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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澄看着季芳泽进了屋子,小小的个头只能在窗纸上映出矮矮的影子,洗漱,上床。
屋子的灯熄了。
他转身,看到背后站着的高大男子,平静行礼:“三师叔。”
莫凡背着手,眼睛在黑夜里宛如剑光,“阿澄,这不关你的事。”
他纵然有些生气,却还是用了“阿澄”两个字,可见对叶澄的偏爱。
直面破云峰峰主的不快,叶澄却不见什么悔色和惧意:“师叔,我路过破云峰,看到门内有人倚强凌弱,以多欺少,如何能不插手?”
莫凡其实也很看不上今早那几个人,皱眉点了点头:“我说的是你日后不必再插手季芳泽的事。”
叶澄却还是没点头,语气诚恳:“三师叔,不管大人过去有什么恩怨瓜葛,他今年才七岁。”
他过去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却从没见过,也不了解具体状况。但只看今日的事,和季芳泽远不同与寻常孩童的表现,叶澄便大概猜到过去如何。
大多刚入门的弟子,都和季芳泽现在的年纪差不多。叶澄做大师兄习惯了,一向娇惯下面的师弟师妹,看不了小孩子吃苦。
“如果师叔实在难以忍受心中芥蒂,不如将人给我吧,我也带过不少师弟师妹,有些经验,不会办砸的。”
莫凡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消失在了夜幕中。
……
不知道少年做了什么,季芳泽真的没有挨罚,甚至他一觉醒来,昨日那几个欺辱他的男童,也从破云峰消失了。
莫凡依然不喜欢他,他依然每天需要早起,需要挑水,静坐,但他的生活又和过去不一样了。
一天静坐归来,他的草屋旁边,立起来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草屋,少年正躺在门口的草席上晒太阳。哦不,是晒夕阳。
少年冲他摆手:“我觉得这地方不错,适合居住。要一起晒夕阳吗?”
季芳泽没理他,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他不想和脑子有病的人说话。
夜晚来得很快,季芳泽盖着一床薄被子,因为夜间的温度骤降,他将所有的衣服都盖在被子上,仍然觉得冷。他的晚饭量不大,这会儿已经饿了,这种饥饿更加重了他的寒意。
这倒不是谁故意虐待他,而是破云峰的规矩就是这样。
大家只吃灵食,寡量少餐,盖单被,着布衣,尽量减少物欲的诱惑。
但已经入了道的孩童,和季芳泽这种真正的普通小孩子,承受能力自然不一样。这一点也不难想到,只不过是没人在意他过得好不好罢了。
就在他缩成一团的时候,窗子被敲响,那个讨厌的声音又开始了:“我煮了肉汤哦,热得烫嘴,想不想吃?”
季芳泽翻了个身,不想理会他。
然后他就听到窗户“吱嘎”一声,不等他起身看看,就感觉被子被掀开了一条缝,身体突然一凉,紧接着就是一阵汹涌的暖意笼罩了他,让他整个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有人直接把整只的他抱进了怀里。
明明不请自来,问也不问,就像个混蛋一样钻进他的被子,竟然还好意思嘟囔:“挺漂亮的小家伙,怎么这幅臭脾气?”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更前世篇了。
晚安!
第145章
季芳泽不喜欢叶澄。
准确地说, 虽然人生已经过了七年,但他还真没找到什么他喜欢的东西。他不喜欢青崖山, 不喜欢破云峰,不喜欢莫凡,不喜欢那些欺负他的人, 同意不喜欢那些不欺负他,也不理会他的其他人。
也曾经有人对他表露过善意, 但这种情况从不长久。因为季芳泽不喜欢他们,也从不回报这种善意。
无论世人如何看青崖, 是尊崇或是恐惧, 在小小的季芳泽心里,青崖是一座巨大的牢笼。他讨厌青崖山上的一切, 包括晨钟暮鼓,一草一木。
所以他当然也不喜欢这个嘻嘻哈哈, 一看就知道在青崖顺风顺水, 连莫凡都要给他面子的家伙。
但是这一天, 季芳泽没有挣扎,也没推开他。
可能是因为太冷了。
反正少年成功地像是个婆婆妈妈的老母鸡,把他团吧团吧揉成一团, 连脑袋都一起塞在了自己怀里:“小孩子要保持充足的睡眠才能长高, 既然不喝汤就睡觉吧。”
少年人的身体并不算多强壮,只是修长而已,但却热得像火炉,将他完完全全笼罩其中, 仿佛能把所有的寒冷与,抵抗在这块薄薄的被子之外。
季芳泽睡着了。
他本以为会一夜无梦到天明,但是他半夜被冻醒了。
他坐起身,看了眼床边什么都没盖的自己,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身旁裹着被子睡得昏天黑地的少年。少年还是死死地搂着什么,但那已经换成了季芳泽的枕头。
七岁的小孩子面无表情地想:果然讨厌这人是有道理的,至少他本来还可以有床薄被子。
然后他抽出来叶澄怀里的枕头,丢到了地上,重新躺回了床边。
少年仍然紧紧闭着眼睛,没有被惊醒,但因为怀里空了,他下意识胡乱摸索了一番,然后把离他最近的,软乎乎的一团,搂进了怀里,心满意足地哼唧了一声。
季芳泽重新闭上了眼睛,这次是真的一觉到天明。
……
清晨,季芳泽走在山路上,提着一桶水。他太小了,还不能用担子。
如果有人仔细观察过的话,就会发现他今天的脚步比以往的时候快很多,因为他旁边跟着一个非常聒噪的家伙。
当然,叶澄虽然自来熟了一些,但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变成唠叨鬼,但季芳泽就是觉得他聒噪。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哪怕他不说话,季芳泽也觉得心烦意乱。
这人怎么生了一双这么聒噪的眼?
