,我这个门主不会当几天的。”
顾仙棕问道:“为何?”
苏子叶:“一是,我不能用内力,当这个门主总会落人口实;二是,我叛逃之事还不清不楚,万一被心怀不轨的人利用,会给凤阳门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他停下来,语气也带上几分认真,“三是,我要真当了这个门主,恐怕大部分时间都需要待在山里,到时候就不能随时去找顾道长了。”
顾仙棕愣了下,脱口回道:“我去找阿叶也是一样的。”
苏子叶轻轻摇头,“不一样的。这九州方圆万里河山有太多值得去游历的地方,若是让道长日夜与我窝在凤阳门一隅,只觉得委屈了道长。我更愿陪着顾道长去看遍人间美景。”
顾仙棕垂目,像是在思考什么,良久,温声道:“阿叶,待从玉研雪山回来后,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凤阳门了。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回玄清台。”
“……”
苏子叶沉默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没事,道长有时间再去也是一样的…”
两人都不再说话,这时旁边桌的那二人却聊上,声音不算小,苏子叶便转移注意力听着他们交谈的内容。
“肖兄听说白坞观之事了吗?”
“怎么了,白坞观出事了?我前段时间入山闭关了,这才刚出来。”
“嗨,你是不知道,那白坞观的孟元风是个疯子,前阵子邀请了好多武林门派去淮锦,谁知他居然在他们饭菜里下毒,想把这些武林人士都变成药人!”
“什么?!那后来呢,孟元风这个狗贼得手了吗?”
16/52 首页 上一页 14 15 16 17 18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