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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钦很讨厌这种强词夺理绑架,眉间露出了几分不耐烦:“我记得你说过,你和叶文蔚之间是水到渠成的真爱。而据我所知,童峻发布在网上的信息并没有任何不实之处。那将你引以为傲的真爱公之于众,你应该也没什么可难过的。”
“别这样,求你了,”岳君死死抱住准备离开的叶钦,“我错了叶钦!我那个时候年轻不懂事,我知道我伤害了你妈妈伤害了你。但是过了这么多年,我和你爸爸年纪都大了,无所谓了,但是你给叶朗一条活路吧!你只要在网上说一声,网友就会原谅我们了,只要你一句话,就能救我们全家的命了。”
“你当年,”叶钦用力掰开岳君箍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且冷酷且无情,“应该能想到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说完就转身离去了。
岳君还在他身后嘶声道:“叶钦!你不能这样!那是你爸爸!”
尤金金拽着她的衣服,不耐烦地说道:“大妈,这是片场,封闭的懂不懂?您这么跑进来闹,违法的,我们可以报警的。”
看岳君还想追叶钦,尤金金不由叹了口气:“我家虽然没钱,但是我妈从我小时候就教过我不能拿别人的东西。伤人的时候有多痛快,现在就有多痛苦,都是果报。”
岳君听见他这两句,一下失了力气,跪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在已经走空了的片场里孤零零地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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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钦抄着兜,慢悠悠地朝着酒店走,一阵阵还带着细微寒意的东风吹来,渐渐吹散了他心中的郁气。
叶文蔚、岳君、叶朗,终于彻底从他的生活里滚出去了。
天还没黑透,路灯却已经点上了。片场附近的柳树上已经抽出了一层鹅黄色的细芽,金丝丝绦柔柔地垂向起着细粼湖面。
他低下头,隔着大衣轻轻抚摸着下腹的那一团不起眼的微小弧度:“叫你芽芽好不好?小叶芽?”
小崽还太小,当然不回回应他,但叶钦还是开心地笑了:“你也很喜欢吧?就叫这个啦!”
等到快走到房间,叶钦才发现自己这一路有一点不安,他在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就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今天童峻没来。
他倒不是在盼着童峻过来,只是这几天他一下戏,童峻就在片场外头等着他。
童峻也不主动靠近,也不刻意躲藏,只是像个影子一样,安安静静地在身后跟着。童峻不跟他说话,也就没给他拒绝自己的机会。每天陪着他到了酒店,守着他吃过饭就走。
那些晴天的夜晚,要么有很多星星,要么有无尽月色,春风温和。
中间只下过一次雨,童峻就跟得近一些,两个人的脚步在雨水中不远不近地重叠着,雨滴在伞布上撞出细小的“砰砰”声。
叶钦心里说不出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但即使不想承认,他也很清楚自己并不是很讨厌那个雨天。
叶钦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门口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门外站的是童峻的秘书苏明和,叶钦原先在童家的时候也受过他的一些照拂。
叶钦赶紧打开门,很有礼貌地把苏明和让进来:“苏叔,您怎么来了?”
“还没吃饭吧?”苏秘书像是往常一样带着温和的笑,亮出手里的保温盒,“小童总今天公司里有点急事,实在是抽不出身来,可能暂时过不来,他让我给你带来饭过来。你别着急,先吃一点儿,他晚点就过来。”
让苏明和一说,就好像他在盼着童峻来一样,叶钦盯着自己的手指头,有点尴尬:“他不用来。”
苏明和把保温盒里的饭菜一碟一碟地给他摆开,玉米蒸饺,水晶丸子,清炒秋葵,都是叶钦爱吃的东西。
老秘书依旧笑呵呵地:“好好好,不用他来,咱们先吃点东西,不能饿着肚子。”
从前叶钦晚上回来以后每一顿都是童峻守着的,甚至到了后来连他自己都有点习惯了,现在换成了大出去一个辈份的苏秘书在身边,叶钦难免有些拘谨,却也碍着礼貌,每个菜都吃了一些。
仓促吃完,叶钦对苏明和说:“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
“对我而言,你们都是孩子,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苏明和把东西收拾好,对着叶钦微微笑了笑,又添了一句,“童峻总盼着你去麻烦他呢。”
送走苏明和,叶钦心里总是忍不住想到他临走时的那句话,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路寻声的语音消息,他一点开,路寻声醇厚的声音传出来:“叶,《暖冬》的拍摄已经接近尾声了,之前我跟你商量的事儿,想好了吗?”
