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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阮,我其实也有不得已的时候。’
‘小玉也不知道是不是哭了。’
‘但愿,他恨我轻些。’
后来的事他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但当时阿爹的神情和说的话如今想来,其实都没有一点怪容玉的意思,甚至隐隐的还有些歉疚的模样,只是他那时还小,没有听懂罢了。
他记忆中的容玉是个挺温柔的人,有些害羞有些迟钝,即便是对着自己这样一个稚童,他也拿不出什么大人的气魄来,沉默寡言但很可靠,他那时牵着自己的手说以后带着他跟侄儿一起生活,也好似不是假的。
“但是,我义父不会这么做的。”燕阮艰难的自言自语。
容真真看了一眼容玉,又看了看燕阮,突然开口问:“你们知道,束息爱慕燕于飞的事吗?”
燕阮一脸茫然,容玉却并不意外的样子,看起来应该是早就知道。
“我之前探查过一次束息住的地方,在那地方看到了燕于飞的画像。”容真真回忆着说,“我敢肯定,他喜欢过燕于飞,那种感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还要执着。”
“假设,束息喜欢燕于飞,但燕于飞并不爱他,他求而不得内心挣扎,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之人与他人缠绵悱恻长相厮守,他有没有可能变态了呢?”
容玉轻嗤:“束息素来就与我不和,他总是爱用一种嫉恨的眼神看我,只是那时我不大在意罢了。”
“镜湖边,我杀了燕于飞,转身的时候却没看到束息,恰好武林众人又都到了,我便只能随他们一起回来。”
容玉说完,面色有些复杂的看着燕阮,沉静的说:“阿阮,不论你信不信,当年那把火的确不是我放的,我也没有带人屠杀你们教中弟子。”
“我是杀了你爹,但……那也是他与我之间的恩怨,我还不至于卑劣到对其他人下手。你也是你爹的儿子,该有自己的判断力,信不信在你。”
燕阮启唇本想冷眼嘲讽回去,说自己不可能信他,可抬眼对上容玉那双如墨般的双瞳的时候,他又说不出话来了。
他发现容玉真的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就算他看着很年轻,可是鬓边的白发骗不了人,这些年他独自抱着那些怨恨生活,如今又一个人独自居住在这样寒冷孤高的地方,方圆几十里没有活物,倘若他真是那样的人,为什么选择要这样生活呢?他难道不应该纸醉金迷醉生梦死吗?
为什么提起阿爹的时候,仍然会露出那样伤心的表情?
燕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情绪比之前稳重了许多,他选择不再逃避之前的所有事,“容玉,或许我阿爹也并不是真的不信你。”
“你走的那天晚上,他同我说过几句话。后来,我在他的遗物里发现了一样东西,我想你应该知道。”
容玉微微的有些惊讶。
燕阮继续道:“我们西域人成亲不像中原人那样三书六聘还要媒人搭桥那么繁琐,但我们也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我阿爹遗物里有一快玉佩,是他亲自雕琢的,那晚你走后,我还亲眼看到他桌上摆着刻刀,玉佩才刚刚完成。”
“他本来就是打算以后跟你成亲的,哪怕你真的背叛了我们。”
容玉的瞳孔猛然放大,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燕阮。
“我觉得,他似乎是身不由已的在做些什么事,那时连我都不大信你会做出这种事,为什么我爹那么聪明的人,他却想不明白呢?”
燕阮很难过,“我恨你杀了我阿爹,他那样疼你。你说他不肯信你,但你同样也没有信过他,你甚至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
“不过,那终究是你们二人的恩怨。若你真的没有放那把火,没有带人杀我教中弟子,我与你之间,也没什么仇恨可言。”
“有什么话,以后等你死了到地府去,亲自听我阿爹去说吧。”
容玉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容真真暗暗叹气,这种古早风虐恋情深真是够了,俩都是弱智白痴,有啥子话不能放出来说,偏要互相猜来猜去互相隐瞒。
尤其是燕于飞那死腹黑,玩脱了也算活该。
第57章
容真真打听完事情的完整经过, 兀自沉思起来。他试着去推演当年的那天的事,一些连容玉都不知道的细节。
容玉说的话假设全部为真,那么是谁杀了右护法?又是谁提前通告卓三娘那些正派武林中人魔教具体的位置?是谁放了那把火?
