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好干巴巴的附和:“那宋太医快去收拾收拾,收拾好了跟乌达侍卫去吧……”
宋春景抬着头,目视前方。
刚正无私的一脚跨进了太医院的大门。
刘子贤正扣着手指头坐立难安。
一见他来,立马迎上前去。
“皇后娘娘说什么?”
宋春景看了他一眼。
他自觉失言,立刻改口:“院判已经亲自去告知皇上淑贵人有孕的事,只怕瞒不住了。”
“为什么要瞒住,淑贵人那个张扬性子,你想瞒也瞒不住。”宋春景说。
“那我们怎么办?”刘子贤紧紧皱着眉。
“既然都叫好好伺候,那当然全力以赴……”
乌达在外头喊:“宋太医可要帮忙收拾?”
宋春景看了外头一眼,他推开刘子贤的手,背着药箱往自己桌上重重一放。
转身之际,接上未说完的话,“……尽心尽力,为淑贵人保下这一胎。”
遂整理好了衣衫,又原路返出。
沈欢迎着他一路走,方一张口,宋春景打断他,“晚上自己回家,我今日许不回太医院了。”
沈欢脚下踌躇。
宋春景余光看他担忧的模样,边走着,边伸出一根手指头,揉开了他眉心拧成的小疙瘩。
“若是怕,就回将军府住两天。”
这话戳到了沈欢命脉。
他清了清嗓子,摇了摇头。
然后站在门内,目送宋春景出了太医院的门。
待到人走远,何思行凑过来,同他一起张望。
“宋大人有事在身,不必太担心,”他宽慰道:“再说,去东宫也是常事了。”
沈欢点点头,不语。
何思行想了想,拉着他坐在廊下,“过几日,我该到了拜师父的时候了,我爹说要去宋大人府上问问,看肯不肯收我。”
沈欢吃惊的望着他。
“不是说,太医院怕照顾不过来,一个人只许收一个徒弟吗?”他问。
“谁知道呢,”何思行靠在柱子上,“试试呗,万一能成呢。”
沈欢只好点点头。
他一边想着若是思行能进宋家,他也有个伴,一边又想着,师父往后就不是他一个人的师父了,不禁伤感起来。
他叹了口气。
又想起那日看梅花的诺言,想到自己还得好久才能学煎药。
前有虎狼,后无支柱。
爹老了,师父势单力薄。
他不禁又叹了一口气。
两个各有心事的少年,一起对着晒药材的竹杆儿大席子发呆。
第17章
东宫。
春椒殿已经建成。
新瓦新漆,琉璃玉器装饰多不胜数,迎着朝阳耀耀生辉。
宋春景歪头打量一眼,不知想些什么。
乌达笑道:“太子正在那春椒殿中等着您。”
宋春景心底突然升起一点不自在,“太子在侧妃处,那下官还是等太子忙完了再来。”
他事多且防不胜防,乌达早已从其他人那里听了不少闲话。
平常只当做趣事听,一笑置之。
等真的轮到自己来当这差事,才发现真是不好当。
这个人堪称翻脸界的典范,一言不合就甩袖子走人。
乌达急道:“侧妃住在顶后边的茹萝殿,而且太子有令,春椒殿不许杂人随意进出的!”
宋春景脚步慢了下来。
“这新殿不是给侧妃建的吗?”他疑惑道。
乌达赶紧请着他往前走。
“哪个妃都不是,许是太子有别的用处吧……”
他搪塞道:“太子不怎么待见侧妃的……”
宋春景觉得好笑,便真的笑起来。
“怎么你们东宫的太子侧妃身份贵重,娘家也有权,太子也敢这么糊弄吗?”
这便涉及内帏事和政事,乌达再胆大也不怎么敢瞎扯。
只得闭口不言。
好在说话间,春椒殿到了。
“殿下,”乌达站在门外行了一礼,恭敬道:“宋太医到了。”
太子背对着门,正在望墙山上挂的一副秋日江水图。
闻言点点头,随手朝着后头一伸手,“来。”
宋春景见状没行礼,走上前去。
太子往他这边一靠,“宋太医,你看着这墙上哪里不对劲儿?”
