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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席时,月明星稀,昭彦牵着靳以的衣角,说道:“爹爹,彦儿还有一个小小的心愿。”
靳以问道:“是什么?”
“彦儿想和两位爹爹一同睡一晚,可以吗?”
靳以看向傅明,傅明不知该如何回应,靳以见他只是无措,却不似排斥,便对昭彦道:“可以。彦儿想在哪儿睡?”
“芳满庭!明叔的屋子彦儿在那里睡过午觉,可舒服了!”
三人便一起回了芳满庭。
绿菲和芄兰等下人高兴得敛不住满面笑容,忙前忙后地收拾伺候。等服侍三人睡下后,下人房中却仍不断响起絮絮话语,比绿纱窗外的虫鸣还要欢快。
傅明屋子里已沉静下来,昭彦睡中间,里头是傅明。方躺下时,傅明颇觉紧张,心怦然似要跳出胸腔,昭彦抱着他的胳膊,脸蛋儿埋在他臂弯里,很快便陷入了沉睡。他听着孩子均匀的呼吸,渐渐地也平静下来,朦胧入睡。
而睡在外头的靳以,却等明月高升时,仍清醒异常。他睁开眼,微微侧身,看着里边相互依偎而眠的两个人,伸手,轻轻地搭到盖在他们身上的被子上,像一个轻微的温柔的拥抱。
翌日晨间,傅明和昭彦起床时,晚睡的靳以已不在屋子里。
屋外有响动隐约传来,绿菲和芄兰领着两三个端盆拿帕的丫头入屋服侍他们洗漱穿戴,说道:“爷已经醒了,在外头院子里练剑呢!”
傅明让丫头将窗子打开,便见院中绿影里,未着外衣,一身白色中衣的靳以正持枝作剑,一套动作流畅利落,有花叶被劲风扫过,旋转坠落。
收拾好后,傅明牵着昭彦出门,站在檐下看靳以练剑,已近末招,靳以很快便收了剑。傅明看着地上红绿狼藉,心想,若往后这位爷常来过夜,这院子怕是也要重新布局一番了。听说靳以不仅剑术了得,也精通于射,那是否除了拓宽空间外,还需要准备箭靶子?
但此回过后,接下来许久,靳以都未曾再留宿芳满庭。傅明的院子便也仍是原来花木扶疏、径曲潭幽的模样。只是春去夏来,枝上花已长作了叶间果,满院绿意怡人,暑气难侵。
尽管傅明无须避暑,但靳以却将携他一道去避暑胜地翠微宫。翠微宫乃是离京都百里之遥翠微山上的一座行宫。今年三皇子早已向皇帝请求,夏至后借翠微宫避暑,圣意已许。
三皇子此行,除了自己的妃子和子女外,还有数位文臣武将陪同,皆是他所看重的能人,众人可携带家眷同行。
临行时,傅明让芄兰将靳以赠他的那两套劲装收拾进行李之中,众人这才明白当初靳以赠傅明这些衣物的用意。
芄兰替傅明收拾着衣物,绿菲则收拾其他琐碎之物。打点好后,绿菲走到傅明身边,面庞微红,低声道:“公子,一共两个箱子,那个放杂物的箱子里,有一个暗盒,盒子里装了两个小瓶,瓶中是……是爷和您也许用得着的东西。如果需要,到时候记得自取。”
傅明问道:“你不是与我们一同去么?我们需要什么,到时候你直接拿与我便是。”
“哎呀,公子,那时我也许不能在您身边呢!”绿菲急得脸色更红,芄兰在不远处嗤嗤地笑,她们家公子,聪慧无双,在有些事上却是糊涂得很。
傅明见她们这样,稍一想,明白过来,脸色也转了红,道一声:“我知道了。你们收拾着,我去看看爷那边的行李整理得如何了。”说完便匆匆出了门。
屋内绿菲和芄兰相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夏至后,一行人连带奴仆侍卫,近两百人浩浩荡荡地往翠微宫而去。
从京都前去翠微宫尚算有些路程,夏季晴日阳光炙热,不宜骑马,靳以便和傅明一道坐同一辆马车。
傅明读前朝史书,靳以读更古早的兵书。
傅明正读完一卷,思量着撰写史书之人评断是否公允,便听靳以忽然问道:“这些日子,见你似乎颇忙碌于纸上功夫,可是有什么打算?”
傅明从字里行间收回目光,抬头却问:“爷觉得这些史书如何?”
“帝王将相,是非功过,盛衰兴亡,可为前人昭彰,可为后人明鉴。”
傅明颔首,“爷所言甚是。但我觉得,如此尚不够。”
靳以兴致方兴,问道:“如何不够?”
“丹青史册记载帝王将相,记载是非功过,记载盛衰兴亡。却不书饮食男女,不载烟火人间。”
“饮食男女?烟火人间?这有何可书?”
