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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这点的同时,他的手脚已经自发动作。先是连着后退了数步, 接着猛然转身向吴世撒腿狂奔,两次呼吸之间就已经越过了吴世的位置,在他身后堪堪刹住,全套动作一气呵成。
顿了顿, 七里抓狂叫道:“你怎么不提醒我?!”
吴世耸耸肩:“我以为你是主动请缨去探探路。”
“请你妹的缨!”
……
一人一狗在道路的这头吵吵闹闹, 那头的男人却始终僵直站立,无声无息,这着实有些不同寻常。当听到七里说,那人其实就是之前抢劫三人组当中的持剑男时, 吴世心里的违和感就更加强烈。
先不说他怎么从地下爬出来的, 既然都找上门来了,按理来就说不该一声不吭。哪怕只是偶然遇到, 见着了他们,也该说一句“嘿,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的吧?
“真是奇怪……”吴世沉吟片刻,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建议道,“不过我觉得,既然他确实不会动,我们绕着他走过去应该就可以了。”
七里有点担心对方会突然诈尸,但转念想到以吴世的奔跑速度,即使诈尸了,他肯定会是首当其冲的对象,为自己争取到逃跑的时间,便顿时欣然应允。
对视一眼,他们各自露出了会意的笑容。
吴世言简意赅蹦出一个字:“走。”
七里闻言,四肢便骤然发力,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转瞬之间就已经从持剑男身侧越过。可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了某种奇怪的声音。
像是急促的喘息,又像是喑哑的低吼。
不祥的预感飘过脑海,七里心下一凛,下意识就加快了速度。可这声响却始终如影随形,伴随着那噔噔噔的脚步声,甚至有越来越近的趋势。
是吴世,还是持剑男?
这显然毋庸置疑,因为吴世的那副弱身子板不可能跟得上他的奔跑速度。七里郁闷的是,对方为什么不去追吴世,反而要对他这样的小家伙紧追不舍。这样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追上……砰咚!
好吧,已经追上了。
从后方追来的持剑男选择了孤注一掷的扑击法,由于身材大小的优势而命中目标,宛如泰山压顶一般将对方压在自己的胸口下。七里感觉自己被砸得一阵气血翻腾,先是亲切问候了持剑男的娘亲,紧接着便拼命挣扎起来。
常年挖洞的神兽大人练就了一身隐藏在可爱蓬松毛发下的强壮肌肉,自身的力气也不会小,按理来说举起个人应该不在话下。但不知是因为方才夜宴上没吃饱,还是由于眼前这人的重量实在远远超越平均水平,七里折腾来折腾去,却愣是爬不出对方的重压。
实在是太丢人了!
七里在心里狠狠斥了自己一句,然后便扯着大叔嗓子叫道:“吴世救命——”
叫得中气十足,坦坦荡荡,仿佛这就不丢人似的。
求救声在空荡荡的走道里回荡,飘着飘着就飘到了吴世的耳朵里。此时的他已经往回跑了一段距离,听到这话之后根本就没有停下的打算,甚至还又卯足劲加快了速度。
就是要让你当挡箭牌,此时既然已经事成,停下不是傻?
“你别忘了天河行的委托啊——”
七里又吼出一嗓子,这话非常奏效,简直如同当头棒喝,成功让吴世踉跄着停下了脚步,对自己的选择性健忘懊恼不已。他转身一看,只见十丈开外的地方,持剑男正呈大字形伏倒在地上,七里不见踪影。
死狗呢?
吴世走近了瞧了瞧,发现那人的身躯正在轻轻颤动,顿时明白过来。他随便从地上捡来一根树枝,小心翼翼接近,蹲在距其三尺的地方,用树枝戳了戳。
没有任何反应。
七里还在叫着:“吴世吴世,你来了没有?我都听不见你的脚步声了!”
吴世没好气地打住了他的叫唤:“别吵了,我就在你旁边,等确认安全了我就帮你搬。”
这话说得,让七里心里生出些绝望,心想等你搬的话,我是不是永远都不用出来了?
吴世猜到了他心里所想,当即嗤笑道:“傻狗,当然是靠巧劲,我都说了要多读书。”
他又用树枝戳了戳,发现对方似乎真的对外界刺激没有反应,便疑惑地站起身来,喃喃道:“不会是被洪蚁给吓傻了吧……”
谁曾想,话音刚落,持剑男就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强烈的刺激,全身猛烈抽搐了一下。紧接着,那喉咙里发出来的诡异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最终变成了零散的音节,又汇聚成有意义的字眼。
“救……命……”
吴世眉毛一跳,问道:“你是让我救你吗?”
