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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城璧的手机短促地滴了一声,有短信进来。
“烦,别管。”
他瞥了一眼,但十一还压在上面,想了想,只好放弃。
两个酿酿酱酱大半天,虽然还是没分出个上下强弱来,但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只觉得怎么样也呆不够。
连城璧终于抽空看了眼手机,脸色瞬间变了。
十一也警惕起来,接过他的手机,是一条信息,“邦邦快递,您单号为2783xxx的快递已送达小区快递柜,请及时取件。”
十一咬牙切齿,“这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连城璧怔怔地坐在沙发上,有些出神。
十一想起叶开曾对自己说的,“那个医生,以前的确出过一起事故,所以,这次恐吓案有极大的概率是一起报复事件。他不把事情说出来,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真正要解决,还要他自己肯面对才行。”
他握住连城璧的手,把他强行揽进怀里,柔声道:“到底发生过什么?”
连城璧也没有挣扎,默默倚着十一,半晌才开口,“事情发生在我刚刚毕业的时候。”
那时,连城璧还是一个年轻的实习医师。
在另一所医院的普外科,一个业内有名的主刀医生身边做二助,有一次,为一个7岁的小孩,做的是并不算复杂的腹部囊肿手术,结果,一时大意,没有将纱布全部取净。
之后,病患出现持续腹痛的症状,但几次检查都没有发现原因,感染越来越严重,最终导致患者死亡。
孩子的父母气不过,坚持尸检查明原因。
最后真相大白,在腹腔内发现了纱布。
当时连城璧只是一个新的实习医师,缝合是一助完成,但正因为自己是新人,在各方势力的压力下,这起医疗事故由他担下来。
之后,那所医院承担了经济赔偿的责任,而连城璧则被辞退,最后辗转到风城人民医院。
但事情并没有随着他的辞退划上句号,反而走到了一个令人难以想象的境地。
那是连城璧来到人民医院的第一年,因为人生地不熟,生活中时常一个人。
那天,他开着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穿过车水马龙的主干道后,进入了一段略偏僻的支路,前面突然出现一个人形黑影,站在马路中央。
连城璧惊疑交加,一脚踩下刹车,在三米远处堪堪停下。
一个女人套着红色的连衣裙,长至腰际的黑发披散着,几乎把面容全部遮挡,这情形,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恐怖片中无形无影的女鬼......
对面的女人缓缓招手,示意他过去。
连城璧满腹狐疑,却还是下车,脚步声在夜晚人迹罕至的安静街道上显得异常清晰。
“你就是连城璧?”那女人幽幽地开口。
“我是连城璧,你是?”连城璧谨慎地没有靠近。
女人如尖针般的视线从披散着的头发后射出来,仿佛要将连城璧钉死在这里,她悲戚地嘶喊,“你为什么要害死我儿子。”
连城璧的脑袋嗡一声炸开,他还记得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孩子,如初升太阳般可爱的面容,苍白的皮肤,紧闭着眼。
而最终,因为疏忽,那个孩子跟着小天使飞离了这个世界......
他没有反驳。
无力反驳。
那时他坦然接受对自己的处罚,正是因为怀着对那个孩子的沉重愧疚。
连城璧的思绪还没有完全收回,那个女人突然冲上来,红色的裙摆在身后摇曳出一道刺目的残影。
连城璧慌乱后退,跌倒在地上。
变故就发生在眨眼间,一声爆响后,红色的身影在连城璧身前几米出爆出冲天火光,炫目的火光让人完全丧失视力,黏糊糊的浆液当头洒来,如铁锈般刺鼻的血腥味毫无预兆灌入鼻腔,让人作呕。
他什么都看不到,但脑海里已炸开一幅惨绝人寰的画面,血淋淋、黏糊糊,脑袋也仿佛被这些浆液粘住,完全没有办法运转......
等到视线重新清晰,世界只剩一片鲜血淋漓,仿佛人间炼狱,残破的红色布片、红白相间的肉屑骨碎堆积在地,爆炸时产生的烟尘弥漫在空气里。
连城璧的胃剧烈抽搐,他坐在地上,如同要将腹腔内的脏器全部排出般疯狂干呕,直到尖锐的警笛由远及近.......
