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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吗?”他不明所以但关切地问着,顺手把确认完的地图呈递到对方眼前。
这份地图出自他本人之手, 是还在安杜鲁山谷, 刚决定了下一站变成来峡谷看看时,他凭着自己对这里的印象默绘的。
当然,在真正抵达了峡谷附近的森林, 受环境影响想起了更多地形细节后,这份第一版还稍显粗略的地图已得到了补足加强,如今是份给艾伦这个初次来访者也能一目了然的详细地图。
“看这里。”伸出半亡灵状态下格外苍白的手指, 伊莱在地图上某处点了点,他所指示的位置离画着小旗帜标志的峡谷已十分的近,“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 离峡谷不剩多少距离。”
“嗯。”艾伦先顺着伊莱的指示看过地图,他颔首, 然后才回答起对方前一个问题, “我觉得这片森林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伊莱为艾伦的回答一愣。
“没发现么?”艾伦说着, 想演示什么一般抬起手,以风元素为主的元素之力即刻在他指尖聚集起来。
很快,这个刚聚集不久的“元素球”又倏地裂开, 变成细丝状的元素力量飞快四散入周遭树林。
它们无形的末端仍黏连在主人指尖, 化作无数条细长耳目, 替主人横扫过周围一大片区域,再将搜集到的信息反馈回主人这里。
“这里……”伊莱看着艾伦动作,他在艾伦朝周遭释放出能量时便有样学样,也试着调用了自己的感知技能去搜索四周。
当艾伦的“耳目”们归来,他终于就也觉出了究竟是哪里不对。
“这里太安静了。”读取着感知信息的伊莱喃喃。
“对。”艾伦打消回拢到指尖的能量光团,“昨天刚进入森林时,我们还能见到不少森林内常见的动物,抵达中部区域后也能猎到些野兔山鸡,但在过了中部之后,我们一路过来,一只动物也没有看见。”
不管是地上跑的,还是天上飞的,这座森林仿佛以它的中部区域为界,将森林分成了“动植混居区”和“纯植物聚居区”。
靠近峡谷位置的这半边森林里,除了这些不知年岁几何的参天大树和种类繁多的低矮灌丛,居然再没了其他住客。
对于一座前半部分还十分正常的森林而言,这情形实在很难说它不存在异常。
“不单单是不存在动物。”霍尔打距离艾伦两人最近的一棵树上跳了下来,他刚才有半晌都不见踪影,大约也是去周围打探了一番。
此刻,从树上下来的他神情略显严肃。
“伊莱。”霍尔先叫了他的直系后辈,他用下颌示意了下已就在不远处的峡谷,“你之前说过,当初你是随导师和同期学员组成的小队来的这里,原本的目的是为了剿灭附近魔物,对吧?”
“是的。”伊莱点了头。
这个话题多少会勾起回忆,还会牵带出些不那么让人愉快的记忆部分——譬如从代表正义的剿灭者一朝沦为被剿灭对象。
尽可能不让自己受负/面情绪影响,伊莱补足了回答:“当初我们……当初带队导师也是先收到了附近有暗生物出没,暗元素浓郁程度持续上涨的消息,小队才会集结出动,把这里定为了修行地。”
艾伦和霍尔都听出了伊莱刻意回避的内容,他们表现得就像没听见伊莱临时更换了词汇。
霍尔叹了口气:“可我刚才稍微提了点速度,先赶到前面去看了一眼,前面峡谷附近给人的感觉也相当‘干净’。”
干净到别说是暗生物,就连一点暗元素的影子都揪不出来。
偌大半边森林,一个曾因暗元素浓郁疑有暗生物出没的峡谷。
而今半边森林内动物无踪,峡谷内干干净净。
在一阵短暂的相顾无言后,是艾伦先打破了沉默。
“我们总要先去看看情况。”他说。
这句话很快得到了伊莱和霍尔的赞同。
他们继续朝峡谷前进。
伊莱梦中所见的那一方景色,没多久就真正呈现在了他们眼前。
“冷吗?”