宋春景看了一眼那画,绢纸边儿上有些起毛,颜色也稍稍有些褪,但是保存的仍旧非常完好。
是前朝诗画大家的真迹。
万金难求,竟然被他当成装饰画挂在了这里。
宋春景说:“太子好雅兴。”
“听说淑嫔有身孕了?”太子冷不丁道。
宋春景垂下眼。
“都是刘太医的功劳。”他恭敬答道。
太子仍旧盯着墙上的画,眼也不转的又问道:“你跟太医院同僚说,务必保住淑嫔的胎?”
宋春景跟他并排站着,余光向后瞟了一眼乌达。
乌达笔直的站在门口,目视前方。
“不必看乌达,他什么也没来得及说,都是我猜的。”太子终于转过头,看了宋春景一眼。
“太子英明睿智。”宋春景郑重夸奖道。
英明睿智个屁,太子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巴掌。
他大拇指与中指一对,轻轻捏了捏,“你皮痒了。”
宋春景低下头,十分恭敬的说:“都是为皇上、娘娘分忧,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太子笑了一下。
宋春景立刻跪了下去,“太子息怒。”
太子盯着他头顶黑发。
“起来。”
“微臣惶恐,微臣实在不敢。”宋春景说。
太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这就是宋春景的本事,太子领略至今,多少有点习惯了。
他心里窝着气,险些被磨没了脾气。
昨日和气随风而逝,今日不过两句话,又恢复了疏离客气。
他蹲下身,视线与跪着的人齐平,才道:“我倒想听听,你是如何说服我母后,任淑嫔自生自灭的?”
宋春景双手扶地,深深叩了下去。
“微臣不敢左右娘娘的想法。”
“是吗?”太子压低了声音。
宋春景这个时候抬了一下头,对上了微微眯起的双眼。
深邃,且充满了攻击感。
非常危险。
宋春景轻轻一笑,“殿下真不必问,比起您来,皇后娘娘通透着呢。”
太子喑哑着嗓子,低声问:“你巴不得淑嫔能生下个皇子,又得父皇喜欢,最好,能取代我当上太子吧?”
“微臣不敢有这种混账想法。”
太子盯着他脸上那笑。
发现里头装了许多东西,并不是发自内心的笑意。
反倒看起来满是算计。
他模样好看,心思却复杂。
一笑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只微微一动。
不似旁人般笑意达到眼底,眉梢眼睛俱都弯起。
看起来又干净、又复杂。
又克制、又放纵。
勾人的要命。
太子清了清嗓子,“宋太医,谈论皇胎,尤其诅咒皇嗣,可是重罪。”
“那太子别再问我了,”宋春景害怕的头又低了点,“我实在不想多说,只是想一想,就非常害怕。”
太子:“……”
意思是,我说这些,都是你强迫我的。
现在想赖到我的头上来,门都没有。
面上仍旧是那副胆小谨慎、牙尖嘴利模样。
恭敬,且不卑不亢。
太子笑了笑,“起来吧。”
宋春景仍旧趴在地上。
太子:“要我扶你吗?”
“微臣不敢,”宋春景跪在地上问道:“太子叫微臣来,还有事吗?”
“怎么?”太子问。
宋春景:“若是没别的事,微臣先回太医院了。”
太子一时无言。
等了约莫几息间,太子突然说:“有点事。”
宋春景心底疑惑,并不表露。
太子伸手把他拽起来,指着那挂着名画的墙面,笑道:“这墙面太空了,听说你画练得不错,改日你画一幅带来,跟这张并在一起挂着,也热闹些。”
宋春景下意识拒绝,“不妥……”
“就画一幅鸳鸯戏水图吧。”太子点了点头。
宋春景:“……”
重重不可提的压迫感瞬间殆尽。
不过太子变脸如变天、喜怒无常、难以捉摸,也是常事了。
宋春景慢慢的、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太子还等他的答复,“画鸟儿有难度的话,并蒂莲也可。”
在太子妃的寝殿里挂上自己画,挨着名画,还要挂一幅鸳鸯戏水图或者并蒂莲花。
宋春景觉得既亵渎了秋日江水图,又亵渎了太子妃。
他刚要推辞,太子随口道:“就当报了救命之恩了。”
宋春景咽下口中话。
这波买卖似乎太子亏了。
宋春景点了点头。
太子顺水推舟,问道:“什么时候能送来?”