“之后,我曾听说,那个女人在失去唯一的孩子之后,精神出了问题,所以我决定去探望孩子的父亲,向他道歉,但他已经搬家,失去踪迹。”连城璧说完一切,仿佛卸下重担般轻缓地舒气。
十一叹息道:“可这件事情本来不是你的错。”
连城璧摇了摇头,“但终究有我不可推卸的责任。”
十一认真地注视着他,目光复杂。
有担当的男人,真特么帅!
连城璧瞥了他一眼,“你的眼神.......”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如饥似渴?”
十一:“??为什么不是如狼似虎!?”
连城璧的唇角勾起一个小巧弧度,笑容意有所指,“你觉得呢?”
十一在他温柔又强势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但他机智地转移了话题,“那个快递你准备怎么处理?”
连城璧收笑起身,“我还是要去看看,没准会有孩子父亲的消息。”
“我跟你一起去。”
第51章
花无缺坐在审讯室中, 双手交握在大腿上,姿态端庄稳重。
对面负责审讯的郭靖抬眼看了看,“交代吧, 还有些什么人。”
对面的人不为所动, 平心静气地开口, “在律师来之前我不会开口。”
郭靖有些着急:“人赃并获, 还有什么好说的?”
“所以我无话可说。”
玻璃房外,江小鱼组长带着监听耳机, 目光直勾勾盯着玻璃后面那人。
审讯一直没有进展,他忽然起身,走进审讯室,“郭敬,换我来吧。”
郭靖走前, 眼神复杂地在两人脸上来回一圈,出了审讯室。
江小鱼手中捏着两页A4纸,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旁边的记录员看看花无缺又看看江组长,视线来回的逡巡。虽然第一次见到嫌疑人的时候,已经惊讶过了,但他们俩这样面对面坐着, 视觉的冲击力显然更大!
一模一样的大眼和剑眉, 直挺的鼻梁,唇峰明显的m形唇。
世界上会有全不相干但长相如此酷似的人么?
江小鱼把两页纸放在桌上,缓缓推到对面。
花无缺垂眸看了一眼,这是一份DNA鉴定报告。
他看的时候, 江小鱼说道:“我取了你的头发, 因为我不相信世界上,有两个毫无基因关系的人会长得一模一样。”
DNA检验报告结论一栏上写着, “根据DNA分析结果,支持两份样本为同卵双胞胎兄弟。”
花无缺的神情在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如沉静湖水的眼底仿佛被乍然吹来的风翻腾起细浪,“你......”
他的胸口上下起伏,似乎在极力压制将要失控的情绪,“你是小鱼儿?”
江小鱼的眼眶微红,“是我!我们分开了二十年,没想到还有重逢的一天。”
花无缺神情松怔几秒,别开视线,“世事无常,相见不如不见。”
江小鱼猛地起身离开座位,“五岁那天,你在商场走失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跟这些人在一起?”
花无缺苦涩地笑,“命运来临时,任何人都没办法选择,只能接受。”
一个失去了父母庇护的孤儿,独身一人,会发生什么?想都不用想。
“那现在呢?你要怎么选择?”
花无缺垂下视线,声音低沉,“我还可以选择吗?”
江小鱼的面容上是难掩的急切,“你还可以选择,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然后呢?”
江小鱼沉默。
花无缺低低开口:“我很清楚,制毒是重罪,死刑。”
“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死的。”
“你如何让我相信?”花无缺淡淡道:“毕竟,我们已经分开这么多年,你还是不是曾经那个你,我又还是不是曾经那个我呢?”
“为什么不是?”
花无缺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空中,“你小时候就很调皮,我们一起去掏鸟窝,你却趁我不注意把鸟粪糊在我脸上,站在一边哈哈大笑。”
江小鱼也露出几分笑意,“没想到你这么记仇。”
“毕竟,我们五岁分开,能回忆的东西不多。”
“只要你愿意,等事情解决了,我们还可以去创造新的回忆。”
花无缺摇了摇头。
江小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所以呢?你还要继续维护那些人,维护刺枪。”
“是她把我从福利院带出来,养育我,让我读书,她,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我的母亲。”
他依旧平静,江小鱼眼中的热切光线却一点点黯淡下去,“这就是你的选择。”
“绝不会改变。”
两个人沉默的对视,也不知过了多久,江小鱼终于起身,向门外走去,“活着,我等你,死了,我给你收尸。”
*
萧十一郎和连城璧从电梯走出来,小区的快递柜伫立在光线不明的地下车场里,神秘又危险。
连城璧伸手拦了拦,“你在这里,我去拿。”
十一眉峰扬起,“这怎么行!当然是我去!”
