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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半段还是在认认真真的讲道理，最后一句画风一转，忽然带上了一个“将它赠予你的那个人”。
艾伦直觉这个说法太过暧昧，他正想解释两句什么，只听伊莱在一旁郑重道：“我明白了，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他们。”
艾伦：“……”
好像哪里有些不太对。
心思只在“辜负”上轻轻一碰，便被强有力的拉力掰正，回归到正经问题上来。
想起霍尔刚才那句“你已经自你身旁那个小家伙手里接过了它”，艾伦定了定神，他心下有着不少疑惑。
艾伦：“您为什么会知道，是我将霍尔之剑赠予了伊莱？”
霍尔像是猜到了他会提出这个问题，抬手指了指伊莱手中的霍尔之剑：“它告诉我的。”
这回答让伊莱吃了一惊：“您是说霍尔之剑……”
是活的？
“并不。”霍尔摇摇头，他像很明白伊莱没说完的话，“这到底是我的老搭档，我和它之间有一层特殊的感应联系，我只需碰触到它，就能知晓有哪些人碰过这把剑。”
像是为艾伦和伊莱做演示一般，霍尔的手指隔着虚空，虚点了点霍尔之剑，霍尔之剑立即回应了这次呼唤，如刚才飞至霍尔手中时一样再次亮起蓝芒。
霍尔：“也正是因为我感应到这把剑出现在了这个房间里，才大半夜跑来叨扰，幸亏你们还没睡。”
艾伦与伊莱一道，消化了半晌霍尔传递的信息，他们再次对视一眼。
伊莱问：“可是您怎么会……？”
“怎么还‘活’着，或者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霍尔冲伊莱笑笑，让这个年轻的后辈不要那局促，“别担心，我不介意这个话题。”
他已经在瓦尔家族里盘踞了一百多年，平时也没有什么人能与他说话，现在有两个送上门来的聊天对象，他巴不得能多讲讲。
“不过比起说我的，我比较想先听听你们的故事。”霍尔说着，在半空中慢悠悠飘了一圈，全方位展示了一下他已然不是人身的躯体，他已经许久没有去过外面的世界，对于外界的一切都十分好奇。
更何况，今日这两位能陪他聊天的对象还称得上与他“关系匪浅”——他们拿到了他当年的佩剑。
艾伦：“我们的故事？”
“没错，比如说先给我讲讲你们怎么拿到的霍尔之剑？”霍尔对这个话题兴致勃勃，“我已经好几百年没见过这位老伙计了。”
不知事态是如何发展成了现今的夜谈故事会模样，回忆起意外获得霍尔之剑的那天，艾伦沉思一下，决定还是说实话：“在格瑞迪的胃里，我们意外找到了它。”
“……什么？”霍尔一呆，迟疑的反问，“你们杀了一只格瑞迪，然后在它的胃里找到了它？”
“不。”艾伦补足了当时的真相，“是格瑞迪主动吐给我们的。”
霍尔：“……”
吐！
竟然是吐出来的！
即使是灵魂凝成的实体，也能明确随魂主心意做出各类表情，艾伦与伊莱均清楚看见霍尔抽搐了一下面部。
霍尔看上去完全不能想象自己的宝贝爱剑曾在格瑞迪的胃里过了一遍，再和一堆混合着胃液的残渣一同吐出来的场景。
“算了。”用沉痛的眼神注视着曾遭受不幸待遇的爱剑片刻，霍尔忽然叹了口气，“当初我赌气扔掉它的时候，想过它也许会被谁捡去重发光彩，也该想到它可能会就此埋没才对。”
“扔掉？”伊莱一愣，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里的关键词。
仅赠予彼此的爱和守护，霍尔之剑带着这样一层隐藏喻意，居然还会被本该珍视着剑的主人扔掉？
“你们听过那个隐藏喻意？”从伊莱明显难以置信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霍尔露出了今晚他除怀念之色外最正经的一个表情——一个淡淡的苦笑。
这一刻，数百年的岁月沉淀下，这位英雄终于显出了一点符合他年龄和阅历的成熟。
艾伦自随身空间里取出了在老图书馆找到的劳伦斯的笔记本：“我们在老图书馆里找到了这个。”
“这是……劳伦斯的本子？”熟悉的本子像勾起了这位勇者更多的回忆，他先是微微讶然，接着表情敛起，眼底的情绪色彩有些沉郁。
“以及，我在艾尔柏塔学院的图书馆里也找到过一本一模一样的笔记本。”伊莱补充道。
“嗯？那多半是我的那本，当初我和劳伦斯什么都想要一样的，所以笔记本也一模一样。”提及自己与好友的当年往事，苦笑又在霍尔脸上淡了几分。
