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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勉强将目光从光镜上移开:“您将预言内容也告诉给我……告诉给她了吗?”
“是的,孩子。”仿佛没听见伊莱话里那迟疑的停顿,菲尼克斯声音温柔地答道,“然后你的母亲说了句让我们都吃惊极了的话,她说,'我大概就是那个叛逆者’。”
艾伦从交握的手感觉到伊莱轻轻抖了一下。
为“你的母亲”那句指代。
时间光镜中,两名亡灵长老再次不动声色对视一眼,尤里乌看上去是在询问玖丽莎何出此言,然而下一秒,那金发的年轻姑娘就主动揭开了斗篷。
斗篷宛如一道封印,它从玖丽莎身上完全脱离的一刹那,浓稠到凝聚出了实体的暗元素便凭空出现,它们须臾间黏连到了一块,一张厚重水膜般覆盖遍玖丽莎全身,容貌姣好的人类女性就这么变成了一个散发着暗紫色光芒的竖形物体。
菲尼克斯和尤里乌的神色同时一变。
但在两位亡灵大长老采取实际行动前,这变化发生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它劲风似的倏忽而来,又倏忽结束,好像也只是一眨眼,那一层“水膜”就被玖丽莎又悉数吸收,竖形物恢复成人形模样。
……只是此时的玖丽莎看上去,已无论如何也不再像个人类姑娘。
她依旧保留了类人的外形,但皮肤已由健康红润转为了高阶亡灵独有的白中带青,一双眼睛也变成了砂金色,耳朵精灵般尖长。
当着菲尼克斯和尤里乌的面,玖丽莎由人类变幻成了亡灵。
“……在我的印象里,您二位上一次露出这么明显的惊愕表情,还是在看到带着我的劳伦斯的时候。”霍尔花了不少时间才从他确实是“献祭者的毕生夙愿”中缓过来,大约是骨子里的乐观成分在作乱,他为光镜中两位长老的表情调侃了一句,声音带笑。
只是,那“笑容”三分笑七分苦,让人看了觉得还不如不笑。
这一块时间光镜就停在了两位长老一位继续向玖丽莎询问详情,另一位紧急发出全员召集令的画面上。
虽然有句俗语叫‘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但那穿墙而过的风几经阻拦,再吹拂到身上时,和它在被遮挡前的效力当然是不同的。
瓦尔家大张旗鼓的招揽人才,圈地建立基地,动作算不上小,魔族与亡灵一族同享卡尔比这偌大一块区域,在卡尔比之外的地方,他们被划归为一党,笼统称之为“暗生物”,但在卡尔比境内,魔族是魔族,亡灵是亡灵,两族从聚居区域到种族事务管理都不互通,只是维持着互有合作的和平共处关系。
是以,很长一段时间里,亡灵长老们只对瓦尔家的研究团队有所耳闻,但对方具体是在研究什么,因据说与瓦尔家族秘辛相关,他们只采取了且听且过的态度,从未深究。
……直到玖丽莎·温特出现在他们眼前,还表演了一番惊世骇俗的种族转换。
“我们为玖丽莎注册了亡灵户籍,为她在附近的城镇寻了一处长期居所,但她没有在那里住上多久。”菲尼克斯说,“虽然没有明说,但我们能看出来,她那会应当是对许多事情都充满了困惑……而那道因她的到来获启作出的预言,恰好是给了当时还迷惘的她一个行动方向。”
“她……”伊莱发出一个音节,又顿了顿。
艾伦听见他深深吸了口气,才继续道:“我的……母亲,她在离开附近城镇后,就去了安其罗吗?”
“不。”菲尼克斯长老摇摇头,目光忽然落到了艾伦身上,“她是去了希欧多尔。”
艾伦从长老这一眼中领会到了什么,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伊莱已绷得发僵的指关节:“她想要去安杜鲁山谷,等待‘希望’的出生。”
“不错。”菲尼克斯这次点了头。
知道两名年轻人——包括旁听的霍尔——都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信息,之后,菲尼克斯长老就没再向三人展示时间光镜,也没有主动再说些什么,只在艾伦三人有所疑问时才作解答。
通过已经获得的信息和他那零零碎碎的答疑解惑,艾伦和伊莱将当年事件终于还原了一角。
自愿参加亡灵转换实验的动机暂时依旧不明,但他们至少可以确定,当年,发现实验竟在自己身上取得了成功后,玖丽莎却不如预想的高兴,她面临着既无法回归以往,作为普通人类继续生活,也没法迅速适应亡灵身份,融入亡灵族群的窘境。
并且在身陷窘境之余,她还不知因何与瓦尔家决裂,毅然离开魔族聚居区,只身抵达了亡灵主事殿。
在自菲尼克斯长老这里获知了预言内容,知道自己的孩子早晚有一天会与“希望”相遇,是平衡天平打破诅咒道路上至关重要的一环后,她的生活似乎就此才又有了方向和目标,让她在短暂休整后,又孤身赶往希欧多尔。
……那么,伊莱又是为什么被送回了安其罗的孤儿院,他为什么没有在希欧多尔和艾伦相遇,玖丽莎当年是不是又遭遇了新的变数,伊莱那仍然身份成谜的父亲又是什么人?