宋春景想了想,“下官手笨,怕是得有一段时间了,大约半个月吧……”
“成。”
太子点了点头。
他这次答应爽快,竟然没有多余的事。
简直不像太子本人。
宋春景还没回过味来,太子又道:“既如此,回头我叫人给你准备好了,你每日下班或者轮休的时候,就在这处作画吧。”
宋春景:“……”
这套路来得措手不及。
简直将人打懵了。
然而宋春景毕竟不是一般人,眼神复杂至极的看了他一眼。
当下就道:“微臣画完了给殿下送来。”
他口吻肯定,并且不容反驳。
太子背着手,身形如松,高直挺拔。
闻言笑了笑:“春景儿,我现在心情很好。”
“看出来了。”宋春景道。
太子盯着他。
他盯着地面。
似乎有无形的网,在渐渐收紧。
不过太子的威胁宋春景听过不少,拾掇拾掇能有一箩筐。
大起大落的威压已经习惯了。
他脸上无表情,似乎不怎么在意。
太子极其危险的眯了眯眼,刚要说话——
突然就,宋春景轻轻一眨眼。
像是落在花间的蝴蝶煽动了一下轻盈的翅膀,抖落了沾染上的霜露。
太子眯着的眼,陡然一松。
他一手背在身后,微微一笑,轻轻松松道:“行,那我就去你家,看着你画吧。”
宋春景:“……”
若是他来,势必要跟沈欢见面。
沈欢那个小老鼠,不得吓得到处窜……
太子却似乎打定主意,不打算继续说这事了。
他打量四周一眼,“去看看,这里装的怎么样?待在这里头还自在吗?”
宋春景张了张嘴。
自己倒回去,接上了刚刚的一段话茬,“家里杂乱,怕怠慢太子,微臣还是过来吧……”
太子看着他垂着的睫毛,以及无可奈何的表情。
忍不住笑了起来。
东宫后院茹萝殿。
面相老实的近五十岁的瘦高大夫,跪在太子侧妃跟前。
侧妃亲自扶起他来,问道:“可知太子为什么提前回来了吗?”
大夫弯着腰千恩万谢,一边回想着,边说:“说是赶在春狩之前要回来,为了什么不知道。”
池明娇想了想,“还有什么别的事吗?比如说有没有碰见太子在什么旁的事情上费心的?”
“噢,”大夫道:“买了件黑色镂银花儿的斗篷,说是给皇后娘娘带的。”
池明娇点了点头,提着的心放下一半。
婢女端上来一盘子银元宝,托盘跟元宝中间垫着一层暗红色的布。
这是高户人家送礼的窍门。
既让你看清楚这礼品摆出来有多少,又方便携带——
拎着红布四角一系,四面结实稳妥。
往袖口里一揣,任谁也看不出来。
大夫伸手接了。
又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您太客气了。”
池明娇笑了笑,“多亏了您此次随行,了我一桩心事。”
大夫爬起身,揣好银子。
临走前,突然想起来,扭头问道:“您可给太子殿下写过信吗?听伺候洗漱的随从说,殿下曾收到过一封家书,这才快马加鞭,提前赶回来的。”
“家书?”池明娇深想了想,毫无头绪的摇了摇头。
大夫又想了想,大胆猜测:“那许是太子妃。”
深居简出、身子孱弱的太子妃吗?
不大可能。
然而此事凭空而来,不好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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