“对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霍尔看向伊莱，“你说是在艾尔柏塔学院的图书馆，你是艾尔柏塔的学生？”
“是的。”伊莱点点头，顿了顿，又摇摇头，“现在应该说，曾经是。”
霍尔飘至伊莱身旁，隔空拍了下他的肩膀：“别这么沮丧，‘曾经’不是个坏词，我曾经也是艾尔柏塔的学生。”
“……但你一定不是被驱逐出校，同时被导师和骑士团追杀的那个。”伊莱的语气颇有有些自嘲，他原本不想让自己听上去这么尖刻，可话像自动溜到了嘴边，完全克制不住的说了出去。
他感到艾伦的手在背后轻轻按上他的背。
那只温暖的手掌贴着脊梁，像是要把安慰的温度传给他。
“哦，我很抱歉。”霍尔轻轻地说。
伊莱摇摇头，让自己平复下情绪：“没关系……是我还不能坦然接纳这段经历。”
“那你就更不该对我说‘没关系’了。”霍尔的表情里有一丝凝重，“我必须得更加郑重的向你道歉，因为让你落到这样的地步，我逃不开其中一份责任，若论罪魁祸首，我一定是其中之一。”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片刻怔忡之后，伊莱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既然你是艾尔柏塔的学生，那么你知不知道，数百年前，艾尔柏塔学院建校之初，其实是不限种族，面向整个亚撒大陆招生入学的？”
“什么？”
第49章
立式大钟的雕花表盘上, 时针已经转过零点, 秒针滴滴答答的走着, 分针前进的步履稳健。
此时已是到了下半夜，房间里的人却都还很清醒, 谁也没有睡意。
“艾尔柏塔建校之初，原本与奥斯蒙一样，是所面向整个亚撒大陆招生的学院, 法术班内招收有不少暗生物学员, 按每位学员的元素天赋能力划分班级，普通元素班内可同时混有人类与暗生物学员，那时候虽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与亡灵魔族共同生活, 但至少学院里的学员们天天相处在一块，日益了解着彼此, 大家互相间都是友好的。”
霍尔用怀念的语调讲述着他记忆中的艾尔柏塔学院，他偶尔会在讲到某处时停下来, 神色微微一恍, 随即才继续。
“法术班内的暗生物学员最多，除去所有与元素应用课程外，药剂学、冥想学等课程在暗生物学员里也是热门, 学院专门聘请有精通亡灵术法和魔力循环的教授，不少人类学员即便是用不了魔力和亡灵之力, 也会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跑到他们的课堂上去蹭课, 听听这些在安其罗并不常见的知识。”
讲了半晌艾尔柏塔学院当年的情形, 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霍尔话头一转，转而讲起了他和挚友劳伦斯的相遇。
“我和劳伦斯相识于入学之初，他和我同届，我被家里的长辈提溜着去剑术班报道，他是独自来办理入学手续的，在一大摞有双亲陪伴着的小萝卜头里很显眼，我一眼就看见了他。”
“我第一眼看见他时就想和他说话，但他走的很快，那天新生又多，他只一晃就消失在了人群里，后来我好不容易打听到了他的姓名和班级，就懵头懵脑地跑去堵他——这是个严重错误的交友示范，最开始他可没少嫌我烦。”
“不过我这人，其余优点没有多少，毅力倒是挺不错，还脸皮非常厚，劳伦斯的家教让他不会直接开口赶我走，他说不出过于无礼的话，我便假装不知道他嫌我烦，就是一直粘着他，直到他不再嫌我烦为止。”
话到末尾，霍尔脸上浮现出了约莫可以称之为“傻笑”的笑容，这一瞬间，传说中的英雄与记事本中的那块“牛皮糖”形象重合，霍尔笑得就像个回忆起初恋追女孩的傻小子。
“我跟你们说啊，劳伦斯看起来像不太爱搭理人，有点难以接近，其实他人可好了，在发现完全没法让我不跟着他后他也就默认了让我跟，而且他不止魔力控制和法术运用十分出色，其他课程也都学的很好，每次期末的时候我都要蹭他的笔记……”
艾伦和伊莱一人捧着一杯热茶，坐在霍尔对面，就这么听这位传说英雄讲着当年往事——从和劳伦斯怎么认识，讲到是如何成功让对方不再嫌自己烦，再到是怎样在对方身边占据了一席之地。
虽然话题已经跑的有些偏，但房间里唯二的听众都表现出了优秀聆听者应有的好素养，谁也没有对跑偏的话题提出意见，将这故事打断。
艾伦与伊莱静默听着，任由这许久没有和人好好聊过天的灵魂尽情畅谈。
——只是他们依然有许多疑问。