叶钦心神不宁地走到门口,拿着热水壶接了一壶水烧上,插电源的地方有点松动,他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他知道路寻声说的是去美国的事儿,他这段时间其实没少想。他的确有点动摇了,他知道自己忘不了童峻,如果留在国内,两个人只会越纠缠越深。
其实两个人离婚也有小半年了,其实婚姻中的种种,对于叶钦而言,早已经谈不上什么原谅不原谅,爱也好恨也好,都像是褪去的潮水,凝练成一段他不想回首的过往。他对自己曾经付出的感情,也不是说有悔恨有怀恋,只是到底是他生命里难以忘怀的十年,他已经像是珍藏一段月光一样,把它们牢牢地锁进心底。
但是童峻一直不肯放手,起初叶钦以为他只是不甘,追逐累了自然会放弃。可是过了这几个月,他几乎从来没有长时间地从叶钦的视线里消失过。
他倒也没有一直缠着叶钦,只是保持着一种若隐若现的存在感。每当叶钦退却的时候,童峻就会不多不少地前进一步,保持住原有的距离。每当叶钦需要帮助的时候,童峻的手就会伸过来,温暖又有力。
这种存在感让叶钦心安,又让他不安。
现在他在国内已经没有什么牵挂了,如果他离开了内地,不管是彻底定居在美国,或者是短时间地出去休养一段时间,都能给他和童峻一段冷却的时间。或许等这段时间过去了,这段感情也就悄然无声地消逝了。
叶钦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今天是农历的月底,月亮成了细细的一钩,遥遥地挂在天边,却也清辉不减。
叶钦低头看着和路寻声的聊天界面,慢慢地打下几个字,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蚕丝被里。
“那就走吧。”
第50章
大约是因为做了这样的一个决定, 脑海里一直翻滚着一些不安分的东西,让叶钦以为自己一直没睡着。
那些东西丝丝绕绕的,就像是在棉花糖机里迅速融化由冷凝的砂糖, 缠绕出一些如云似雾的形状, 与其说是完整的思绪, 不如说是被动的回忆。
从冬天到夏天, 从黄昏到黎明, 叶钦想到的全是零零碎碎又毫不相关的东西。
他想起了结婚第二年的时候, 童峻带着他去樱桃园摘樱桃。那些果树改良过了,并不高。叶钦却喜欢那些生得最高的大樱桃, 那些樱桃接受了足够的日晒, 个个都有啤酒瓶盖那么大, 红得发黑了,在日光里闪烁着宝石一般的光芒。
他想把那些大樱桃摘给童峻吃。
叶钦踮着脚尖, 抓住低处的枝丫,借力向上跳,却总是差一点点。
腰间一紧,地面就突然远离了。他惊讶地低下头,发现是童峻把自己抱起来了。
童峻仰着头, 露着虎牙的坏笑在被树影切碎的阳光中有一种陆离的爽朗。
“喜欢吗?”
“喜欢吗?”童峻站在烧烤架边,把一串烤好的羊腿肉递给他, 带着一点小得意,“我从西蒙背回来的。”
叶钦不喜欢牛羊肉,但还是开心地接过来:“嗯, 喜欢。”
四周有一些面目模糊的人, 哈哈大笑地揶揄着:“童爷也有今天啊,千里背整羊, 只为博美人一笑!”
“谁说不是呢,刚烤好就急不可耐地拿上去邀功呢!新婚就是不一样啊哈哈哈哈!”
童峻的冷脸上溢出一丝微笑:“闭嘴啊,大雪天喊你们过来玩BBQ,再废话请你们吃签子。”
“叶钦过来,”童峻拉着他的胳膊在烧烤架旁边坐下,“帮我看着这串松茸,别糊了。”
那个时候的叶钦当然是童峻说什么就听什么,无比认真地盯着那串黑乎乎的东西,但其实他根本就不知道烤成什么样就算糊了,因为本来就是黑的嘛。
那群人又哄笑起来:“不行了我要不行了,疼老婆就疼老婆嘛,你不就是怕冻着人家,还说让人家给你看着蘑菇。”
“看松茸,不好意思我污了!”
“爱情的酸臭味,要不是看在你这有鹿肉,才不来这上干火。”
“童爷我也冷,我也想挨着烤架坐,我也想给你看松茸哈哈哈哈……”
“滚滚滚,让你们串串儿,就知道贫嘴,等会儿把你们这撮儿小王八蛋全摊在烤架上煎一锅……”童峻的声音逐渐远了。
叶钦抱着膝盖坐在烧烤架旁边,看着伞篷外面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身边是一种很干燥的温暖。
当时的他看着不远处童峻高大笔挺的背影,心里也是快乐的吧?
没过多久他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息,急匆匆地一低头,看到那串松茸居然着火了,而且就像是浇了汽油,那么小的一串真菌居然腾起了半米高的火舌,火星燎到了他的羊毛外套。
叶钦慌了,他想从回忆中挣脱出来,他想告诉童峻自己没有把松茸烤糊。他迫切地想要辩白:这只是一个梦。
火焰变得无比的逼真,连带着梦境都变得滚烫,让叶钦无法挣脱。
他拿起那串松茸,想把它扔到雪里,却听见童峻的声音在很近处响起:“叶钦!叶钦!!”