或许能解密大部分疑惑的峡谷就在身前了,据说是玖丽莎·温特在伊莱梦里站过的位置只距自己几步远,再往前走上一点就能低头,去俯瞰那位女士专程入梦让孩子来看的东西。
然而艾伦在到达这里后的第一个动作不是继续往前走,不是去立马看峡谷下面有什么,他先皱着眉头迎接了一阵温度冻人的风,在感受过温度后立即往伊莱身上丢了两个保暖咒。
这句问话,还是在保暖咒已经在身旁人身上生效,他摸了摸对方温度不再过分冰凉的手,随后才问出口的。
伊莱正看着这与梦中别无二致的地方,不由自主有些出神,他下意识对照着梦境在空荡的崖石上想象母亲的模样……结果那一点怅然情绪都还没发酵起来,就被艾伦接连两个保暖咒和关心给打断了。
在大脑有所反应之前,他身体已经相当熟练的握住了艾伦覆到手背上的手。
“……”为自己完全发自条件反射的举动稍稍反省了一小会,伊莱才扭头看向艾伦,“我总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
他多少有几分不好意思地说:“这不是你第一次先动手再问了。”
十分擅于这种另类“先斩后奏“的黑发青年就微微提了下嘴角,他显然是不觉得自己这样先做再问有什么不好。
亡灵的体温本身就要低于人类,哪怕伊莱目前仅是控制着力量转换为了半亡灵,他正常状态下的体温也比艾伦要低。
艾伦稳稳牵牢了伊莱主动握过来的手,并不嫌对方手冰。
就在艾伦和伊莱准备继续一起朝前走,站上玖丽莎·温特在梦中引导着伊莱站上的位置时,霍尔蓦地出声叫住了他们。
“等等!”
以灵体状态存活多年的前辈,比他的后辈们更先一步的觉察到了周遭空气的变化。
他面上浮现出了惊诧的神色,迅速与两人并肩:“我感受到了暗元素,它忽然就出现了。”
艾伦和伊莱同时止住步伐,在霍尔提醒完后,也明显感受到了周围元素能量场的不同。
伊莱:“可为什么……”
为什么之前还干干净净的峡谷,会忽然又出现了暗元素?
伊莱的这一句问话没能成功问完。
艾伦和霍尔都明白他是想要说些什么。
令人惊异的是,那悄无声息出现的第三人竟也能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第三人”像一条凭空出现的影子,也像一朵乍然而至的乌云,它没有任何预兆的出现在了艾伦一行前方,然后不疾不徐地调整自身高度,飘到了与两人一灵平齐的位置。
“因为我来了。”
“第三人”开了口,发出似乎是已努力放轻过语调的女声。
只是碍于声线所致,她的语调依旧算不上温柔亲和,像幽谷下静静淌过的水流,冰冷清冽。
伊莱为这声音骤然睁大了眼。
第124章
这是道伊莱过去其实没怎么听过, 它响起在他耳畔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哪怕是他仅听过一回, 他也能牢牢记住的声音。
它才刚造访过他的梦境不久。
梦里,他的母亲就是用这种仿佛来自某个极远的地方,缥缈又冷淡的声音对他说了那句“来这里”。
“母……”
最初的愕然怔忡过去之后, 伊莱几乎是下意识的开了口。
然而他仅艰难的发出了半个音节, 无法用言语道清的情绪就慢半拍的翻涌上来,它们顷刻间堵住了他的喉咙,外溢到宛如凝聚成一只有了实体的手, 一把扼住他的喉咙……总之是打断了他的呼唤,让他没能继续发出下一个音。
母亲。
妈妈。
……是您吗?
说不出话的伊莱只能把原本想说的内容都摆在心底,一字排开。
他连自己把艾伦的手不自觉攥得死紧都注意不到了, 眼睛死死落在前方仍是黑影状态的“第三人”身上。
对方依旧没有进一步幻化出五官形体,就以一团等身高的黑雾模样矗立在那里。
端着这样一幅尊容,这位“不速之客”理应是叫人猜不出一点自身情绪的——因为看不见脸也看不出能暴露内心的肢体语言。
艾伦却清楚看见, 当伊莱小心又迟疑的试图叫出“母亲”那个称呼时,组成了对方“身躯”的雾像被风吹起皱的水面, 倏地起了波澜。
对方浑身上下都黑得浑然一体, 头尾不分, 但艾伦莫名能感觉到,对方是先认真端详了伊莱半晌,将他身边的人从头到脚看了几轮, 尔后对方的注意力才转分给他一部分, 用比看伊莱更久的时间仔仔细细打量了他。
“……我很抱歉。”
一段时间之后, 是黑影又先发出了声音。
艾伦感到对方在仔细打量完他之后,此刻“目光”已经又放回了伊莱身上。
对方是在对伊莱说抱歉。
伊莱为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很有些无措,他的第一反应是摇头,可就在他准备摇头的前一秒,他的脑袋像被谁力道温和地按了一把。
这一按成功打断了他的摇头。
“你应该得到这句道歉。”“黑影”又说。
于是这一按来自谁便昭然若揭。
伊莱嘴唇蠕动两下,想要说些什么又一下组织不出语言。
一腔仿佛都适用于此情此景的话语在他脑内飞快过了一圈,最后占据在中央区域的一个念头却是——
他这算不算是能记事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了来自血亲的摸头?