艾伦边听边思考着他在意的地方——譬如原本是面向整个亚撒大陆招生的艾尔柏塔学院为何改变方针，对一切亡灵魔族深恶痛绝，划清界限严令禁入；譬如原本这么重视劳伦斯的霍尔怎么会“赌气扔掉”劳伦斯亲手为他打造的霍尔之剑，这个“赌气”又是从何而起。
这些都让艾伦非常在意。
他模模糊糊有种预感，只要能把这个环节打通，他就能进一步帮伊莱解开身世之谜。
“你们是不是很好奇我扔掉霍尔之剑的原因，尤其是在你们听过那个隐藏喻意后？”
灵魂并不需要呼吸，但霍尔的确深深呼了次气，才继续说出了这句话。
艾伦和伊莱当然是均回以了肯定回答。
霍尔便将他一头本就凌乱的卷发揉得更乱，再次苦笑起来：“我讲的可能有些多，差点忘了正事——我之所以扔掉霍尔之剑，是因为劳伦斯和我决裂了。”
“决裂？”伊莱声音惊诧地反问。
谁都知道，传说中的英雄霍尔与其挚友形影不离，他们的友情坚贞无比，更有传言称，霍尔是在挚友离世后才隐退。
这样一对曾交付了爱与守护誓言的挚友，竟然也会决裂？
霍尔的解答带来了新的疑问，
今夜的话题里，似乎所有的疑问都是问题之下还有问题。
“让我想想这一切具体该从哪里说起，我知道这个答案肯定又会为你们带来新的困惑，但我必须得说，艾尔柏塔学院从此改变态度，禁止亡灵与魔族靠近半步，跟劳伦斯同我决裂，这两桩事情追根溯源，起因其实是一样的——这都是我的错。”
是的，都是他的错。
霍尔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看着对面坐着的两个困惑的年轻人，其中之一还是他错误的直接受害者，尽管造成这些并非他的本意，但错了就是错了。
他当年的任性造成的后果不可挽回。
“都是我的错。”像是强调一般，霍尔低声又重复了一遍。
伊莱看见他从小憧憬到大的英雄剑客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艾伦在发出刚才那声疑问后便没再说话，他知道霍尔的话还没有说完，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缓一缓。
良久，霍尔终于又重新开口。
“其实最开始，我犯错的理由很简单。”霍尔低声说，“我就是希望能跟劳伦斯一直在一起。”
一名人类，一名夜族。
种族的不同，决定了霍尔与劳伦斯注定有寿命长短之分。
他霍尔已经老态龙钟的时候，劳伦斯很可能还依然是年轻俊美的青年模样，只要想到会有这样的落差和无法抗拒的分别，彼时还正年轻的霍尔便感到难以接受。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了解到了瓦尔一族正在进行的转换实验。
第50章
试图在人及亡灵魔族之间进行种族转换的实验——这个发现就像为烦恼的霍尔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既然种族差异是致使未来分别结局的根源, 那么, 将这个根源解决, 他投身到这项实验之中，争取当个成功的试验品, 从此与劳伦斯一样不老不死，这个问题不就解决了么？
这个想法像疯魔了一样牢牢烙在霍尔脑海里，最终促使他自愿参与了瓦尔家族那一年的实验, 甚至主动贡献了自己的身体协助。
这一切当然都是背着劳伦斯进行的。
实验室的位置是瓦尔家族名下所属的一个偏远山谷, 知道霍尔参与了这场实验的，仅有实验室内的研究专员，霍尔本人, 以及瓦尔一族当年的族长。
霍尔给劳伦斯的理由是他要去修行三个月，所以这三个月里, 两人很可能会无法正常联系。
然而还不到三个月，劳伦斯就收到了家族分部火急火燎发来的信息, 上面只给了他一个坐标, 告诉他霍尔有危险，请他赶快赶往此地。
劳伦斯赶到坐标地前猜测了许多种霍尔可能正在遭遇的危机情况，但他绝没想过, 会有亲眼看见看到对方横陈在实验台上，生死不知这一种。
研究人员告诉他, 在实验第一阶段霍尔的状况一直良好, 但在进行到体内元素能量注入交换时, 发生了问题——霍尔的体温骤然升高, 迟迟降不下来，并且还有每日逐步升高的架势。若是这个状态持续下去，等待霍尔只会是身体内部机能完全烧坏，再也醒不过来。
研究员们对于这样的情况束手无策，想到试实验台上的对象是自家少爷的朋友，他们才自作主张，通知了劳伦斯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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