把这些都推倒容玉头上的人是束息, 如果不是容玉做的,那么这些事会是束息干的吗?他先把与自己是同事关系的左护法约出来, 出其不意偷袭杀死他, 然后又暗中传递消息给中原武林,谎称魔教要大肆进攻中原, 引得卓三娘他们不得不自保先发制人, 继而趁着容玉不在, 罗列了一些所谓他“勾结背叛”的罪证到燕于飞面前。
燕于飞也许没那么傻,这些太过有力的证据反而才让人心生怀疑,更何况束息平时就跟容玉不对付, 燕于飞会不会想着将计就计,表面看着是与容玉决裂,其实有别的安排呢?看束息这些举动, 明显他在教中还有自己的势力,也许燕于飞手中的权势并没有完全掌握在手中?
容真真觉得自己推断的不能说是完全的真相, 但听上去好像也没有太大的逻辑漏洞, 但他没有想透那把火。束息为什么要放那把火呢?他的目的就是扳倒容玉独占燕于飞,可他为什么要放那把火呢?就是那把火烧死了数以千计的玄月弟子, 差点把教中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他这样做除非是疯子,否则根本说不通。
容真真又想起那天在书房里看到的那些画像和力透纸背让人胆寒的“杀”字,不禁又觉得这样一个偏执狂, 为了一个多年求而不得的人,可能真的会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也说不定。
他回忆起那天看到的暗室, 强烈的第六感告诉他,他有必要再回玄月教一次,那暗室里一定有能揭开所有真相的东西。
燕阮独坐了很久很久,他是为了复仇才活着的,可是如今容玉告诉他的真相与自己这些年知道的事截然相反,他现在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知道那些仇恨应该报应在谁的身上,一时间看着有些呆愣楞的。
容玉瞥了他一眼,他从前就不是那种心肠歹毒之人,十几年过来了,燕于飞的容颜在他心里却越发的挥之不去,他本以为自己一辈子不会再跟那边的人有牵扯,却不料自己的亲侄儿带来了那人的儿子。
他起身上前去抓起燕阮的手腕,不顾他的反抗给他把脉查探一把,然后又嫌弃的甩开他的手,冷冷的说:“你的脉象果真有问题。”
“燕于飞的禁玉诀早就突破了九层,你作为他唯一的儿子,本不该这样柔弱,我刚才打你的那一掌,你竟然没能避开,可见你的身体出了大问题。”
容真真叹息,“小云给他看过了,说是全身筋脉堵塞不畅,要不是救治及时,差点就要没命。”
容玉皱眉又看燕阮,“束息在做什么?他难道没有给你好好地梳理吗?”
“说到这件事,叔父,您身上有那个什么,他们的圣物?”容真真挠挠头,想了半晌才想起来:“就是那个,冰影玉环?”
容玉垂眸想了一阵,忽而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里,从一堆木柴下头扒拉出一个布袋子拿回来,打开层层油布后,一对黑色的玉手环露了出来。
要说是人家的圣物呢,这玉手环光看卖相就极不平凡,通身都是黑色的玉石做成,却又玲珑剔透好似透明一般毫无杂质,即使是在屋子里没有什么亮光却也还是能隐隐的闪着光芒,叫人一看就移不开视线。
燕阮眼前一亮,抬手就要去拿。容玉竟也没有阻止,他语气平静的说:“当年,你爹把它送给我赏玩几日,后来我与他……之后,竟再也没能还回去。”
“如今,也算物归原主了。”
燕阮眼神有些复杂,他摩挲着手中的一对玉环,默默地捏紧了它:“我阿爹不是给你赏玩的,你不懂,这是历任教主夫人保管的东西。”
容玉又是一愣。
他的目光落在那对玉环上,忽然想起那时燕于飞眼中柔柔的笑意,他那时有些害羞,故作淡定的把玉环收起来,只说自己被会替他保管几天,马上就归还于他。
时光易逝,沧海桑田。
容玉别开视线,不去看那玉环。
既然深情,为何那时又不信他呢?如果是信他的,那又为何……什么也不说?
“我猜,他是为了保护你。”容真真开口说,“束息那种人睚眦必报,他身为左护法,手里应该有很大的势力,燕于飞说不定想着他能解决所有的事,让你在外头先暂避风头,他以为这样就能护着你。”
容玉握紧双手,眼里有些愤恨,“我并不是柔软无能的人,谁稀罕他的保护?他,他是活该。”
他嘴上这么说,眼里却隐隐的有些泪光,好像又回到了十八岁那样懵懂单纯的时候。
容真真在心里忍不住惋惜,这尼玛叫什么事,就为了这么一点破事就搞得阴阳相隔,容玉跟燕于飞俩都惨,这要换做是他,咋的也要把话跟阿阮说个明白,还能让他配合自己演戏。
“你不是说这玉环对你有用吗?收着吧。”容真真看着同样一脸伤感的燕阮,催促他回去好好地养伤。
容玉却被拉回了神思,他收起那些杂乱的情绪,认真地看着燕阮道:“以你的资质,本不该在修炼的时候遭遇这样的事,是发生了什么吗?你爹曾经跟我说过一点修炼禁玉诀的功法,或许我能替你看看。”
燕阮此时心绪平静了不少,看着容玉也没有那么抗拒,便一五一十的说了。
容玉却神情一变,“你说,束息让你闭关锁门窗,点了有助于你修炼的熏香油灯?那油灯是什么样的?里头装的是什么?”
