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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继容已经给段嘉康开了头,他没有办法当做无事发生过,他想听听韭儿的想法,“韭儿你为什么一点都不诧异?”
虽然段嘉康说得模棱两可,但是韭儿明白他的意思,“那天听到了…”
段嘉康活到现在,也就是最近才有当父亲的自觉,他没有跟自己孩子相处过,很多时候也很笨拙。
韭儿像是从天而降的礼物,有惊吓,但更多是惊喜,等段嘉康适应了这种惊喜,怀着兴冲冲的心情去拆礼物的时候,又担心韭儿接受不了他。
有时候想说的话太多,就不知道从何说起,段嘉康试探性地拍了拍韭儿的手被,韭儿微微一僵,没有躲开。
“对不起。”比起那些无力苍白的解释,段嘉康选择先道歉,毕竟再说什么自己不知道韭儿的存在,就是在搪塞人了。
“没关系。”韭儿动了动指尖,他俩像是幼儿园的小朋友,连认错的方式都这么的幼稚。
第43章
人有时候就是执着于一个答案,听到韭儿的回答,段嘉康松了口气的同时,愧疚又多了几分。
他不知道,这样一个环境里,到底是怎么将韭儿养成一个不争不抢,天真温和的人。
这里的人为了生活,有人被磨平的棱角,有人变得棱角分明,要么圆滑世故,要么目中无人,韭儿不是其中任何一类。
这是一个良好的开头,段嘉康想抓住这个机会,他来这里的目的明确,他尊重韭儿的同时,又想争取。
“谢谢。”段嘉康倾身往前凑近韭儿,这句谢谢包含的内容太多,谢谢韭儿能原谅自己,谢谢韭儿能开朗长大。
他知道韭儿有很多困惑,他俩之间,在这件事情,不会再有隐瞒,韭儿不懂的那些,段嘉康能一件一件解释给他听。
他越矩地又去摸韭儿的脑袋,韭儿像是小猫一样,缩了缩脖子,确定韭儿不会挣扎,段嘉康才继续道:“虽然我跟你妈妈不认识,但是你妈妈是个可怜人。有些事情,确实是因为我家里当年擅做主张,而我有责任。”
韭儿认真在听,可是畏惧感从骨子里渗透出来,他明明是有爸爸的,但是父母却不熟,他明明是个鲜活的生命,爸爸却才知道他的存在。
刚刚那句没关系,他从理智上原谅段嘉康,可是从感情上过不去心里的坎儿。
任何人在父母面前都是小孩,他也想斤斤计较,他也想钻牛角尖。
韭儿不是个刻薄的人,但他想要为难段嘉康。
“你不知道我的存在。”韭儿一歪脑袋,躲开段嘉康的手,就像是段嘉康并不期盼他的到来,都是别人的多此一举,到头来他还是个多余的人,“其实你并没有打算有我是这样吗?”
段嘉康放到肚子里心有吊起来了,韭儿有那些小别扭,才会显得在乎,才是该有的样子。
“我一开始是没有这个打算…那我知道你的存在后,就开始打算了,亡羊补牢,就是不知道你肯不肯领情。”
段嘉康很擅长就选择权交给别人,不过是在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下,因为他更擅长服软。
有来有往的问答是最可怕的,韭儿本来就没多计较,段嘉康太能攻心了,什么领不领情,一下子就把他自己放到了一个很低的位置。
自己要是说不领情,显得不近人情,要是领情,就没得别扭。
韭儿语塞,他不太会说话,在段嘉康面前,更不会说话了。
段嘉康有些艰难地挪着腿,他不单行动,嘴上还得告诉韭儿,“你坐那么远,我跟你说话都不方便。”
韭儿想到他腿上还有伤,正准备靠近些,哪料段嘉康在这儿等着他的,“你别动,我腿上是旧伤,动一下也不会怎么样。”
把韭儿说到泄气,段嘉康话锋一转,“我之前问你,如果能离开这儿,你愿意走吗?你当时说不知道,现在我再问你一遍,你知道了吗?”
“我不想走…”韭儿偷偷拨弄着裤腿上的线头。
其实段嘉康早就猜到韭儿的答案,但是他还是想听到韭儿自己说,这里有韭儿离不开的力量,不单单有任宽,还有王蕊,还是韭儿的回忆。
他也知道,韭儿害怕新环境。
“其实也不是非要走,你想待在哪都行,反正我们见面,现在很方便。”
韭儿听段嘉康这样说,并没有显得有多高兴,他在段嘉康这里是可有可无的,带走是责任,带不走也不勉强。
就像是…就像是段嘉康为了心安而做出的邀请,他可以拒绝,也可以接受。
见韭儿不说话,段嘉康趁热打铁道:“我不勉强你在哪,只是你先跟我去把眼睛治好,好吗?”
