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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见他忽然身体沉了沉,几乎瘫坐在地上,目光涣散,冷汗直流,心中生疑,忙叼着他衣服后领,拖着他小心翼翼去了灌木深处。
唐乏初中间动了几下,不想败露他们的存在,便任由着晚秋拖拽了。
直到地方安全下来,他才起身,面色凝重:“你们什么时候打架?”
晚秋见他没事,微微松口气。
唐乏初又问了一遍。
“这几天吧。”晚秋心不在焉道,它还在想刚刚听到的内容。
唐乏初猜得到它走神的原因,沉默片刻,问道:“你想变回狼吗?”
“想,”晚秋脱口而出,“求之不得。”
“为什么?”唐乏初不解道,“你有排异反应吗?”
“没有。”
“……”
“……”
唐乏初讷讷道:“你现在也可以变成狼。”
“那不一样。”晚秋对他的说法感到愤怒,登时目露凶狠,“如果是你,在人的面前变成了狼,别人会怎么看你?即使没有被人看见,你总归是不一样的,你心里又会作何感想?”
“不是,”唐乏初沉默半晌道,“我觉得你们对种族有些偏执,不会所有的进化狼都这么想,总会有……”
“别的我不知道,”晚秋突然道,“但是头儿。”
“头儿它更愿意做狼的。”
这句话就像是烙在唐乏初心里。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滚滚的烟云,满天血色黄昏,烫得他眼睛疼。
“基本上没几个野狼是自然死亡的。”
傍晚,梨花奶奶对唐乏初说,她化作人类,真真就像是个慈祥的老妇人,说话都是柔软的。彼时,她手里拿着一块硬木,正在眯着眼睛削着尖头。
唐乏初的注意力全在她的话里。
“狼啊,要么就饿死,要么就得了病死掉。”梨花奶奶平静地诉说着,“争夺头狼也会死一些狼,狼群里少不了冲突,很多狼会死在同类手下。”
“捕猎的时候,要是被它们的蹄子踹实喽,那也多半是活不下来了。”
“噢,还有你们人。”
唐乏初莫名羞愧,低下头不语。
梨花奶奶笑了笑,满是褶子的手摸着他的头:“但是狼这个动物,神经质、敏感、攻击力强、不好圈养,被圈养的狼总是少了点什么,但活得久。野狼自由,却很少有活过十岁的。各有利弊吧。”
唐乏初心惊胆战。
梨花奶奶看着天色道:“已经很晚了,不如你去睡吧,听说你找了我小半天。总是赶路,人很难吃得消,这个弓箭不难做,两天做出来给你。”
唐乏初连忙说道:“不用,您告诉我怎么做就好,我自己来做吧。”
梨花奶奶笑呵呵的:“跟我就不用客气了,总是做些针线活,我也想换个样式来做。”
他们推脱起来,到了最后,梨花奶奶烦了,她摆摆手:“行了行了,人类真是腻歪,明天你找我咱俩一起做吧!”
唐乏初:“……行。”
这一天的内容真是不够唐乏初来消化的。
他晚上对着莫咽问:“你打算一辈子都在野外吗?”
莫咽这几日都心不在焉,即使他们只有晚上一丁点独处的时间,他也总是若有所思,浑不在状态,此时更像是答非所问:“我是狼。”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就是直击灵魂。
唐乏初个大男人蹲在地上,牙都咬酸了才憋出来句笨拙的试探:“要是有个机会给你变成狼,你变不变啊?”
莫咽莫名其妙:“我现在就能变成狼。”
“永远变成狼呢?”
“……”莫咽瞥他眼,见他架势不对,微微思索,语气柔和道,“我已经是狼了。”
唐乏初把脸扭开了。
气氛古怪。
“不是,我一直有个疑问啊。”再度开口,唐乏初咽了口唾沫,心沉甸甸的,话说的干涩,“你们进化狼……寿命是像人,还是像狼啊?”
“嗯?”
他无所谓道:“不知道。”
唐乏初心慌,他苦闷地不依不饶:“梨花奶奶也不知道吗?那田园呢?那个白狼呢?”
莫咽沉默了会儿,问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你跟我走。”唐乏初脱口而出,语调酸涩,“不是回村子!但也不是继续在这儿呆着,你跟我走,就我们两个——”
却又戛然而止。
莫咽无声地凝视着他,片刻后沉沉吐出口气,叹息道:“就我们俩,生存只会更困难。”
“那总有解决办法。”唐乏初泄了气,无望道,“总有办法吧?不是这样,这样太危险了,有没有安全点的地方……”
还是来了。
莫咽早就料到这场对话不可避免。
他们是再遇了,甚至冰释前嫌,重归于好,但他们的矛盾还是没有解决,过去是莫咽妥协,现在是唐乏初妥协,而大环境又是如此残酷,妥协从不意味着圆满,他们依然没有两全的路子可走。
他这边烦闷地思考着,唐乏初还在絮絮叨叨说着:
“我可以不在乎过程,也不要解决办法,但我要我们都活着的结局,咱俩得在一起,每天要看得见摸得着,要一辈子,知不知道。”
“嗯,”莫咽心不在焉应着,“知道。”
唐乏初:“……”
唐乏初给他一巴掌:“知道几把啥?”