这尚只揭开了一角的真相勾带出了一连串新问题,艾伦将它们逐条罗列出来,在心底和笔记上同时记好。
不过今天,他不准备继续深挖线索,顺着隐约摸索到的那条线调查下去。
对于伊莱来说,他今天接受到的信息量已足够多了,多到他再多看两眼玖丽莎的资料画像都要愣上半天的地步。
艾伦把笔记收好,谢过菲尼克斯长老,替还在愣神的伊莱做了将能量转换指导再延后一天的决定,然后他便牵着人站上了昨天的传送法阵,把今日格外沉默寡言的金发青年带回了旅馆。
霍尔也是直到跟着艾伦和伊莱进了传送阵,他站在两人正后方位置,不期然瞥见两人紧紧交握的手,才十分后知后觉地想:“他们这是什么时候牵的手?”
这念头仅是在心底一转,霍尔又轻轻扯了下嘴角。
牵手又算什么呢?现在的伊莱正需要的,一定是比“牵手”要更能传递安慰的东西。
传送到旅馆附近后,霍尔与艾伦轻声打了个招呼,就又暂离了三人小队,去自行四处转转了。
“您还好吗?”在他离开前,艾伦如是问着。
霍尔从艾伦的话里听出关心,他那好似画上去的笑容终于又真心了一点,不惊动伊莱地拍了把艾伦肩膀。
“放心。”霍尔说,“我的承受能力强着呢。”
艾伦就一直目送他到背影消失,才收回自己复杂的视线,把伊莱拉上了位于旅馆四楼的房间。
刚把一路都只是在机械性地迈着步子,等身人偶般任由自己牵带摆弄的伊莱推进门,后进房间的自己正要反身关门,艾伦便感到那“等身人偶”终于在他身后动了一下。
一具体温偏低的身体就从后面靠了过来,把重量都压在了他背上。
伊莱从背后抱紧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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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过去的他可没这么凉。
这句话没来由的跳进了艾伦脑海里, 来自背后的重量实在太过突然, 他也不免为这拥抱愣了一小会, 手就维持在搭着门把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全身神经感应元仿佛只剩背部那一片还在工作,将后方那具身体的重量,温度, 乃至是大体身形轮廓都如实传达给了他。
他清楚体会到了伊莱和从前的变化。
早在两人都还是学生, 参与一年两度的学院交流活动时,艾伦那会便和伊莱有过不少身体接触。
彼时身高还是要高于学弟不少的少年,自觉该多多关照些年纪更小的后辈, 他又想要拉着艾伦勤修剑法,坚持认为艾伦一旦对冷兵器也认真起来, 成绩应当不会比对方应付药剂学时差上多少,可他又连看艾伦举个重剑都放心不下, 总觉得自家常泡实验室的学弟是标准的四体不勤, 一见艾伦挥着还没长开的细条条胳膊去拎那些分量不轻的武器,就忍不住要上去帮把手。
指导完起手式,指导最省力的精巧发力方式, 指导完巧妙发力的方式,又要接过剑来身体力行的展示, 总之一场以“锻炼艾伦”为名义发起的陪练下来, 艾伦提剑负重的时长往往还没伊莱多。
那会的伊莱肩膀也还比艾伦要宽, 手臂要更加修长结实, 他按着导师的要求一丝不苟的坚持着锻炼,身上已经能看到如成年人一般的流畅线条。
他随时准备扶艾伦一把的手是有力又温暖的,体温就和他仿佛染过日光的头发一样,总是比艾伦要高上一两度,仿佛身体里有个小火炉在熊熊燃烧,从里到外都在发热发光。
……后来那光就险些熄灭了。
此刻正贴在艾伦身后的这具身体,已被艾伦反超了将近大半个头的身高,体温也再担不上“暖炉”的称号。
艾伦静静任由伊莱抱了半晌。
伊莱似乎是把脸也埋在了他肩后,一直一声不吭,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在又片刻后,艾伦松开因为被他握得过久,已开始扭动抗议的门把手——这门把和那怪兽收纳盒一样,也是具备一定自主意识的,一旦有人过久地握着它而不进行下一步动作,它就会变得像橡皮一样柔软,在人手里晃悠起来,催着人快点做开门还是关门的决定。
“让我转个身,好吗?”松开门把的艾伦轻声向伊莱问着。
他知道身后这人当然没有睡着。
伊莱这时的每一下呼吸都落在艾伦背上,艾伦能清楚感受到那偶尔会忽然急促一阵的小气流。
那不是睡着了的人会有的反应。
依旧是没有说话,继续抱着艾伦的伊莱只就着当下姿势点了点头,两人间过近的距离,使他这两下点头看上去就像是蹭了蹭艾伦的后肩膀,
艾伦没有介意这磨蹭。
本该为这动作不好意思的人这时也无心羞窘。
