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是我没用,是我的错……”鲜血从他紧握的拳头指缝中渗出,他站在夜色中,一身白衣,却又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但师父,如今我已经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你,日后我定能好好护住你。”
“谁敢伤你,我便杀了谁。”
“乌灵蛊我已派人去寻他法,花狱城我也让人前去清城,给我一点时间,我定能解了这乌灵蛊。”
“我决不会让你有事,师父,你信我。”
寂静周遭中,林巉清晰听见了血滴落的声音,他垂下视线,看到复玄身侧紧握的左手,他叹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掰开复玄血迹斑斑的左手,他的指尖泛起温和的灵力,缓缓愈合着复玄手掌中的伤口。
“你这是做什么?我自是信你的。”他道。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们先回去吧。”
“这些事以后再说。”
“……好。”
他拉着复玄的手,继续带着复玄向回走去,路上林巉看见了一些马莲,便顺手择了几片叶子。
“师父,你在做什么?”复玄看着林巉摆弄着那几片叶子道。
林巉折扭着那几片叶子,努力回忆着许久之前徐吟生教他的法子,磕磕绊绊地编着什么东西。
“给你编个小玩意儿。”林巉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又皱着眉将靠近的几片叶子折缠在一起。
“师父还会编东西?”
林巉笑了笑,几十年前徐吟生带他游历人间之时,曾经路过一间月老庙。徐吟生毫不介意污了他的白袍,带着还年少的林巉就坐在了那棵姻缘树下,林巉坐在蒙有土尘的石头上,抬头便能看见满树飘着的求吉红绸,随风而动,像极了人间的无边红尘。
“师父,你在做什么?”林巉看着徐吟生手中捏着几根长草,正在翻编着什么。
徐吟生疏朗一笑,他手下几乎要翻出一朵花来,没几下便将那物编了出来。
“这是什么?”林巉看着徐吟生手中的东西,问道。
“这叫盘长结,人界的小花样。”徐吟生晃了晃手中的草结。
“好看吗?”
林巉点了点头。
徐吟生将那结递给了林巉,看着林巉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模样,问道:“想学?”
“想学。”
徐吟生又从林巉的手中拿回了那草结,他仿佛透过手心中的盘长结在看着什么,那双天生的笑眼竟隐隐显出一丝怅然来。
但那丝怅然太过稀薄,在林巉还未看清楚之时便散了。
“此结有些寓意不好,不适合你。”徐吟生又从一旁择了些长草,递给了林巉几根,笑道:“为师教你另一结。”
“愿我徒同心顺遂,一生如意。”
……
复玄看着被放到他手中的同心结,不由得愣了愣。
“时间过得太久了,当年你师祖教我编的,也不知道我编对没有。”林巉站在复玄的面前,他披着满身如华的月光,眉目温柔。
“你师祖当年跟我说,此物只能赠予心仪之人。”
“如今我便给你了。”
“编得有些难看,莫要嫌弃,日后我再……”
复玄忽然将林巉抱进了怀里,他拢起手指,将那编得歪歪扭扭的同心草结严严实实地护在了掌心之中。
第104章 寒潭
林巉猝不及防地被抱紧,有些意外地僵了僵。
俄尔,他放松下来,抬手轻轻拍了拍复玄的后背。
“好了,成天黏黏糊糊的,像什么样子。”
“还回不回去了?”
“回去。”复玄松开林巉,他牵住林巉的手,与他十指相扣:“牵着。”
“走吧。”林巉无奈地笑了笑,他牵着复玄,跟牵孩子似往回去的山路走着。
山路转角处,是林巉以前时常泡着打发时间的寒潭。
寒潭的一旁的小角落里,栽立着一棵桃花树,是以前林巉闲来无事时种下的。寒潭附近凉意彻骨,那桃花树竟活了下来,还生得枝叶葱郁。
只是从来都没有开过花。
林巉路过时,看了看角落里的那棵桃花树。
“也不知这桃树还会不会开花。”
复玄随着他的视线,亦看到了那棵绿意葱郁的桃树。
“如今天气转寒了,桃树又在寒潭附近,虽有灵气滋养,但寒气氲氲,开花确实不易。”
“师父再等等,待到明年春天,稍稍回暖,我就能让它开花。”
林巉听着复玄的话,轻轻地“嗯”了一声。他对这棵桃树能不能开花并不是特别执着,但既是复玄想做,那他便开始期待。
明年春年吗?林巉笑了笑。
“我等着。”
“祝风修的恰是一剑挑桃花,一剑斩洛水的桃花流水剑,舞起来时最是惊鸿脱俗不过,待到桃花开了,我便邀他来树下给你舞一剑。”
好看?能有多好看?
