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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你自己打的你会不知道?那吐的血把一条河都染红了……本来我都觉着要不咱们就算了,可是你今天又把衣服让给我穿,我就又动摇了,死武替,你以后可不能打我呀……”
靳尧脸皮子都抽搐起来,他不耻下问:“什么叫咱们就算了?我跟你有什么好算的?”
陈啸然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像两个球:“你不知道我在追你吗?”
靳尧哭笑不得:“那你赶紧别追了,我怕你禁不住我一根手指头。”
陈啸然急了:“你为什么要打人呢?你是有暴力倾向吗?我跟你说,这可是病……”
“你说对了,”靳尧往前踏了两步,半个身子都浸入了雨幕里,“我就是有病,所以,你得离我远点。”
他的表情那么严肃,语气那么沉重,吓得陈啸然猛退一步,真的就不敢往前去了。
把他打得连他妈都认不出……
那吐的血把一条河都染红了……
被你打成那个样子都不许任何人追究……
靳尧在林中奔跑着,瓢泼大雨漫天砸落,脚下是一个个积成洼地的泥潭,眼前的景物模糊一片,风过林梢,皮肤是冰冷的,血液急速流转,那是吙热的,身体像是在火与冰中煎熬。
水声从四面八方笼罩,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兜头而下,捆绑他,缠/绕他,裹缚他,每一根丝线都在叫嚣着:“你为什么要打人呢?你是有暴力倾向吗?我跟你说,这可是病……”
种种无以名状的情绪在体内横冲直撞,无法找到宣泄的出口,他愤怒,愤怒到窒息,他失控,失控到发抖,他自认无措,错的是许泽恩,可是为什么他的心脏像是被千万根紧绷的线细密切割,他在林中奔突,却完全找不到方向,那个人瘦削的身材苍白的面容像是在雨雾中凝成巨大的灰影直直拖过来,劈头盖脸向他砸下。
“靳尧,你慢点,我们跟不上你!”
“领队!”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划过密林上空,接着所有人都大喊:“沈潜!”
靳尧往回奔去,却见到前方沈潜的身体正在缓慢下陷!因为暴雨的灌溉低洼草地正在迅速形成沼泽,前面的人刚奔过去的地面后一人再踩上去就是齐膝的软泥。
沈潜已经哭了出来,这泥浆下陷太快,暴雨又一刻不停地持续冲刷着,他看到靳尧远远跑过来,不由带着哭腔喊:“领队——”
靳尧打了个手势示意对方稍安勿躁,他四下看了眼,然后一个助跑,继而腾身跃起,蹭蹭踩着旁边的一棵大树的树干上了树,他倒吊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双手向下,堪堪拉住了沈潜向上举起的手,双臂使力将他拽了上来。
整个队伍都沸腾了起来,然而留给他们欢呼的时间并不长,靳尧又催促大家快跑起来:“天黑前我们必须要进山洞,不然晚上会很危险!”
大雨连绵不绝,风声呼啸在洞口盘旋,像是有野兽在嘶鸣。
山洞里却别有洞天的温暖明亮,嘉宾们围坐在篝火旁,火堆上架着锅子,锅子里鱼汤沸滚着,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洞里有水潭,水清鱼肥,靳尧正蹲在潭边上捉鱼,抓上来一条就地杀好洗净,顾擎在一旁给他打着手电。
沈潜呼噜呼噜喝了一碗汤,他今天真是吓坏了,那个泥沼下陷的感觉太真实也太惊悚了,这绝对不是节目组事先安排好的,这会子他回过神来,不由由衷感叹:“咱靳领队跳得了悬崖打得了猴子,能救人会做饭,文治武功样样都行,真是居家旅行必备良配,我都要爱上他了!”
陈啸然正啃着一条鱼,闻言抬起头哼道:“轮得到你吗?我可排在你前头呢!”
沈潜故意道:“我看顾哥才排在你前头呢,领队明显对顾哥更好啊!”
“你有没有点眼力劲?”陈啸然不服气,“他们两个一号能搞个屁啊!”
众人俱汗,然而陈啸然这么口没遮拦一点醒,大家都忍不住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几个人脑袋凑到一起,兴致勃勃地八卦:
“要这么说,难道许董是……”张竞锋挤了挤眉眼,做了一个在下的手势。
“许董以前不是订过婚吗?跟周家的小姐……”
“那都是传闻,最后不是没订吗?那会子两家股价跟坐过山车似的,连证券会都介入了。”
“许董有三十了吧,那么帅又那么有钱,到现在还不结婚,连个绯闻都没有,这太不正常了吧!”