生着一双聒噪眼的少年,好像完全觉不到季芳泽的漠视和敌对,手提着两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木桶,跟在季芳泽身边,自顾自地吹着口哨,和树上那些早起吊嗓子的鸟儿们一唱一和。
刚开始的时候,季芳泽以为那两桶水是帮他打的。谁知那人走到山顶,直接把水浇在了一棵树下。
叶澄回头,对上季芳泽的视线,眨眨眼睛:“小孩子可以偶尔偷一下懒,但大部分时候,功课还是要自己做。就算撒娇也没用。”
季芳泽转身,他还需要再打四桶水。少年摘下腰间的佩剑,像烧火棍一样,把两只空木桶串起来,翘起来扛在肩后。两只木桶叮叮当当碰个不停,季芳泽忍不住有些恼火:“你真是青崖的弟子?”
“如假包换。”
问题就在这里。青崖怎么会有这种人!一群伪君子里,什么时候出了个无赖?
再次提着一桶水,走到山顶的时候,季芳泽终于闷声开口:“这算什么功课?”
自从相见以来,叶澄一直都是轻松的神态,但是这一刻,他的眼神很认真:“你觉得,三师叔为什么让你做这些呢?”
季芳泽没有犹豫,小小的脸上满是漠然:“因为他不喜欢我。”
叶澄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季芳泽的头:“是啊,他不喜欢你。但他不会因为不喜欢你,就故意欺负你。他要你做这些只有一个原因,因为这是你的功课。练剑是修行,挑水也是。”
季芳泽笑了一声,里面讥讽的意味很浓:“可挑水这项修行,全破云峰只有我一个人需要做。”
叶澄敲了敲他的脑袋:“我不是和你一起吗?”
季芳泽躲开他的手,没再说话。
叶澄也不介意他的态度,等到一缸水被挑满,他站在树下的水缸边,和季芳泽告别:“我会来接你放学。”
季芳泽就这么有了一个邻居,他们每天一起起床,一起挑水,挤在草屋的小桌子上吃饭。叶澄在窗户边挂了一串风铃一样的挂饰,季芳泽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从那天开始,他们就可以裹着被子躺在床上,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看到满天辽阔的星光。
那时候,叶澄的话就会变多,给他讲很多有趣的故事和传闻。季芳泽安静地听着,因为他能感觉到,叶澄是想教他。
那些别人不愿意教他的东西。
而他想学,因为他想变强大,想离开破云峰,离开青崖山。
为了这个,就算忍耐一下叶澄的聒噪,也是值得的。
星辉洒在床边,小孩子闭上了眼睛,略带嘲弄地想:不管怎么看,叶澄的出现对他来说都是稳赚不赔,能赚一天是一天。谁知道他这份心血来潮,能支撑几天?