复玄心中不愉,他看着林巉不满道:“师父总提祝风,他舞的剑当真如此好看?”
“值得师父时时惦念?在长谈数个时辰后还念念不忘。”
林巉闻言,停下.身屈起食指敲了敲复玄的额头。
“怎么这么喜欢吃酸?如今连祝风的酸都吃了?”
“师父待我与待他都亲厚,我自然是吃的。”
“虽是亲厚,但你与他自然是不同的。”林巉继续向前走着,道:“我待他为挚友,待你却是挚爱。”
“你是独一无二的,不必跟任何人吃酸。”
复玄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看着林巉,那双好看的眼睛里仿佛浅浅淌着夜色中的隐晦流光。
“怎么了?”林巉问道。
“时辰还有些早,师父想泡会儿寒潭再回去吗?”复玄看了看不远处的寒潭,缓声问道。
林巉闻言犹豫了一会儿,他确是已经许久没泡过寒潭了。
他看着白气氤氲的寒潭,忽然想到,不知寒潭对乌灵蛊有没有用。
想到此,他便点了点头。
“也好。”
直到褪了外衣进到寒潭里时,林巉还是没有察觉到丝毫的不对劲。
他心沉灵台,运起体内灵力交融寒气,想着用寒潭寒气来遏制一下乌灵蛊的蔓延速度,但他努力了足足一刻钟,体内的乌灵蛊对此依旧没有反应。
林巉收了灵力,也没有过于沮丧,反正都是验证,无用也没什么。他将自己齐肩浸在寒潭中,开始纯粹地静心凝气。
寒潭冻骨,林巉却早已习以为常,在他蕴养灵力之时,身后忽然覆上了一具温热的躯体。那人伸开双臂,将他搂进怀里,林巉的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口,几乎能感受到身后之人的每一次心跳。
第105章 落雪
第二日林巉醒来的时候已经日头西沉了。
不远处的桌上燃着荧荧烛火,复玄坐在桌边,手中拿着一本折子不作声地翻看着,一碗粥正在他的面前冒着热气。
整个屋子里都飘浮着暖融的烛光
林巉看着这一幕,心中竟升起一种年岁安好之感,仿佛他已经与复玄这样过了很多年。
过了片刻,复玄放下手中的那本折子,他转过头,恰好对上林巉的视线。
“师父。”他怔了怔,而后站起身来走向从床榻上缓缓坐起身来的林巉:“怎么醒了也不说话?”
他在林巉的床边坐下,双手自然而然地替林巉轻轻揉着腰。
“好些了吗?”
林巉趴在他的肩上,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我睡了多久了?”
“一日而已。”复玄答道。
睡了一日了……林巉在心里头疼地叹了一口气。
“从今日起,你再碰我一下,我便将你赶回妖界。”林巉掀了掀眼,语调中透着浓郁的疲乏。
复玄也自知自己这段时间把林巉弄狠了,他耸下眉眼,有些心虚地在林巉的颈边蹭了蹭。
“师父,我不敢了。”
林巉看也没看他一眼,干脆自顾自地闭目养着神。
他算是知道了,复玄的这种话他只能听一半,信一半。可他实在是太累了,懒得再跟复玄计较了。
复玄看着靠在自己身上,半阖着眼没精打采的样子,不由得也心疼起来。
他抱着林巉,抚了抚林巉散在身后还未束起的墨发:“师父,别睡了,睡多不妥,我给你新熬了粥,喝了醒醒神吧。”
“熬得清淡,我一直给师父温着。”
“师父想喝吗?”
顿了顿,复玄才听见林巉低低地“嗯”了一声。
复玄低头轻轻亲了亲林巉的额发,那碗小粥从桌上飞起,平稳地落到复玄的手中。
“你方才在看什么?”林巉并没有就着复玄的手喝,他略微坐起了身,抬手接过了复玄手中的粥,对着复玄问道。
他方才看见复玄放下折子时微微蹙了蹙眉头,想必是有烦心事。
粥炖得稠且鲜,林巉喝得很受用,精神头渐渐也好了一些。
林巉不让自己喂他,复玄虽难免有些失落,但林巉既想自己喝,那他便也顺着林巉的心意。
“没什么大事,就是魔界敛王给妖界来了封信,方才属下给我送了过来。”他回道。
“敛王?那魔界叛乱的属王?”