燕阮仔细想了想回道:“只是一些普通的安神香,我因为修炼不到家,每次闭关的时候总是容易走火入魔发疯,用了安神香后好了很多。”
容玉重重的哼了一声,“安神?怕是束息巴不得你早点死吧?”
“禁玉诀是历代教主亲传的一门心法,你是你爹惟一的儿子,他对我说过你虽然体弱,却正好合了禁玉诀至阴至柔的路子,只要稍加指点,将来必能早早成大器。”
“怎么到了束息手里,你反而容易走火入魔?我从没听你爹说过什么要闭关锁门,还要点熏香的路子!”
“怕是那香油里头掺了什么东西,一步步的引诱你往绝路上走吧!”
燕阮浑身一震,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容玉,张了张口想辩解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容玉说的话虽不能全信,但他也觉得事到如今,容玉实在没有必要再撒谎哄骗他。
“可是,义父他为了助我过难关,还传了我十年功力,身子亏损了不少,这不能作假吧?”燕阮艰难的开口说,他怎么能信那样的义父会想让自己死呢?
容玉不屑的说道:“他助你十年功力?那你怎么反而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燕阮哑口无言。
容真真有些心疼他,便小声的说:“叔父,你说话轻些,阿阮他也才刚知道束息是那样的人,你让他缓缓。毕竟,束息养他这么多年,他心里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容玉看了看容真真,又瞧瞧燕阮,转过头去好半天不说话。
就在容真真想着要不要出去弄点吃的时,容玉开口说话了:“他的内伤养上半年也不见得能完全恢复,这几天就留在这,我给他重新梳理一下筋脉。”
“我的九华功早就到了顶峰,跟禁玉诀虽相生相克,却也极为相合,给他打通筋脉不是什么大事。”
容玉的面庞在昏暗的屋子里看不清,只能听得见他语气中的落寞苍凉。
“就算是,我杀了你爹的一点补偿。”
太惨了。
容真真这种没心没肺的人都觉得心里发酸,他看了一眼燕阮,又问他:“你爹的墓在哪里?等到事情平息下来,我想带着叔父去看看你爹。”
谁知燕阮竟然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容真真有些吃惊,“你爹的墓在哪你会不知道?我叔父不会去掘坟的,你放心好了。”
容玉一个眼刀要剜死容真真这个小孽障。
燕阮轻声开口说:“我是真的不知道,我没见过阿爹的尸体。义父……束息说,阿爹的尸身埋葬在火海中了,他没能带出来。”
容真真心头缓缓地露出一丝诡异感,说不出哪里的违和。
按着玄月教那些人对教主的尊崇来看,他们会放任自己教主的尸体在火海中这么随便的烧了?那可是教主!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人对他的尸体不管不顾的。
更何况,束息那种失心疯的偏执狂,他会把自己心爱之人的尸体就这么扔在火堆里?那他拼死拼活的要弄死容玉是为了什么?
“也就是说,根本没人见过你爹的尸体?你们教中上下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见过?”容真真大感不可思议。
燕阮眼底哀伤,轻轻点点头,并不愿提起这点往事。
容玉握紧双手,喃喃自语着:“束息……”
他躲避了这么多年,或许有些事情,是时候跟旧人清算一下了。
第58章
那之后的几天, 容真真心安理得的带着燕阮留在雪山上住着,容玉也说到做到,亲自给燕阮传功疗伤, 他的内力比容真真更纯净深厚,对燕阮的筋脉损伤也更有疗效。
这才几天, 燕阮就觉得浑身一点也不疼了。
“多、多谢前辈。”燕阮得了好处, 也没办法再像之前那样傲娇,跟容玉道谢的时候耳根都有些红。
容玉淡淡的点头, 他盘腿坐在巨石上双目眺望远方, 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的九华功还是停在第八层?”
良久, 他才转头问容真真。容真真突然被cue也有点不好意思,“是啊叔父,我怎么调整修炼都不得要领, 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
容玉轻哼一声:“就你这样天天不着调,花花肠子能拖十米远的小混账,能一心一意的突破就出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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