点完脑袋后,伊莱就将刚才圈得死死的手臂放松了些,让艾伦得以在他双臂间转了个身。
那短暂松开的胳膊就像临时解开一阵,让囚徒放放松,松完又即刻套回去的枷锁。
“囚徒”艾伦刚顺利面朝向伊莱,他两肋便是一紧,一颗金发的脑袋紧接着占满下方视野,领口露出的那一片颈侧皮肤同时轻微瘙痒起来。
——是伊莱重新抱紧了他。
还将脑袋埋到了他左肩上。
换了个方向,艾伦的胳膊终于也不用再执行“反向拥抱”这种高难度任务。
知道伊莱的情绪怕是一时半会都难以好起来了,他无声在心底叹了口气,朝前抬起双臂,将这用肢体语言向他寻求安慰的人牢牢抱进了怀里。
这应该是两人在摊牌过心意,又重新沟通过后的第一个拥抱。
它和伊莱之前想象的完全不同,来得比他预估的要快上许多,起因也不是艾伦终于捋清了想法,决定接纳他的感情。
“……我想睡一会。”
伊莱听见自己声音含混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那声音里的疲倦浓重到他自己都忍不住吃惊。
艾伦的手臂从他背后绕过去,顺着他微微拱起的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按压,力道温柔得恰到好处:“那就睡。”
“可我又有点不敢睡。”伊莱咕哝似的说着。
艾伦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
“我想要再梦见她一回,又不太敢梦见她。”伊莱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就贴着艾伦的脖子扫了一下,“梦不到她,我醒来大概会觉得失望,可梦到了,再看一次她把我留在那里的场景,醒来似乎也不会好过多少……你说她会来见我吗?”
“……”艾伦被最后那句给问住,他继续顺着伊莱的后背,罕见的为对方的提问感到了棘手。
“我不知道。”斟酌了两分钟后,艾伦说了实话。
伊莱固然这时候情绪乱得一塌糊涂,也明白自己在这种问题上向他人征求意见是强人所难。
他闭着眼睛摇摇头,碎发就又扫过艾伦的脖子,有一小撮还滑进了艾伦的领子里:“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让你为难,那话更像是问给我自己听的。”
“嗯。”艾伦就应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他觉察到伊莱的说话速度已又慢下来了一些,料想到对方大概是真的累了:“走吧。”
艾伦又给人捋完一遍后背的手顺势上移,他轻轻拍了拍伊莱后背,将人往床的方向引:“累了就先躺下,我没法担保你一定会梦到谁或梦不到,我只能担保你一件事——你睡前我在这里,你醒来后我肯定也还在这里。”
伊莱就微微睁开了些眼睛,抵着艾伦的肩转了下头。
艾伦低头看他一眼,将两缕发梢快掉到他眼睛里的碎发别到他耳后:“安心睡吧,我陪你。”
伊莱在床上躺下的时候,就看见艾伦搬了一把靠背椅过来,在他床边坐下了,他面朝着艾伦那头侧过身去,半边脸埋在枕头里盯着艾伦看了一会。
在有如实质的疲倦压塌他的眼皮前,他忍不住向艾伦伸过手,艾伦的目光原本是正落在随手抽取的书本上,却是第一时间将他伸出的手握住。
那再次交握的手就像给伊莱灌了一整瓶安定药水,让他心下一松,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艾伦牌”人形安定药水助眠效果优良,但就同他本人担保的那样,他只能为伊莱提供睡前和醒来后的安抚服务,却管不了梦境对伊莱的叨扰。
伊莱还是又做梦了。
梦里,这次他没有直接见到与玖丽莎相关的画面,刚有些微意识时,便觉得自己像是仰躺在温暖的水面上,四肢都被液体柔和地支撑着……可也完全无法动弹。
周围的空间应当是并不密闭的,那水面开阔出奇,哪怕脑袋的转动幅度也被限制了,也能看出这是很大一片水域,像湖又似海。
伊莱还没弄清楚自己究竟是到了哪里,记忆里他似乎也从没抵达过这样一片水域,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动不了,就听到有人的交谈声传了过来。
“……非要这样做不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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