“又来?”连城璧无奈地看着他。
“对!主权问题不容许谈判。”
“那,一起去?”
十一妥协,两个人谨慎地打开快递柜,出乎意料,里面竟是一本书册,两个人对视一眼。
“这次又搞什么鬼!”
连城璧摇了摇头,“不知道。”他刚要往里面伸手,又被十一拦住,“小心有毒!”
连城璧失笑,“那,一起拿?”
十一笑眯眯地凑近,抓起他的手,“中毒了,我帮你试解药。”
连城璧哭笑不得。
两只握在一起的手缓缓伸进快递柜,把那本书册取出。
那是一本两指厚的线装古籍,深蓝的封皮写着书名《大纲》。两人对视间都看到彼此眼里的迷茫,正不知所以然时,眼前的事物好像突然掉入了时空隧道般飞速旋转扭曲,幻化成残片般的影像。时空重新整合,曾经发生过的一幕幕,在两人身上飞速重现......
连城璧坐在小酒馆中,酒馆外面正下着暴雨,闪电不时划过,将酒馆中的一切镀上银白。
他身上是月白色的锦袍,指间是琉璃酒盏,如墨的青丝被玉冠束起散在腰际,五官俊秀,姿态文雅,浑身散发着高不可攀的清华之气。
萧十一郎坐在他的对面,眼睛依旧明亮,脸上却没有了那仿佛生来就带着的野性笑意。
连城璧抿了口酒,即便在此刻,他喝酒的动作依旧从容优雅,“我们两势必只有一个人能活。”
“是你还是我?”
“碧君觉的呢?”连城璧侧目去看身边坐着的沈碧君。
她的身体此刻正因为某种复杂的情绪而簌簌发抖。
她喜欢萧十一郎,但又是连城璧的妻子。
连城璧凝目着沈碧君苍白的侧脸,“我自娶你为妻,一直爱你,敬你。”
“尽力维护你沈家庄的颜面,从不曾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只盼与你白头偕老。”
沈碧君依旧沉默,但萧十一郎已从连城璧的眼中看见了脆弱,这个男人的心,的的确确已经碎了。
“如果,你的心里已经彻底没有我,那么,我放你离开。”
他扬起头,喝尽盏中酒,一滴剔透的酒液顺着唇角,滑到他线条流畅的喉结处。
连城璧起身往暴雨中走去,闪电当空劈下,把他玉树般的身躯映照得雪白。
萧十一郎也起身走出小酒馆,雨水瓢泼般砸在身上,视线不清。他跟在连城璧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人走在如注的暴雨中。
江湖中,两个比肩站在巅峰的人。
他们本可以成为朋友,偏偏爱上了同一个女人。
感情,感情为什么这般折磨人。
连城璧的身影终于模糊在了,而萧十一郎依旧站在雨中.......
仿佛跨越了千万年的罗浮一梦,只是一切却是真实发生过,无法抹灭的。
沈璧君,玩偶山庄,小酒馆。
刻骨铭心。
他们在这一刻重新找回了曾经的回忆,但这些记忆却像一把重锤,砸得两人透不过气。
大梦初醒,重回现实,两个人才发现彼此的手还握在一起。
握在一起的手,却在清醒过来的瞬间触电般倏忽分开。
大纲掉落在地上。
萧十一郎从连城壁脸上看到震惊、痛苦和难以接受,想必自己脸上的神色也是一样。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忽然转身要走。
“连城璧!”十一大喊,声音在地下车场中嗡嗡回响。
看到那个人的脚步停下,十一压着声音开口:“我知道你也想起了曾经的一切,你恨我吗?”
连城璧没有转身,背对着十一用疲倦的声音回答:“我不知道,关于碧君,关于你,还有我,原来我们之间曾发生过那么多。”
“连城璧,是我对不起你,你恨我是应该的,但事情已经成为了过去.......”
“你什么都不要再说了,让我自己冷静冷静。”连城璧打断十一,又往前走去。
“等等!”
十一的声音很大,连城璧跨出的脚慢慢收回,但他依旧没有转身。
“是我对不起你,我害得你家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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