持剑男持续用他那好像快断气的声音哀求着:“求……七里……救……我们……”
哦,原来主人公不是我,好的再见。
这当然不是出于什么微妙的落差心理,吴世只是觉得,既然这人有求于死狗,那么便也不会将他怎样。自己与其在这里打扰他们的促膝长谈,还不如回去睡个好觉。
嗯,当然不是出于什么微妙的落差心理。
如此一分析,他便感觉心安理得,正准备迈步离开,就听七里难以置信地叫道:“你有求于我,能不能先起来说话?”
“起……不……来……”
“啊啊啊吴世救命!”
这一声求救听起来尤为凄厉,吴世想了想,觉得是时候展示一下身为掌门的气度和风尚了,于是他施施然转身去找来一块石头,又从须弥囊中取出二师兄塞给自己的备用长剑,一边使劲翘动,一边让七里配合着用力,终于让对方逃离了巨山的重压。
与此同时,持剑男也顺道被翻了个身,他的正脸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呈现在吴世和七里的眼前,连带着那闪烁着诡异红光的幽蓝眼瞳,都一览无余。
七里一愣,联系起鼻尖浓烈的洪蚁气息,猜测道:“神魂借居?”
“是的……因为我们……身体不能……见到外界的光亮……”
也许是经过练习之后习惯了人类的发音方式,躺在地上的持剑男——又或者说蚁后——讲起话来不再磕绊和停顿,而是越发顺畅自如。
她告诉吴世和七里,自己的族群原本安然生活在极北大陆的冰冻地带,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环境似乎发生了变化,冰冷坚硬的土层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柔软温暖的岩土。曾经的巢穴也找不着了,放眼所见都是陌生的景象。
洪蚁生来对环境变化的感知比较迟钝,他们并没有多想,就在本能的驱使下继续挖洞筑巢,一如既往地繁衍生息。直到那一天,东边的巢穴整个塌陷,无数的族人葬身其中,大家才意识到,可能有什么麻烦的问题出现了。
洪蚁能够通过个体精神联结形成巨大的魂灵网络,进而拥有较高的智慧和窥探未来的能力,蚁后则是这个网络的承载者与代行体。只是窥探未来十分损害寿命,他们也鲜少使用。但事已至此,就到了不得不使用的时候了。
借由与世道命轨的感应,蚁后得知,已经挖好的巢穴通道有一天将会彻底塌陷,而能够帮助他们迈过浩劫的,是一名叫作七里的妖族。遗憾的是,由于他们不能去到地上,也就不知道该怎么找到对方。
“问天卜算得到的启示十分模糊,我们能做的也就只有等。”蚁后的脸上扬起了一个苦涩的笑容,但可能是因为不能很好地控制这副躯壳,笑容看起来就有些狰狞,“天可怜见,我们终于等到了。”
吴世心想,你这表情看起来可不像是等着死狗救命的,倒像是等着将他大卸八块。
七里也叫道:“当时我们可是被你们追杀……”
“因为我刚好陷入了沉睡,只留给了族人把对方留下的简单指令,结果没想到把你们给吓跑了……灭族的危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降临,所以我们决定,不能再继续干等下去,必须要主动出击。”
蚁后伸手摸了摸胸口,感叹道:“幸好当时还有两具修士留在了巢穴中,我们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成功借用了其中一位的身体,头一次来到地上的世界。”
“魂灵重叠让身体变得笨重迟钝,我又因为消耗过重而陷入长时间的昏睡,身体便只会机械地追寻着气味而去。幸好刚才,这位朋友说出的话让我从沉眠中清醒过来,这才发现,原来借居的身体已经找到了你。”
顿了顿,她声音哽咽地请求道:“七里阁下,请救我族于危难之中。”
气氛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半晌之后,吴世说道:“哎,这种临危受命的煽情时刻,你居然不给点反应?难得当一回主角,多少也要有点激情吧。”
并不是没有反应的,就在刚才,七里已经将自己所有可以算得上特长的能力都从头到尾都捋了一遍,可根本没有发现有什么可以帮到对方的地方,因此一脸茫然:“我……怎么救?”
“天启并未作出明确答复,但可以知道,一切答案都在你遗忘的记忆当中。”
吴世有些意外:“居然是失忆梗啊,七里你还是有蛮多狗血的嘛。”
七里甩了甩脑袋,说道:“我只是活的岁数久了,有些事情比较模糊而已,你别拿那些小说里的情节套到我头上……啊。”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不知道为什么,九音死后那段模糊不清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让他的呼吸骤然一滞,心脏仿佛被虚空中出现的无形大手给紧紧抓住了。
“喂喂,死狗,你怎么了?”