“师父也知道魔界的事?”复玄颇有些讶异。
“祝风那日跟我说了说颖月宫的事,顺便提了一两句魔界的事。”
复玄的眼神一下子便幽深了起来。
“那师父想帮颖月宫吗?”
林巉低头喝了一口粥,“那是该大师兄做考虑下决定的事,攻打魔界不是儿戏,不是我想不想就可以的。”
“师父想,便可以。”复玄垂眼看着林巉。
林巉喝粥的动作顿了顿。
“前段时间魔君回了魔界,将敛王驱离了魔都,敛王回了他的属地,据地跟魔都两相对抗。”
“但那敛王毕竟只是一个势力稍大的属王,筹谋得也不算久,近日来已经有点力不从心,所以他送信于我,求我妖界借力,助他重夺魔界。”
复玄似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一般,低声笑了一声。
“他许诺,事成之后,划魔界二分城池入我妖界。”
林巉心里一惊,他抬头看向复玄,复玄的眼睫长而浓,晕着屋中的烛光,一双好看的眼睛正看着他,透着一股戏谑的凉薄。
“师父说,我们帮哪个好?”
林巉揣着那碗热乎乎的粥,道:“我是人界修士,妖界的事与我无关,你不应该问我。”
“为何无关?”复玄提了提盖在林巉身下的云被:“待师父与我合籍后,不也是妖界的人了吗?”
林巉看着他,俄尔,他收回视线,眼中在复玄看不见的地方隐隐浸出些微不可见的笑意。
以及一些别的情绪。
他道:“攻打一界不是小事,岂能让你如此轻率?”
“如今你已是一界之尊,日后当思虑持重,莫再跟个孩子一样……”
屋外夜深雪急,屋内燃着的烛火忽然炸开一朵灯花,“哔啵”一声响在寂静的屋中。复玄搂着林巉,这个他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人,他本应该生出一种踏实安稳之感,可不知为何,他的心底却总是隐隐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不安之意,仿佛他怀里的人只是一阵烟,须臾后便要散了。
复玄皱了皱眉,他极其厌恶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觉得他快要失去林巉了。
他只觉得荒谬,本在极力地忽视它,可林巉跟他在一起后经常性的顾左右而言他,又加深了他这种荒谬的感觉。
“师父。”复玄打断道林巉的话,他搂着林巉的手臂紧了紧。
他叹了一口气:“我不是孩子了。”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伴着无声的心跳,他道:“我只想与你长长久久地守在一处。”
良久后,他才听见林巉答道:“我也想。”
“师父真的想吗?”
他看不见林巉的神情,只感觉到屋中渐渐沉淀的静默。
林巉在复玄怀里坐起了身,他直了直腰,看着复玄,目光似是在描绘着他的每一寸眉眼。
然后他仰起头,在复玄的额间珍重至极又沉缓至极地印上一吻。
复玄听见他低沉沙哑的一声回答。
“我想。”
第106章 意露
渐渐入了冬,凌霜峰更冷了。
林巉本是修行之人,自不畏热冷,可复玄却生怕林巉冻着了,给林巉寻了一件厚厚的大氅披上后,才放他出了房门。
屋檐下已经坠了几根剔透的冰棱,折射着清寒的天光,林巉站在廊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便伸出手想去摸一摸。可他的指尖还没碰到冰棱,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从一旁伸出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掌心温热,抓着林巉手腕间,灵力于掌心间一转,便让林巉凉下去的手又渐渐暖了起来。
复玄将林巉的手妥帖塞回大氅,一手又拢紧了林巉的氅领。
“冰棱凉,师父不要乱碰。”
林巉闻言抬起眼,满眉皆是倨傲:“我堂堂元山真君,还怕这点凉?”
“是,师父不怕。”复玄领着林巉走到院中,他袖袍一扫,清了桌凳上的积雪,又在林巉的凳上垫了软垫。
“是我怕,是我怕真君凉了手,是我小觑元山真君了,我认个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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