沉浸在难过中的韭儿愣了愣,韭儿对钱没什么概念,他一直以来以为钱换不回他的眼睛,并没有想过钱够不够这问题。
所以治好眼睛一直是奢望,他想都不敢想,想过就会有念想,会有期待。
“正好我也回去看看腿。”段嘉康腿上的手术疤痕有些狰狞,只是韭儿看不到而已,可他能说给韭儿听。
当问题再次回到离开这里时,韭儿茫然了,“去哪?”
“去看病,去看看你的家。”段嘉康知道韭儿心软继续道,“你想待在哪都行,毕竟你现在是个成年人了,有决定的权利,反正家里的大门一直都对你敞开。”
任宽作为挽留韭儿最大的力量,段嘉康不得不提起他,“我知道你不想离开任宽,但是你跟他现在的感情本身就是不公平的,你看不到,很多时候是依赖。”
段嘉康戳到了韭儿的痛楚,“感激依赖,还有同情怜悯,不能等同于喜欢,特别是现在任宽自己也没分清楚,你有没有想过和他分开一段时间,以一个健全的形象站到他面前。”
“我为什么说你们的感情不公平。”段嘉康拿出十足的耐心,“韭儿,认真想过没有,你和任宽是在同等的位置谈感情吗?你在他面前,有没有觉得自卑?”
自卑几乎是大多数盲人的天性,别说是在任宽面前,就连是普通人,都会引起韭儿的自卑,何况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
因为他会自卑,所以在任宽面前更积极,想用这种积极来弥补自身的缺陷。
简直字字珠心,韭儿心里乱成了一团麻,每一件事都不是他能左右的。
“正好啊,我也得回去看看腿。”段嘉康注视着韭儿的表情。
“我要是不跟你走,你也会回家吗?”为什么有些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人人都说是尊重他,可是好像也就是说说。
见韭儿眼珠子动了动,段嘉康知道韭儿开始动摇了,又道:“也不是非要走,你要是想我留下来,我就留下来,你想我走,我就离开。”
韭儿不答话,段嘉康也不催他,“我也想陪着你,但是得先回去一趟,我俩现在都病着呢。”
段嘉康一遍又一遍告诉他,他们只是暂时离开,会回来的。
“可是我害怕。”万一他一离开,任宽就忘了他这个人怎么办,“任宽会不记得我…还会结婚。”
“你现在也没有和他在一起,如果只是短暂离开,他就和别人在一起了,说明对你的感觉也不算牢靠,这样一个人的话,你敢和他在一起一辈子吗?”
什么敢不敢的,想不想的,真的像段嘉康说得那样,他没资格的想的,他现在在任宽面前自卑。
韭儿叹了口气,段嘉康说得在理,他没办法反驳。
他脑袋瓜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那你和我妈妈都不认识,为什么…”他对代孕的概念还很模糊,“为什么不和喜欢的人生孩子?”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段嘉康还有些措手不及,“啧。”
他和韭儿之间没什么秘密的,这也不该成为他和韭儿之间的秘密,“他啊…”
方继容手上两杯茶都快凉了,这两父子的对话他实在听不下去了,敲了敲门,“我生不了。”
第44章
对于方继容的声音,韭儿还是相当熟悉,脑子里硬是将这几句反复回放了几遍,要不是先前有他自己和任宽的事情,他可能还真琢磨不出这层意思来。
方继容见不得他俩磨磨唧唧的,与其听段嘉康给韭儿语重心长的设坑,那还不如来个痛快。
“你爸爸他,现在就想补偿你。”方继容不让段嘉康开口,“虽然他说你和任宽的感情不公平是事实,但他舍不得你跟着任宽也是事实。”
“诶!”段嘉康不想在韭儿面前显得那么斤斤计较,两人才建立起关系来,自己就横插韭儿的感情一脚。
方继容蹙着眉头,威胁段嘉康,段嘉康别过脸“啧”了一声,他也不知道他的形象在韭儿心里高不高大,反正不会更差了就是。
“但是撇开这些不谈,韭儿,任宽的事情基本上算是解决了,出来只是时间的问题,现在是你的问题,你得先把眼睛治好。”
毕竟父爱深似海,很多话冗长内敛。
方继容没有段嘉康那么多的内心戏,那么多的顾虑,“等你眼睛治好了,你再看看,任宽是不是你想要找的人,好吗?”