莫咽一懵,怒道:“别老打我,说过多少次了,尤其是旁边有别的狼的时候!我是狼王!是狼王!你能不能给我点面子?”
它逼身上来,扑到唐乏初身上,用爪子在他心口挠了两下:“听到没有?”
这种张牙舞爪故作凶狠的威胁让唐乏初忍俊不禁,他只乐了干巴巴的一声,脸色又发苦了。
莫咽一愣,在他脸上胡乱舔了几口,坐到他身边慎重道:“我知道你一直担心什么,你放心,一般狼群打架最多就是受点伤,没有性命之忧。别为了这个不高兴。”
唐乏初:“我知道,但我……”
“等这次过去了,”莫咽打断他,承诺道,“这次先过去,有了结果,我们再好好谈谈。这几天我没法分心,你答应我。”
唐乏初不语。
莫咽把头放在他膝盖上,对着他摇了摇尾巴。
“初儿?”
操!
唐乏初毫无办法:“知道了!”
他的感觉是微妙的。
他置身于这场苦局里,却又能够脱身其中,以冷静到残忍的角度分辨自己的感情。每当莫咽化作狼的时候,他看向它的心情是柔软而平静的,不比对方人形带给他的欲|望和黏稠细腻的爱念,这种感觉往往是纯净柔和的,是骄傲又怜惜的快乐。
或许从那一刻他就是知道的。
即使未来某一天,它或许会满身鲜血,眼神如刀,在唐乏初眸里,却也不过是初见的那只虎头虎脑的小狼崽罢了。
第68章 地盘之战
唐乏初总是看见莫咽和另两只狼在一起。
一黑一白,俗称“黑白双煞”。
他在高处看到它们狩猎,进化狼们盯着这群马鹿已经足足一周了,它们观察了许久才发起进攻,紧紧追着已定的目标——那是一只上了年纪的老马鹿,跑起路来气喘吁吁。
莫咽并没有行动,唐乏初的视野里看不见它。他拿着望远镜看着黑白双煞和二球子追那马鹿追了大半个草原,马鹿终于耐不住了,停在原地粗喘着扬蹄子。
黑白双煞并非狼兄弟,去年它们才刚刚遇到彼此,但仅仅几个月,就得到了极高的锲合度,配合相当默契。此时,它们一前一后扑上去,黑狼从后扑上去,它的咬合力惊人,一口若是咬实了,马鹿的脊椎就会碎裂,从而瘫痪,但马鹿躲开了,就当它为此分心时,白狼蓄势待发,它扑上去冒险咬马鹿的喉咙,想要对方窒息而亡,在马鹿回过神的当儿又迅速后退,避免马鹿强壮的角攻击到自己,马鹿被前后夹击,与它们苦苦僵持。二球子发出威胁的嚎叫,瞄准马鹿垂落的肚皮。
唐乏初离得远,他拿着梨花奶奶给做好的弓箭,竭力瞄准。
射程太远了,这是徒劳。
这几天他一直在磨炼自己的技术。
但可能是没有什么用了,近期地盘之战便会爆发。
莫咽也要求过了,让他“乖乖”候在安全区域。
“这是狼的事,跟你没关系。”
莫咽说这句话的时候,十足十的冷酷。
狼群之间会为了争夺领地而发生战争,过去进化狼和普通狼便有过类似的战役,双方的狼群数目相当,皆有三十多头狼,处于全盛时期。
莫咽和老茶既迫切着打这一仗,为接下来的冬天做准备,又不希望打得太认真,它们心里都很清楚,这次冬天过后,狼群数量必定锐减,除去疾病的因素,饥饿是它们共同的敌人。一个冬天下来,两方狼群加起来都未必有三十只。
普通狼并不承认进化狼的存在,但对方如果足够强大,狼的本能便是向强者低头。老茶是不想输的,它们若是输了,因为之前和进化狼的种种矛盾,很有可能会被赶出狼林。这个地方虽然毗邻人类的村庄,又有猎人在,但天气暖和的时候,并不愁伙食。
彼此僵持了数日之后,在冬季即将到来的前一个月,两个狼群在草原发生了正面冲突,这场战役是公平的,狼最擅长利用地理优势发起进攻,然而彼此在一定程度上属于同类,思想是共通的,双方都在提防,并没有谁可以拥有绝对的优势。
历来狼群皆是在草原的地盘界限发生冲突,这不是头一遭。以往胜利者的共同特点便是数量优势,然而今年的情况,花落谁家还不一定。输者若是稍微落后还好说,若是大败,就会被驱逐狼林。
这半个月来,边界仿佛已经不存在了,之前两个狼群在相互试探,但并没有谁敢轻易越过界限,直到去年冬天,因为形势太过严峻,老茶迫不得已,带领着普通狼越界寻找食物。
