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确实可以不用拒绝的,因为能进内宗的机会实在太少。而连照情是把机会送到他眼前——但是先前送到白晚楼身边的那些人都不见了啊。
江原毕竟纠结。
谁知道那些人是不是死了。
无情宗三最,江原已经见识过了。白晚楼确实能叫人哪怕是冻成冰坨子也忍不住要把视线在他身上流连,哪怕是清心寡欲如江原,也难以免俗。但每当江原心底泛起火热——白晚楼是如何轻而易举宰了那只冥兽的画面就从脑中翻了出来。
循环反复。
迅速把惊鸿一面的火焰给浇熄的明明白白。
命最重要。
这个道理江原打小就知道。
钱财生不带来,美色如刮骨毒药,什么都比不过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宗主厚爱,江原无法——”
“本宗劝你想清楚。”
连照情却打断了江原。
“有些话说出口容易,要收回可就难了。”
“……”江原下意识看向白晚楼。
自他拒绝白晚楼后,不知道白晚楼能不能听懂他们的话,不再凑上来,只是站在那里,离江原不远不近的地方,手里握着那一对中仅剩下的兔子,低眉垂目,十分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和之前大杀四方的模样大相径庭。
江原心头一时有些茫然。
头一回对选择这件事产生了疑虑。
连照情面前,没有商讨的余地。就算江原不肯,连照情本也有一万种方法叫他同意,直接把人往山上一扔,房里一关,根本不用江原点头。
但他今天不想这么做。
连照情伸手替白晚楼掖了掖头发:“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
江原的视线随着连照情的动作移动,最后定格在他替白晚楼掖头发的那只手上。
一天的时间。
然后呢?
江原:“若考虑了仍然不愿意呢?”
连照情看着他,直到江原挪开视线,才说:“不愿意——本宗也不会求你。”
“若是不愿意,你可以继续扫你的地,看你的库房。本宗还没有缺弟子到非要从晏齐那挖人的地步,也不会小气到因为这件事就叫你去死。”连照情理了理衣襟,一边迈出门一边说,“来人,带白长老去休息。”
两个弟子应声前来,自江原面前经过,走路带起一阵风。
还在思绪中的江原下意识伸臂一拦。
“你们带他去哪儿?”
这一拦倒是连照情没想到的。
“还能去哪儿?”连照情有些惊异,随后便似笑非笑道,“当然是送他回云顶台。”
白晚楼呆了十年的地方。
好不容易出来。
又要再度回去。
这一回去,可就说不准多少岁月。
作者有话要说: 连照情:这是白晚楼,你要不要,不要我拿走了。
小剧场
导演:小江,形容一下你代言的产品。
江原:粗,大,爽。
【此人因不和谐而被移出群聊】
第18章 坐实传闻
“你很自由,天下之大,随意来去。”
上不得高山,但能去深谷。
愿意来无情宗,也可以选择走。
纵使不必修得长生,也能享一世清福。
云顶台前,连照情站在那里,江原也在那里。
前面有四个弟子,中间站了一个白晚楼。他身上被束了金锁链,是江原先前看过的那种。原来那时看过金色样的物什,就是用来束住白晚楼的。毕竟没人打得过他,总得要点手段。
连照情淡淡道:“但他不同。”
破损的道元,随时可能发疯的病症,将白晚楼束缚在了云顶台。那里和岳仞峰只有一座吊桥相连,周围布满了符阵。连只鸟也飞不出来。这是一座孤岛,从十年前起,白晚楼就住在这座孤岛当中,一个人。
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时刻在犯病,也不知道他不犯病的时候在想些什么。他们也并不如何关心,因为那是白晚楼,他那么强大,谁能伤他分毫。宝珠蒙尘,稍许惋惜而已。
白晚楼这会儿算是安静的,他安静的时候,说明他起码能听懂几句话。比如他也知道自己又犯了病,趁着脑子还清醒,连照情束他的时候,白晚楼也没有反抗。
此刻弟子送他到了吊桥前,白晚楼一个人走上了桥。
前方云雾渺渺。
江原只见过白晚楼这么两次,但白晚楼在他的心中,似乎就是那样无所畏惧,天下都不放在眼底。当年白晚楼能凭一己之力挑了罗煞门十四堂主,一身雪衣染血,独得无情剑名号,该是多么意气风发。
意气也好,傲然也罢,甚至可以带着些无辜。无论如何,也不该会是这样,一言不发,独自走向那牢笼一样的地方。
那里会有什么呢?