这句话说完,韭儿蜷起手指,“我害怕…”
“你怕什么?”方继容掰开韭儿的手指,“你爸爸现在想补偿,该害怕的是他,他要是哪做的不好,你不喜欢,不认他就是了,等你眼睛好了,别说是这条街上,满世界你想去哪就去哪,你要是真想追着任宽,他也跑不掉啊。”
方老板语调还是冷冰冰的,却又格外的吸引人,他像是不带任何渲染的,在向韭儿陈述着一个事实。
方继容趁韭儿犹豫之际,将韭儿的手搁到段嘉康的掌心,“就看你给不给你爸爸这个机会了。”
“爸爸”这两个字被方继容反复提起,藏在骨子里的熟稔感渐渐该过尴尬,“爸爸”这个称呼在韭儿的腹腔里反复回味打转,他真要叫出来,嗓子又像是打了结。
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你说他是我爸爸…”
方继容失笑,“不是我说,也不是任何人,他本来就是你爸爸,货真价实的,他还没长大,这不知道你的存在,才有点大男人的担当和责任心。”
被方继容数落,段嘉康敢怒不敢言,其实和韭儿相处最好的方式,就是有话直说,可这种方式段嘉康现在还拿捏不当。
韭儿不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德行,指尖剐蹭着段嘉康的掌心,“爸爸…吗…”
最后这个“吗”段嘉康当做没听到,“诶!”
韭儿会答应跟段嘉康走的事情,在王蕊是意料之中,毕竟血缘没什么东西能斩断的。
王蕊放了店里员工一天假,帮着韭儿收拾东西,两人在小房间里,王蕊还唠叨,“他是买不起吗?你这几件破衣服有什么可收拾的?连枕头都要带走,你爸爸是不是要刻薄你。”
韭儿摸着窗户框,王蕊骂他的话,他早就能自动过滤,当成耳边风。
他站在这个地方无数次了,无数次仰望天空,无数次倾听任宽的路过,他从来没有奢望过,有一天能离开。
“你要是走了,我赶紧重新招一个人看店,这房间也空出来了。”王蕊拉上袋子的拉链。
韭儿突然回头,“蕊姨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王蕊被问得一怔,眼眶红了,听到韭儿又伶俐道:“我还要回来的,等我眼睛治好了,就回来。”
“你放什么狗屁。”王蕊一阵哽咽,这地方有什么值得留念的,能远走高飞,不得离远点,“走了就别回来了,别给我添乱。”
王蕊气急败坏地推搡了韭儿一把,“赶紧下去,他们还等着你的。”
韭儿的导盲杖收在袋子里,他就这么轻车熟路地往下走,挺直了脊梁,每一步都脚踏实地地才在楼梯上,平稳的像是一个健全的人。
只有王蕊才知道,能将店里每个角落都摸得清清楚楚,韭儿花了多大的功夫。
韭儿看不到楼下的景象,一点点跳跃进视线的阳光,但王蕊能看到,韭儿再往一步,就踏进了阳光里,光彩夺目。
接过王蕊手中的行李,段嘉康感慨道:“谢谢王老板了,照顾韭儿这么久。”
“我可没照顾他。”王蕊轻蔑地笑了笑,“少了个吃闲饭的而已。”
生活在这种地方的人,才是最坚强的,幸好韭儿遇上的是王蕊,段嘉康指了指身后的民宿,“以后民宿就交给王老板了,两边忙是忙点,但也方便。”
“那感情好啊,我还白得一民宿。”王蕊扇了扇手,“快走,快走,我有这民宿就够了。”
段嘉康朝方继容说道:“你带韭儿先上去,我再和王老板说几句。”
目送着韭儿和方继容的身影走远,王蕊回头,“段先生还想吩咐什么?”
“吩咐倒也谈不上。”段嘉康的和蔼只对着韭儿,平日里一笑,有些阴险,“任宽过不了多久就得出来了,我和韭儿的事情,王老板用不着细讲,只管说韭儿跟我走了。”
王蕊“哼哧”一笑,“但别告诉任宽和你韭儿的关系?”
她就知道段嘉康这人老奸巨猾,趁着任宽不在的时候带走韭儿,不安好心,“临走前还给未来女婿下这么大的套?”
未来女婿这种称呼,段嘉康不是很喜欢,“是不是未来女婿,还得等韭儿回来了再说。”
明白段嘉康作为老丈人的心情,王蕊又觉得男人果然都很幼稚,但一想到当初自己再三提醒任宽,任宽都未曾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让任宽在感情上尝一点点苦头也未尝不可。
“段先生送我民宿,这点要求,我肯定得照办的。”
外面人来人往,任宽在局子里一点消息都没有,特别是抓到徐茂林后,连方继容都不曾再来探监,别说是韭儿的消息,他连他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都不得而知。
韭儿不会写字,先前方继容去看任宽的时候,会帮韭儿带话,今天学会了那几个盲文,昨天又遇到了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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