傅明道:“爷是志在四方可入史册之人,自然不觉得这些有何值得记载留存。但芸芸众生,如爷者少,活这一遭,无缘丹青,真正有关的,也不过是衣食住行。后人当然无须记得这些人,但偶尔回首,瞥一眼前人活过的痕迹,知晓他们也曾在日居月诸时耕耘劳作,热闹过,欢喜过,悲伤过……如此,也是一种留念吧。”
靳以闻言,许久未语,而后才道:“是以,你便为芸芸众生书一书他们的衣食住行,耕耘劳作,欢喜悲伤?”
傅明微一笑,“是为他们,也是为我自己。”
靳以又默然片刻后道:“若他日,我立下更大的功劳,可向圣上为你请封,你便能与我一同名留青史。”
“爷果然志向高远。”傅明心中亦喜他这份凌云壮志,笑意染上眉梢唇角,“我等着那日。”但他心中仍有未尽之语,那便是,作为一人之附庸被载入史册,占得无人在意的一隅,虽也仍算光荣,但这并非他所求。
两人不再就此事多谈,靳以向傅明说起翠微宫来,他小时候和祖父一同陪圣上前来避暑过一回,凭他记性,许多景象仍清晰可忆。
“来之前,我向三皇子请了云生阁,你一定喜欢。”
傅明隐隐期待起来,又发觉,这回他应当是和靳以同住了,为期将近一月。想起来前绿菲的话,脸庞又不觉变得烧热。
“脸怎么这么红?”靳以伸手,“有些烫,很热吗?莫不是中暑了?”
傅明忙摇头,“只有些热,没大碍。”
靳以给傅明倒了一盅凉茶,又拿出折扇打开,为他扇风。傅明喝完茶,转眼看见那折扇上写着“一剑霜寒十四州”,便笑道:“这把扇子是去年的,有些陈旧了,等回了京中,我再给爷重新写一柄。”
靳以眼中带了笑意,“这柄虽有些旧,却没坏,也仍好使,不用换。且咱们到都未到,你便想着回后的事情,是不是也太心急了?”
傅明听出靳以的玩笑之意,便也笑道:“爷所言甚是。翠微宫那般好的神仙之境,我盼着长住呢,最好有所奇遇,住成个真神仙!”
靳以见他慧黠模样,心中微动,收了扇,拿扇骨在他眉间轻轻一点,笑意中带着不自觉的温柔。傅明一愣,尚未回过神来,眉间又是一热,是靳以的唇,稍触即离,却似在眉间点了一簇火,那火苗才下眉头,便上心头。
第19章 章十九
一行人抵达翠微山时,天边落日熔金,火烧般的云霞弥漫在如屏如障的翠峦之上,或排行成队或零散二三只的飞鸟时盘旋于空,时各自归林。清风拂过山面,又向人面而来,风中似有草木甘泉的清香,令人尚未入山,便已觉神清目爽。
行宫所在之地,修有可容马车通过的山道,尽管曲折,倒也平整,令人既可饱览山中各处胜景,又无须过于忍受颠簸之苦。
林深时见鹿,向晚恰闻钟。
傅明支耳静听,待那钟声渐歇时方问道:“这山中有庙?”
靳以回道:“翠微山中琉璃寺,是皇家寺庙,虽不如京中那家,倒更似佛院清修之地。”
傅明道:“安于闹市则香火鼎盛,栖于山林则清净无染,各有千秋了。”
靳以问:“我朝读书人多恪守儒学,不喜求神拜佛之事,我觉得你倒是似对佛家有亲近之感。”
傅明道:“也非是亲近。我有半师,乃是一位医者,却修研佛理甚深,耳濡目染,便也不会不喜。”
“医者修佛?”
傅明颔首,“我那位半师医术颇高明,但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妙手亦难回春。不能治愈之时,便唯有安慰。他说,佛有慈悲智慧,可渡人心中苦难。”
靳以闻言,想起那卷《心经》,低声念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傅明闻之,浅笑道:“爷常诵读,可有所悟?”
靳以摇头,“若要五蕴皆空才可脱离苦海,那这等智慧与心如死灰有何区别?”
傅明无言,许久后才道:“所以,比之参悟佛理,我更喜爱玩味摩诘之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将车帘掀得更高,他回头一笑道,“爷,你看,咱们到了。”
翠微宫,依山势而建,飞檐翘角隐于岩石嘉木之中,清溪穿流而过,云雾明灭其间,直似世外仙境。
众人纷纷下马下车,在行宫中婢女侍卫等的迎候下步入正门,一直走向深深宫苑。
当夜,三皇子设宴款待。顾及旅行疲惫,仅是用了餐,便各自散去。
傅明随靳以一道,前往云生阁。
“方才,你时时出神,心中有事?”靳以问傅明道。
“觉得三皇子眼熟,便忍不住想究竟何时见过。”
“可想起来了?”