是空寂的金阁,令他有如笼中雀。还是冷冰冰的墙室,日出日落,只有墙上的光影可以判断今年是否又过去了一日。有花吗,有草吗,他会寂寞吗?
应该是会寂寞的。
白晚楼如果喜欢那里,他就不会在不清醒的时候,一而再,再而三的打破符阵跑出来。江原没法想象自己一个人孤寂的在一个地方呆十年。
会疯的。
送白晚楼去云顶台的人就站在身侧,这个人是他的师兄。长兄为尊。应该是照拂师弟的人。江原忽然说:“他们说是你强迫白晚楼。”
站在吊桥前的弟子顿时僵直了背。
这么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传闻。
江原竟然在连照情面前光明正大地说了出来。
连照情会发怒吗?
发怒会牵连无辜吗?
他们要不要在连照情发怒之前,先把江原扔到山下去。
就在弟子脑内斗争,想着最迅速的解决办法时,却闻连照情一声哧笑。
“我是强迫他。”
连照情伸手一指,告诉江原:“我拿附了灵力的金链束住他,扔他一个人在云顶台。那里无依无靠,连只鸟都飞不进去,他纵有一身本事,也插翅难飞。难道不算强迫?”
江原闻言扭头看连照情。
他的眼神遮挡在罗网之下,但连照情莫名就觉得那视线叫人无处遁形,就像是把别人的心思剖开摊在阳光之下,不禁道:“你不用这样看我,他们并没有说错。”
江原沉默片刻,方说:“我觉得不是。”
连照情忽然一窒。
他的心像被藤条狠狠抽了一记。
这么多年,师兄弟阎墙的话,连照情已经听够了,也不屑于去辩驳。连照情有连照情的自尊,当别人戳着他的脊梁骨,说这个人卑鄙无耻,不愿师弟当宗主,把人逼疯时,连照情不闻不问。别人和他无关,爱怎么说怎么说。
只有连照情自己知道。
白晚楼第一次从犯病中清醒过来,面对一地狼藉,还有为了制止住他而狼狈的连照情等人,沉默许久后,主动提了要求。
“师兄。”
这是白晚楼头一回正儿八经叫他师兄。从前一直直呼其名。
“如果我再发疯,你把我关起来吧。”
连照情惊愕之下,断然拒绝。
白晚楼说:“我不想伤害你们。”
“凭你能伤害我们?师父宠你,随便夸你一句天下第一,你就真当自己天下第一了?我告诉你,师父不在,我最大,你既不是宗主,也不是大师兄,没有资格命令我。我叫你活,你就得活。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
连照情怒而拂袖,蓦然离去:“了不起你就打死我,我正好去见师父,告诉他你活成了什么模样。你最好活久一点,至于别的,想也别想。”
一地狼藉中,白晚楼站在那里,挺直了背。连照情走得头也没回。先占了天纵英才的名号,再占了忍辱负重的大义。里子面子全要了,最后再一死了之,去找苏沐邀功?连照情心道,活着先他一步,死了还想抢个第一,想得倒是美。
夕阳连照情,晚楼听风雨。
无风无雨才能见晴。
所以连照情和白晚楼,本应当像是参与商,有了一个,便没有第二个。
有时候连照情觉得上天是真不公平,白晚楼不过是比他先认识苏沐,就能独得苏沐偏心。既不让他当大弟子,说是年纪小担不了责任。又怕委屈了白晚楼,叫他当个老二。连照情不知道晏齐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但他确实是嫉妒过白晚楼的。
那种感情,介乎于嫉妒和羡慕之间。
又有一些同情和可怜。
因为苏沐并不算一个好师父。
兴致之至而收,转头就抛而弃。
说到底大家都一样,谁也没比谁捞着好处。
连照情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孤身一人独闯罗煞门,一身煞气的白晚楼,他有再多的话,也问不出口。而白晚楼醒来后,神智大损,别说想些陈年旧事,连他自己是谁都时常忘记。唯一不忘记的,是他还是无情宗弟子。
当年意气风发的无情剑,自从道元受损,便像是一尊从内里裂了条缝的瓷器。受损的瓷器不会恢复如初,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布满裂纹,直到彻底破碎。
回忆有美好,也有不美好,总归是随着时间流逝,埋在各人心中。何况连照情也不是没有私心,他对白晚楼,莫非当真就是很单纯。他关白晚楼时,心里果真没有侥幸?那么多传闻八卦,就没有一桩是坐实的?既不是十二万分的无辜,又何必去和传言辩驳。