吴世的声音传来,让七里猛地清醒过来,连连叫道:“没事,没事。”
与其说是将给吴世听,倒不如说是将给他自己听。
死狗这样子明显有点不对,莫非他的过往中真的隐藏着某种秘密,而这个秘密能够帮助洪蚁应对灭顶之灾,但目前为止他还不自知?
吴世想了想,觉得这也正常。如果活了近万年都没有活出一个秘密来,那他的妖生也实在太过单调乏味了。
不过七里显然不这么觉得,实际上,他对那段模糊的记忆有些抗拒,这种意识上的否定也可能是导致他遗忘的主要原因之一。面对蚁后那殷切的恳求眼神,他叹了一口气,抱歉道:“不好意思了,我记不起来……”
蚁后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而是艰难地取出一个小巧的圆环递给七里。环身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环中似有流水荡漾,像是一面通透的镜子。
七里接过,发现这竟是自己丢失在地下的灵虚前尘镜。
“不……”
“七里阁下,求求你,我们一族的性命都在你的手上了!”蚁后还想要说些什么,却突然脸色发白,声音变得无比惊慌,“糟糕,来了!”
下一刻,地面便剧烈地晃动起来。
第28章 过往
这变故来得如此突然, 毫无准备的吴世重心不稳,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七里虽然反应极快,立刻四肢着地稳住了身形, 但是灵虚前尘镜却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滚动一路后撞上了吴世的鞋子。
蚁后心急如焚, 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地下开始坍塌了, 时间所剩无几,恳请七里阁下出手相助!”
七里讷讷道:“我帮不了你……”
“如果不能制止这场灾难, 地面上的人也会死伤惨重。虽然根源上在于我们,但是也并非有意为之,如今错已铸成,苍生无辜,还恳请七里阁下出手相助!”顿了顿,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肃声道, “不然的话,崩塌范围如此之广,你们也不一定能够全身而退!”
吴世一听,顿时有些急了:“不是吧, 这么可怕?”
电光石火之间, 他就已经想了个通透,发现自己目前似乎并没什么好办法能够应对这样的局面。虽说可以将整个坍塌地域都吸进嘴巴里,但是这样造成的杀孽太重,业报自然少不了, 他的心里也过不去。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吴世清了清嗓子, 冲七里吼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矜持个什么劲?有什么藏着掖着都使出来吧!”
七里仍是不愿意。
“不听掌门号令, 信不信我让你断粮三十天?”
还没待七里表示强烈抗议,他们就听到了某种古怪的异响。紧接着,脚下的土地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缝,裂缝如蛇形蔓延,最终到达了不堪重负的临界点,地面轰然塌陷。
整个过程仅仅持续了几次呼吸的时间,等吴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随着崩落的石块一起滚入地下,势头怎么也止不住。恍惚间,他的目光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小巧影子从眼前掠过。吴世想都没想就伸手一探,居然难得速度够快,刚巧抓到了对方的尾巴。
七里嫌弃地大叫:“吴世你放手,别连累我!”
吴世当然不会放手,甚至还抓得更紧了些。
七里想要转身咬他一口,可因为各种干扰,始终无法如愿。于是一人一狗就这样捆绑在一起,在碎石潮中随波逐流,左磕右碰,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才终于停了下来。
幸好这身体够结实,吴世并没有什么大碍,三两下就爬了起来。
头顶已经看不见天空,而是被一块横亘的巨大岩石所挡住。角落里的一小簇荧光灵草带来了些许亮光,让吴世意识到,自己如今正处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中。他伸手推了推上方的阻碍物,发现果然纹丝不动。
七里趴在地上,看向吴世的眼神带着一丝明显的幽怨。
吴世若无其事地伸出一直紧握的右手,反手打开,灵虚前尘镜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圆环中银波荡漾,仿佛有星光在其中流转。
幽怨顿时变成了畏缩。
“我现在就去挖出条路来,你等等……”
七里手脚麻利地一跃而起,正要朝角落跑去,就又被吴世扯住了尾巴。转头看去,只见对方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不断掉落的细碎沙石,说道:“先不说来不来得及,就算真的成功回到了地面,又怎么保证不会我们再次掉下来?那家伙也说了,崩塌范围很广的。”
“……”
“所以,我比较倾向于先尝试某种有可能一劳永逸的办法。”吴世龇牙笑了笑,然后毫不犹疑地将灵虚前尘镜放到嘴边一吹,银色透明的气泡便从圆环的另一侧出现,轻飘飘落到了七里的脑门上,啪嗒一声碎裂。
在彻底断去和现实世界的联系之前,七里的脑海里只来得及冒出一个念头——原来灵虚前尘镜是这样用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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