“嗯。去岁中秋夜,你说的那位同行的长官,原来竟是他。”席间,傅明将前因后果联想一番,似乎更能明白为何当初崔融要针对自己,三皇子默许,而靳以袖手旁观了。
靳以亦想起去岁之事,他原想说,若是今时今日,再遇着当夜状况,他绝不再袖手旁观。但已然发生的不可改变,未曾发生的设想无用,他有心却难言,情急之下,不禁伸手牵住傅明的手,紧紧握住,似要借这相触的力道传达些什么。
傅明手被握住时,身体霎时微微绷紧,手心很快便沁出汗水,内心惊诧又有异样情愫渐生,随着无意识的脚步挪移,他缓缓平复心绪,逐渐明白了靳以所为是为何,嘴角轻轻勾起一丝微笑,亦回握住那只哪怕濡湿了也不肯松开的手。
渐十指相扣,落影成双,被带着露水的月光淋湿,一路随人来到云生阁前。
云生阁砌于深涧边,阁下垒高台,阁上有阁,似一只立于涧水边的敛翅仙鹤。
绿菲等人已将一切布置妥当,下人们住阁下层,主子们的房间则占据了整个上层。
房间无墙,皆是可开阖的门窗,纯白未着色的轻纱帐垂挂于四围,将清风、明月、山色和云影似拒还迎。
傅明随意地摆出一个舒服的姿势,坐在蒲团之上,手中端一盅山果酿成的酒,对着窗外的月下深涧,风中松竹,慢慢啜饮。
靳以在他身边半跪,从身后将人拥住,问道:“可喜欢?”
“嗯。喜欢。”傅明轻声回答,似怕惊扰了什么,但语气中的欢喜却仍清晰可闻。
靳以不禁失笑,笑意在喉间滚过,比饮了佳酿还觉沉醉,却又止乎礼,“今日倦了,早些歇着吧,明日无事,我带你去山中走走。”
靳以起身,傅明将酒饮尽,把手伸向靳以,靳以顺手将他拉起,二人便执手向床,双双落被,相拥而眠。
溪流可催眠,啼鸟却唤人醒。
傅明醒来时,身边仍温热,人却不在。他起身走到门边,便看见阁楼下溪涧边,靳以在练剑。因岩石错落,那处地势极不平坦,靳以却如履平地,双脚腾挪自如,手中剑影如风。
世人都道靳长藉不愧为将门之后,于武道上天资甚高,靳家后继有人。但此人深夜秉烛夜读兵书的功夫,无论严寒酷暑必早起练剑的坚持,外人却难以窥见。
虽是盛夏,山中清晨却仍有寒气。傅明披了件长衫,靳以回屋时,却是额头见汗。
傅明身随心动,走到他跟前,为他拭汗,又端了茶水与他喝。待靳以落了汗,换了衣裳,这才命人开饭。
山肴野蔌,经了御厨的手,也变得精细起来。二人用过早饭,傅明便随靳以出了门。
两人皆是一身劲装,拣小路往山林深处而去。靳以背着弯弓和箭囊,又让傅明带上一柄锋利匕首,以防意外。
缘溪水而行,山路崎岖,却因葱茏草木与幽香野芳而让人忘了行路之难。走累了,他们便在水边歇脚,看溪水潺潺而下,遇水中大石阻拦,便溅浪跳珠;偶尔有白鹭来溪边饮水,见了人,惊飞而起,又在远处落下。
山中虽幽静,却自有蓬勃生机。人在山中走,即便不言不语,唯以踏草的声音与天籁相和,也绝不孤寂,只觉清欢。
傅明耳闻目见,已有许多情思如泉涌荡,他本想说,应当将琴带上,又想,本不应带上,此时且沉酣于山怀之中,待回去后,再以琴声回味这般好滋味吧。
靳以似与傅明同感,一路行来,亦不多语,只在石高苔滑处说一句“小心”,或伸手拉扶一把。
果真行到了水穷处,原来那溪水是自一个深幽岩穴中溢出,那岩穴外围石壁上亦有甘泉滴落,傅明用指尖端住一滴,放入口中,便觉舌尖清冽,便笑对靳以道:“你尝尝。”
靳以亦效仿他的动作,而后道:“果然好水。”
傅明道:“此水是比之梅上雪水还要难得的好水,可惜没带盛水的器具,不然可以盛一些回去烹茶喝。”
“这有何难。”靳以示意傅明将匕首给自己,就近找了一根枯竹,手上发力,将枯竹砍下一节来,便成水筒。
岩石滴水甚慢,二人便藉草而坐,等那一筒水满。
靳以将腿伸直,傅明会意,便躺了上去,他着实有些累了,此时躺下来,便觉浑身舒畅。面向天空,白云如丝如缕,轻轻扫拂着无尽的蓝。飞鸟悠悠,姿态轻盈,诱得人也只想生出双翼,自在翱翔。
长久以来,不,莫不如说是有生以来,傅明头回这般自在闲适。他阖眸,将靳以的手拉了一只放在胸口,嘴角含笑,浅浅入眠。
一场小歇,舒缓了来路疲倦,竹筒早已满溢。看看天色,傅明起身道:“咱们回去吧,这水不可久储,回去煮茶给你喝,也把之前已在心中谱好的曲子弹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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