“我倒是听说许董有个传闻来着,你们记得两年前太湖华府火灾的事吗?”方景行忽然道,“当时网上有个视频,就是许董要往火场里冲,最后是被人打昏了强行带走的,那会都说许董有个秘密恋人在火灾现场一直没出来……”
“不能吧?”张竞锋提出异议,“许董明显喜欢靳领队啊!”
“大概是以前的恋人死了,现在又喜欢咱们领队了呗!”沈潜道,“谁规定一辈子只能喜欢一个啊!”
“你哪儿看的视频?”杨煜问,“我怎么从来没看过?”
“看什么?”不知何时靳尧和顾擎走了过来,靳尧把弄干净的鱼倒进锅子里,顾擎拉着他坐下,笑着问,“聊什么呢这么起劲,你们说看的什么视频?”
八卦的主角来了,众人赶紧笑着打哈哈,沈潜说:“我们在说两年前太湖华府的那场大火!”
顾擎一怔,神情顿时复杂起来,张竞锋却忽然想起来:“顾哥,你以前就是住太湖华府吧?”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
顾擎苦笑了下:“没错,我以前是住那儿。”
“那失火那天你……”
顾擎摇了摇头:“我不是很记得,我那天喝多了,醒来的时候都在医院里了,然后才知道小区着火,我是被逃跑的人顺路带下去的。”
“那顾哥你可真是幸运,这要是醉在自己家里,可就出大事了!”
“那次好像死了很多人,”沈潜皱着眉,“四十几个还是五十几个……”
“四十六,”顾擎拿着跟树枝拨了拨火堆,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沉痛,那火光映在他脸上又昏又暗,十分无力,“我楼下有个盲人,我以前在电梯里见过他好几次,那回就没跑出来。”
其他人叹息:“盲人碰到这种灾难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个盲人不一样,”顾擎的脸上隐隐透出一种怀念,“他不用导盲杖,如果不是仔细观察,你根本不会发现他眼睛看不见,他所有行止都跟正常人一样……”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盲人?”众人不解。
“他摸索电梯按键的时候我才知道他看不见的……”
“盲人呀?”陈啸然原本托着腮静静听着,此刻也忽然插嘴道,“我也碰到过这样一个,戴着帽子和大墨镜,走路怪得不得了……”
陈啸然站起来,模仿着那人走路的样子,先是脑袋向左听了听,又晃着脑袋向又听了听,然后疾走三步停下来,再听了听,他坐下来说道,“他就是这么走的,我才确定他看不见,那耳朵可好使了,他这么走着,一个人也没撞着过,我看他好玩追他走了好一段路,过马路的时候他还拉了我一把,你们猜怎么着?一辆车唰得贴着我脚尖就呼过去了,一个瞎子比我还灵光!”
“哗!”众人惊叹。
陈啸然转着眼珠,难得主动跟顾擎说话,“你说的那盲人长什么样?不会咱俩碰见的是同一个吧?”
顾擎摇头:“我从来看不到他的正脸,他一直戴墨镜和帽子——”
陈啸然猛地击掌:“那就是同一个人了!好可惜呀,居然死在火里了吗……”语气无限惋惜感慨。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着当年那场火灾,谁也没注意到靳尧双手抱膝,整张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第47章
靳尧什么都记起来了。
那年许泽恩中/枪,他失明, 过往一切恩怨在这样的生死灾劫面前都失去了对峙下去的意义, 两个人抱团取暖总好过独自穷途末路, 他跟许泽恩回了京都。
眼睛看不见,靳尧努力让自己适应着, 男人越是穷到末时, 却不能埋没风骨,他从来没有因失明让自己在许泽恩面前显露半分脆弱。
他努力不迁怒,不颓废, 不沉湎,既然活着, 那就尽量活好。
可靳尧哪里知道,命运从一开始给他安排的就是一个巨大而可怖的漩涡,由不得他挣脱, 由不得他自由。
那天是两年间家中的门铃第一次被按响,靳尧觉得有点新鲜, 家中的保姆去开门, 之后过来回话说:“先生, 有一位靳伯文先生想拜访您。”
靳尧有一刹那的讶异, 这个父亲从他出生之后几乎就没有养育过他,两人之间情分浅薄堪比陌生人, 靳尧放下手中的盲文报纸:“请他进来。”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靳尧能够感觉到靳伯文复杂的眼光逡巡在自己的脸上,他微微笑了笑:“爸。”
这一声称呼让靳伯文的呼吸都紊乱了起来, 这个男人竟难得为这个称呼起了歉疚之心。
靳尧垂着眼睫,他不想知道靳伯文是歉疚还是其他什么情绪,他只好奇对方为什么忽然来到这里。
“我说泽恩这两年为什么行踪古怪,原来是他找到了你。”靳伯文叹息道,“他把你藏得太好了,连家主都不知道这里藏的是你。”
靳尧蹙眉:“您来找我,是为了?”