此刻听江原这么一说,连照情蹿起百般滋味之时,就像内里被人戳破一样,忽然心头就浮起一层怒意。他冷笑一声:“你知道不是——你知道不是有什么用?需要你知道?就算你知道,同我又有什么区别,不也是站在这里看着他走。”
光知道。
光知道有用的话,大家嘴上说些光漂的话就可以了。连照情反对了白晚楼的提议,结果最后还是做了。他给了江原选择,江原不照样选择了放弃。如此还说什么善人之言。
连照情呛了江原一顿,便再也没理会他,也没理会白晚楼。径直飞身跃下山峰,但他当然没有摔死,而是如同一只孤高的鸟,往远处飞去。
这里就只剩下了江原一个人。
吊桥再长也有尽头,再往前一步就是云顶台。江原看着白晚楼一个人走在这条桥上,吊桥颤颤巍巍,底下就是万丈深渊。
白晚楼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江原一眼。
离得远,看不清脸。
但江原见过白晚楼。
那双疯狂中藏着沉寂的眼睛顿时就在江原脑中浮现起来。罗网都挡不住它。
江原情不自禁上前两步。
但白晚楼不知有没有看到。他很快回过头,跨进灵符阵中。灵力如同水花,一阵涟漪后就没了动静。这里安静地只有风声。哪有人想到里头住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天雷:gkd我很闲!
小剧场
无情宗美人大佬茶话会
美人师兄:我给他埋了个钉
美人宗主:我把钉敲进了心
美人长老:再给他留一个萧瑟的背影
这样他就离不开我们的手掌心~
第19章 兄弟情深
江原回到了清溪峰小院。
距离他离开也不过才一日,掰着手指数,也只是去送了一个昆仑玉凤彩雕的酒器,听了一段陈年旧事的八卦,再打了一个不该由他出手的架,但恍惚中却像过了很久,久到江原竟然觉得住了三个月的地方有些陌生。
庭院中有一棵大松树,江原坐在树下,撑着下巴发呆。外头天色渐沉,白晚楼离别时的背影和连照情的话在他脑中来回交替浮现。
“有些话说出口容易,要收回却难。”
“光知道有用吗?知道又如何,不还是站在这里看着他走。”
江原枕在下巴上,心想,连照情说的不错。都说连照情把白晚楼关起来,心思狭隘,动机可耻,那他任人施为,看着白晚楼回到那囚笼一样的地方,与连照情有什么区别呢?
松树下的石头缝中,钻出一条拇指粗细的小蛇。
金环蛇。
和先前在浮陨坛咬伤云行那条长得一样。
它吐着信子,悄不声往江原那里游过去——
突兀间被一根开叉树枝给钉在那里。
江原扔掉树枝,把蛇捏了起来。
金环蛇很细,像根细长的面条,谁能知道这根面条如此歹毒,是几乎能要人命的。至于云行之所以能跑能跳不过腿脚麻痹,不过是用毒之人把握分寸而已。
西域有个栖凤谷,栖凤谷里产凤栖花,凤栖花是凤尾蝶的归宿,而花根就是金环蛇爱呆的地方。成沅君让连照情去问金非池,但问了金非池,也不过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幽冥蝶和金环蛇都是西域的东西。
江原两指夹住金环蛇,他说:“你怎么来了。”
蛇会说话吗?
蛇当然不会。
只有人会。
偏巧就有人回答江原。
“我来看看你。”
月色的树影下,走出来一个人。如果云行在,就会发现这个人他见过,就在成沅君他们进门的时候,有个眉眼弯弯的年轻人。当时云行还奇怪这个人是谁,因为他不认识。
这个人云行不认识,江原却认识。
他道:“薛灿。”
世上也许有许多薛灿,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操着一手幽冥蝶,能够掌控活死人的却只有一位。现在的西域魔城之主。
薛灿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这里面盛的是美酒佳酿,可惜世上很少有人能喝。因为喝了怕一醉不复醒,能投胎那种。他道:“一别多月,看来你没有忘记我。”
见薛灿走近,江原站起身,树缝间的月光洒在他身上。
江原问:“你怎么进来的?”
云行说浮陨坛里的八卦阵能破一切幻象,薛灿光明正大进来,难道别人不会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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