这一撑,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足足一个季度,虽然青崖山没有一年四季,但时光却不会打半个时辰的折扣。
这一天,季芳泽从静室里出来,却没看到往常站在门外等他的身影,而是一只纸鹤慢慢落在了他手心。
那纸鹤上画着黑豆子的眼睛,甚至还点了个樱桃小嘴,非常滑稽,半点都不像只正经纸鹤,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谁的手笔。
季芳泽拆开了纸鹤,上面写着一行字。
【我这几天有些事,不能回去住啦。我找管事多要了几床被子,记得都盖上。】
季芳泽站在原地看了半天,在引来其他人奇怪注视之前,面无表情把那团纸揉乱,丢进了水潭。
……
叶澄是青崖山的大师兄。
修道之人生命漫长,同一代的弟子中,比他年长的人并不少见,但是他才是大师兄。因为他的师父是青崖掌门,更因为他足够强。
这就意味着他身上也有不少责任。
叶澄突然接到师父的命令,要临时派他出去办点事。时间比较赶,来不得等季芳泽放学,叶澄便留了只纸鹤给他。
他本以为最多是三五天的时间,谁知途中又遭变故,竟然一连耽搁了整整十天。回山的路上,叶澄难得露出几分纠结和苦恼。
师父交代的事倒是圆满做好了,但他哄了三个月,才收起爪子,肯在他身边偶尔露一下肚皮的小东西,不会生气吧?
事实证明叶澄的担心并不多余。
因为他隔着老远,就看到了他自己盖的那座草屋门口,丢着不少东西,有被子,有碗筷,还有他挂在窗上的那串风铃。看上面的灰尘和落叶,很可能他刚走,季芳泽就把这些东西给扔到这里来了。
叶澄躺在树底下,透过斑驳的树叶晒太阳:“啊,这下可有点难办了。”
傍晚看着季芳泽面无表情地和自己擦肩而过,然后重重摔上了门,草屋都差点散架了。叶澄夜里像刚开始一样去翻窗,发现里面竟然锁了。
这两天他一直在烦这件事。
好友满脸不耐烦:“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你又不是他爹。”
在他看来,这件事只能用八个字来精确形容——“小兔崽子,不知好歹”。
叶澄用手挡住直射他双眼的阳光:“我虽然不是他爹,但他却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怎么了?”
叶澄一本正经道:“小孩子有特权嘛。本性又不坏,发发脾气怎么了?”
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模样,享受被宠爱,被陪伴,就算要严厉教导,也实在不必采用这样的办法。三师叔的那套老办法,是针对年纪大些的人的。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这哪儿能静心,不把人逼疯就不错了。
“说真的阿澄,大师兄的位置不适合你,你更适合去当老妈子。”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叶哥就是这么个圣父心过剩的人……他给自己的定义是,季芳泽的监护人。
晚安!
第146章
晨光熹微, 清隽修长的少年站在树底下,神情专注地仰头看天,好像天上写着什么得道飞升, 种族兴亡的大秘密一样。
不远处草屋的门打开,一个小孩子提着一只水桶, 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一直到小孩子的身影从山道间消失, 叶澄的肩瘫下来:“谁能告诉我, 这么可爱漂亮的小孩子,为什么脾气会这么大?”
一个人倒挂着从树上露出头:“师兄, 要不我刺你两剑,你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晕倒在他的门口,我就不信他还能无动于衷。”
叶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谢谢你了,但是我怕我会忍不住还手。”
“噗嗤”的笑声接二连三地在周围响起。
叶澄无语:“你们偷偷看热闹也就算了,没必要这么嚣张吧?”
最前开口的那个师弟还摇摇晃晃地挂在枝头, 口吻故作哀怨:“师兄真是有了新人忘旧人, 对新师弟这么温柔可亲, 对我就这么冷漠无情。”
叶澄踹了一脚树,把上面的旧师弟踹了下来:“如果你今年也七岁, 我不仅能对你温柔可亲,还能对你‘柔情似水’。”
……
季芳泽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悠长而沉静,但是他的眼睛却睁着。
他睡不着。
也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吃火炭长大的,手脚热得要命, 只要他在,整个屋子都是暖腾腾的。等到季芳泽自己睡被子的时候,却怎么也捂不热。
那串风铃被他扔出去了,所以窗边的星海也消失了,唯有月光透过白纸窗,不远不近地打在季芳泽床前不远处,更显得屋子里凄清幽冷。
他今天傍晚回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叶澄,旁边的那个草屋也没有光。
叶澄走了。
挺好的。
按理说,他应该巴结叶澄。虽然他还不知道叶澄的具体身份,但季芳泽又不傻。莫凡是什么样的人,平常谁的面子都不给,脾气最是严苛,叶澄能在破云峰来去自如,甚至将自己带下山,却没有任何人来指责干涉,这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如果他聪明,就该在叶澄面前表现地乖巧一点,讨人喜欢一点。季芳泽虽然年纪小,这样简单的利害关系,他还是明白的。
但是他不想。
他一直告诉自己,是因为叶澄太聒噪,但是现在叶澄离开了,他孤零零地躺在黑暗中,终于承认内心的想法。
以前一直睡冷被子的人,暖和的被子睡久了,再被打回原形,就会比原来更难熬。这种恐惧甚至比冷被子本身更叫人难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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