他微微歪着头,目中没有焦距,靳伯文这才发现不对劲:“你的眼睛怎么了?”
“出了点事,暂时失明。”靳尧不欲多做解释。
靳伯文语气复杂:“难怪你能一直待在这里不出门,我还想着,这真不像你的个性。”
靳尧不语,静静等待靳伯文接下来的话。
靳伯文咳了咳,终于还是说道:“家主知道泽恩外面藏了个人,让我来看一看,他……他跟周四小姐就要订婚了,家主必须要确保这个婚事不会出意外。”
靳尧脸上的表情分毫未动,他就那么平静地目视前方,靳伯文觉得他好像在看自己,又好像透过自己在看别的什么。
“靳……靳尧,”靳伯文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然是你在这里,我就放心了,你总是有分寸的,应该不会让泽恩为难……”
“这是家主的意思,还是您的意思?”
“什么?”靳伯文愕然。
“如果是家主知道有我这样一个存在,他是不会让您这么迂回地来试探的,而如果您是家主那里的人,”靳尧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许泽恩安排在这周围的保镖不会允许您进入这栋别墅,能留在这里的,都是他的心腹。爸,这么多年,我居然不知道,你一直是许泽恩的人?你是他什么人?许家的内应?”
靳尧很快摇头否决掉自己的猜测,“不,不会是内应,如果只是利益相关,你不会背弃家主而选他,我应该这么问,许泽恩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靳伯文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一向憨直的靳尧经过这么多年,居然早已锤炼得心细如发洞若观火。
“其实这些年,我一直有个猜测,索性到这地步了,您不妨跟我说句实话,我,究竟是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靳伯文霍然从沙发上立起!
靳尧微笑了然:“不是,对吧?没有一个父亲会对自己的孩子漠视到这个地步,就算是家主,他素日里虽然很严厉,但他其实对许泽恩也是有感情在的,那我是谁?”
靳尧忽然轻呵了一声,“总不至于许泽恩才是你的亲儿子,我是你从哪里捡来的吧?”
“你胡说什么?”靳伯文撕扯着嗓音厉声道,“泽恩是家主的亲生儿子!至于你,你……”
靳尧凝神听着,他空茫的眼神直勾勾盯着靳伯文,仿佛在审视对方的灵魂,让对方再不能讲出虚假的谎言。
靳伯文颓然坐到沙发上:“你的确不是我的儿子。”
真相其实并不骇人,靳伯文说,“泽恩的身世你应该知道一点,他妈妈是家主的情人,也是家主真正爱的女人,还是我的……亲妹妹。”
“那我是哪里来的?我的亲生父母是谁?”靳尧的神情依然平静到木然,然而他咬紧了嘴唇,握在沙发扶手上的指节苍白,手背上每一根血管都在剧烈抽搐,像是下一刻轰击的血流就能从他的皮肤里迸射而出。
靳伯文不忍心看他,再冷漠再无视,这都是在自己眼皮子下长了二十年的孩子。
“你妈妈跟泽恩妈妈同天生产,也同天去世,你当时和泽恩在同一个婴儿房,我要抱走泽恩的时候他一直哭,无论怎么都哄不过来,只有把他跟你放在一起,他才不哭了,你是个孤儿,想要领养你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既然你们有缘,我就把你带回了南湖庄园。”
靳尧笑了笑,很少有人能笑成这个样子,嘴角弯着,眼睛里却带着悲苦:“同样的,你们也知道,许泽恩在许家孤立无援,而我,是一颗很好的,能对他掏心挖肺不离不弃的棋子。”
靳伯文无言以对,只能沉默着。
靳尧忽然放松了下来,倚进沙发里,长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声音不疾不徐,他好像一下子缕清了所有的事实,把靳伯文那些难以启齿的话都说了出来:“你是许泽恩的亲舅舅,可能在许泽恩那里,你比家主跟他还要亲近,所以这别墅的保镖对你都不设防,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我跟许泽恩的关系,你更不是第一天知道这里住的是我,你先前没有来提醒我,甚至之前你默许我的存在……但你今天却忽然来了,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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