火光从睫毛间泄进来,刺痛了叶钦的眼睛。
童峻逆着背后白色的火焰,脸上沾着不少黑灰,额头鬓角全是汗。他轻轻拍着叶钦的脸:“醒过来了吗?听见我了吗?”
叶钦打了一个激灵,这不是回忆,也不是梦,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童峻?”
房间里面有一种过度的明亮,从房顶到床前,好像一切都变得成了半融化的银白色。床正对着的梳妆镜已经被火舌舔碎了,在墙上留下了一个黑黢黢的影子。原本挂在鸡翅木衣架上的衣服也早就烧尽了,只剩下焦糊的杆子孤零零地杵在原地。
一呼一吸间,空气炽热得可怕,好像每一次进出都要带走所有的水分,把一串串燎泡作为足迹。
着火了。
不过几秒钟,却像是过了很久。
呼吸变得愈发困难,叶钦下意识地护着肚子,心跳慢慢快了起来。他撑着身子想从床上坐起来,却一点力气也用不上。
他根本动不了。
一块叠了几层的湿毛巾就掩住了他的口鼻,童峻的声音很低沉也很温柔,却没有慌张焦急,就像是叮嘱他看着那串松茸:“不怕,抱紧我。”
不知道是水还是汗,童峻的衣服有些潮湿,但是也变成一种烫手的干燥。像是种子新生的根,叶钦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压好毛巾,会有一点不舒服,我马上带你出去。”童峻把他横抱起来,小心地护在身前,放低身体朝门口走。
叶钦的目光越过毛巾,在火光中根本就看不见路,他大概能分辨出衣柜和茶几,也都在热流中扭曲成了一个个虚影。
他的声音不由有些颤抖,小声地问:“童峻,我们怎么出去?”
童峻身子躬得更低了一些,呼吸也有些不平稳:“从我来的路出去。”
“我自己下来走吧。”叶钦低声说,他其实几乎可以确定自己走不了路了,因为现在四肢都有一种很陌生的麻木,大概是因为吸入了烟气,连意识都有一点模糊。
但是童峻的脸上也有一种不健康的潮红,连汗都被蒸干了,那头一向打理得很精心的卷发被燎到了好几处,不漂亮了。
他不想连累童峻,又加了一句:“我没事儿。”
“我知道,是我自己太害怕了,必须要抱着你才行。”童峻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顶,口吻中带着安抚,“让我抱一会儿,乖。”
叶钦攥着童峻的衬衫,愈发地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一串咄咄逼人的烤松茸,有些迷迷糊糊地半闭着眼睛跟童峻解释:“那个松茸,我没有烤糊。”
童峻一愣,整理了一下盖在他鼻子上的毛巾,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不睡啊,不可以睡。”
叶钦很乖地重新睁开眼睛,感觉到童峻的脸贴在自己脸上,在炽热的空气中有种异样的清凉,他挣扎着想把毛巾从脸上拿开,却听到童峻说:“忍一忍,我们到门口了。”
叶钦扭头看着童峻口中的那个门口,荒唐地联想到了马戏团里面的狮子跳火圈。门框已经完全被烈焰包裹了,发出“毕毕剥剥”的脆响。
火舌射/出来足足半尺长,嚣张地空气中舒展,像是某种妖娆多姿的海洋生物。
人在这种时候,总得要有个抉择。他和人间的缘分浅,但是童峻不一样。唯一遗憾的就是叶芽,今天才有了个名字,却没机会……
他对不住叶芽。可是童峻和这场火没关系,他得活着。
叶钦舔了舔嘴唇,仰着头看童峻,脸上带着一个牵强的笑:“你放下我吧,两个人出不去。”
童峻半跪在地上,把已经半干的毛巾展开了,依旧柔和地笑着:“谁说的,我给你变个魔术啊。”说完就用毛巾把叶钦的头脸都包好了。
毛巾里面很闷热,叶钦有一些害怕,但是童峻的怀抱宽厚坚实,他又没办法不相信他。
叶钦看不见外面,只能紧紧地抓着童峻的衬衫。他能感觉到烈火快速的靠近又远离,甚至捕捉到了火舌在皮肤上温热的一舔,就像是小时候玩蜡烛,手指在烛火上极快的扫过,温暖却不伤人。
他知道童峻在跑,因为贴在他身体上的肌肉有力地收缩又舒张。中间童峻像是为了躲避什么,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怎么了?”叶钦的手指一紧,颤抖着出声问。
听不见回答,叶钦更着急了:“童峻?”
过了好一会儿,像是穿过一层看不见的门,冷热空气打着卷地交融,一阵一阵的喧嚣席卷过来,处处都是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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