起初,狼群们互相嚎叫,这是必要的僵持。由于狼没有表情,唐乏初甚至觉得它们很轻松,有的狼看上去很慵懒,坐在那里张着嘴喘气,偶尔仰起头嚎几嗓子,再继续面无表情地喘气。
然后,它们奔跑起来了。狼群们一齐奔跑时,唐乏初觉得狼的腿是真的长,数十条狼腿交错奔跑的样子是赏心悦目的,如果它们的目的并非暴力,那确实有观赏性。
两个狼群散开朝对方发起进攻,唐乏初从高地势望去,若不是望远镜,他只觉得两方密密麻麻的小点在朝中间聚拢。
地盘战争就此爆发,然而他无法判断这到底残不残酷。
唐乏初迅速锁定莫咽,对于狼群之战来说,杀死头狼并不意味着胜利,但绝对意味着强大的震慑力。莫咽告诉过他,这其实不是你死我活的战争,没有好的地域意味着生存难题,但为此直接付出性命绝对吃亏。
唐乏初没有强制要求跟着去并非是信任莫咽,他只是清楚自己对莫咽而言会是累赘。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远远观望着它,懦弱地企盼着它万事周全。
老茶的岁数要在莫咽之上,它不比莫咽年轻力壮,岁月在它身上留下了痕迹,不出意外,这会是它狼王生涯的最后一年。
这场战争,莫咽是有把握的,进化狼作为新兴群体,有足足十四条身强力壮的大公狼和九条正值壮年的母狼,而老茶的狼群普遍年龄偏大,光是老狼、残狼以及弱狼就已经超过八条,论蛮力,它们有绝对优势。
老茶清楚此点,它打算靠声势智取。
起初,它避开了直奔而来的莫咽,选择绕路与别的进化狼撕咬,而一只公狼则按照计划主动与莫咽相撞。双方狼来势汹汹,个个都斗志昂扬,就在莫咽和那只普通狼打架时——
妖妖眼尖,头一个看到了老茶忽然避开了面前进化狼的攻击,与另外两只大公狼朝着莫咽跑去,而莫咽此时背对着它在和一只棕黄公狼纠缠。它短暂停留了两秒钟,眼神晦暗,甩开了头朝另一只普通狼扑去。
在高处只留意莫咽的唐乏初不有控制地叫了出来,他知道莫咽听不见,但他还是忍不住叫道:“跑!快跑!操——”
感受到后背风势的变化,莫咽后跳着扭过头,被一只公狼撞倒在地。它知道情势不妙,在几只狼扑过来的瞬间翻转着从地上起来。唐乏初看见它和老茶正面碰撞在一起,高抬着前身在空中撕咬。电光火石间,老茶往后退了半步,红着眼与莫咽对视,它们对持着,再度高抬起身,莫咽伸出前爪死死抱住了它的头,狠狠一嘴咬到老茶的脸上,老茶嚎叫着挣脱开,就在这时,黑白双煞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战况逆转成相同实力的对峙。
唐乏初暗暗松了口气,只是心依然揪着,他身下的枯草被他全部扯碎了,毫无生气地摊倒一片。
妖妖把一只普通狼扑到了地上,它的头颅压低着在不断扭动,被扑倒的棕狼前爪后爪上下蹬踹着对手,龇着牙去和妖妖互相咬合,它努力弓着背,最终如愿从地上站了起来,再度与妖妖撕咬起来。妖妖突然得势,狠咬住它的侧颈肉,棕狼吃痛,怒嚎着高高跳起又落下,反复几次也甩不掉妖妖。
二球子和方叔正在追赶三只无心恋战的普通狼,它们穿梭在混乱的狼群里,很快便消失踪迹。
唐乏初只觉得眼花缭乱,各种颜色的狼互相追逐,他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当几只黑狼撞到一起,他只感觉它们融成了黑色的球在地上滚来滚去,随之又慢慢散开,再细看,几只狼脸上都挂了彩。
他找不到莫咽了,心里越发焦急。现在的情况貌似是进化狼占了上风,一切顺利到他很不可思议,甚至内心腾升起了侥幸感。
但他无论如何做不到完全松懈,更多的是感到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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