这想法多少有些不分轻重缓急,对面的“黑影”是不是玖丽莎·温特的意志化身都还没能证实,可它仅是在脑中匆匆一闪,便被主人迅疾的抓住了,完全难以忽略。
就在伊莱踌躇不知该如何作答应对,艾伦被他把指骨边缘捏得泛白也面色一丝不改,只静静陪着他,等他和显然暂时只想与伊莱交流的“黑影”说话时,“黑影”终于又动了。
仿佛很能理解伊莱的心情,“黑影”对伊莱的不接话既不气恼,也不催促。
组成了她身形的雾气静默着翻涌起来,一缕源自她身躯的黑雾伸长延展,探向伊莱方向。
“你可以试着触碰,感受一下它。”“黑影”操控着雾气的伸展速度,让它前进得非常平缓,她的目标只要错身迈上一步,就能立即从雾气的前行路线上挪开。
但伊莱没动。
他看着雾气伸过来,没有从中感受到任何攻击意图与敌恶意。
当它在距离他只需一伸臂的位置停下时,他抬起了手,怀着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何而来的信任感,大胆用指尖碰了碰雾气。
一股伊莱十分熟悉的能量在触碰刹那便涌进了他体内。
他的指尖上仿佛有着一个小吸纳口,雾气在指尖一触即消弭,被他的身体牵拉着拽进体内,并快速和他体内本身就存有着的亡灵之力融合到了一起。
“感受到了吗?”“黑影”问着,听上去像轻轻叹了一口气。
“就像你无法立即顺利叫出那个称呼一样。”她说,“我也想不出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和你相认才更好,原谅我最后采取的是能量感应这种不够温情也不够体贴的方法,你体内的亡灵之力直接来源于我,和我的力量同源,当我释放出的力量与你体内的能量回路相遇,你就能体会出它们是百分百一致的。”
“我以为这是最直截了当的相认方式……我的孩子。”
这一次,那缭绕在伊莱心头的多种情绪里,至少“犹豫迟疑”这一项就可以消除了。
他成功验证了前方“黑影”的身份,再努力尝试了一回,完整叫出了那声“母亲”。
这不单对伊莱来说是句迟来的呼唤,它对玖丽莎·温特而言,也是个迟到多年才听见的称呼。
当年把他刚送走的时候,他还连最简单的词汇都不会说呢。
梦里尚且能变幻出人形模样,现实里却只能以黑雾凝聚体来见儿子的玖丽莎·温特想着,一时有些怔忡。
她不接话,伊莱仿佛就也又陷入了词穷的境地里,只能眼巴巴看着前面的母亲,并不自觉紧张地揉捏起了掌心里抓着的“物品”。
此情此景,由一直站在旁观角度的霍尔看来,便像是研究员亚尔曼小屋中的那一幕又重新上演了。
只是今日此刻,被揉的那位和无意识揉搓起人的已掉了个个。
艾伦一声不吭任由伊莱蹂/躏自己的右手,他左手一直自然垂在身侧,手掌微蜷,像虚握着什么东西。
玖丽莎说不出以“当年”为开头的那些明显会戳孩子伤心处的话,她已然长大成人的孩子正和另一个存在感强烈的年轻人并肩而站,还双手交握,她一旦不再全神贯注的去关注伊莱,视线就难免要滑到伊莱旁边的艾伦身上去。
当注意到黑发年轻人那虚握着的手时,她先是惊讶,因为她意识到即便她已和伊莱相认,这人却还没完全放下戒心。
那一点惊讶划过去后,她接着了然——
这份或许会稍显冒犯的戒备寻根溯源,是发自对方对自家孩子不加掩饰的保护心。
诚然,玖丽莎·温特是伊莱的血亲,是他多年未见的母亲。
可失踪已久的母亲又蓦然出现,形态还已完全脱离了人类范畴,把孩子引导到了一个充满危险未知的峡谷中。
艾伦相信伊莱,但他不能像伊莱一样立即对玖丽莎交付出信任。
他自觉当起了防护伞,不动声色替伊莱撑开一条以防万一的安全通道。
……拥有这份自觉的,或许还得再加上一个貌若“作壁上观”的霍尔。
玖丽莎的心情复杂极了。
缺席孩子成长多年,并已知晓孩子成长之路不算顺遂的父母,又有谁会不希望孩子如今过得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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