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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他所有的休息时间都用来了解沈培风正在进行的实验,他也是刚刚深刻认识到目前市面上根本没有安全的掩蔽剂和腺体休眠药物,每一个深受腺体问题困扰的omega,都是在身心严重受创的情况下,才会无奈选择这些副作用非常严重的药物来摆脱煎熬。
沈培风正在为这些人夜以继日的努力,想要研究一种安全无副作用的药物,帮助他们解决腺体带来的困扰。
可是他自己,选择成为第一个人体实验对象。
是出于谨慎,亟欲了解药物的效果究竟如何?
还是像那些人一样,他也因为曾经受过的伤害,而选择这样的方式结束问题?
他甚至不敢再想下去,害怕那个答案自己根本无法承受。
女生想把他推出去,手里的资料却因此落在地上,卓言第一眼就看见了封面的药物受试记录几个字,下面的名字,正是沈培风三个字。
他眼疾手快地捡起来,匆匆翻阅,一页页密密麻麻的记录让他一阵阵晕眩,几乎想要呕吐。
女孩夺过资料,冷冷地说,“你满意了吗?你伤害他还不够吗?”
在亲眼看到记录的时候,卓言完全崩溃了,这个骄傲自大的Alpha第一次败的如此狼狈,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的失态,他蹒跚地后退几步,几乎是想要躲避这种排山倒海的痛苦。
他很想看看沈培风,可是他不敢面对他。
在此之前他知道他的痛苦,却还是浅薄地把一切轻描淡写了,他从未感同身受,所以才能无耻地一次一次来打扰他,不经思考地想要再次追求他。
对于Alpha和omega这两种腺体和信息素与身体各部分息息相关,占据情感沟通和繁殖控制主导地位的性别来说,让腺体休眠,就等于放弃了一部分自己。
如同切掉一部分胃,就再也不可能正常进食,当腺体的功能完全停滞,一个omega将不再产生信息素,不再能被任何Alpha感知,不会再有发/情期的同时,腺体其它相应的功能都会消失。
选择隐匿腺体的人,无异于将自己从这个充满各种信息素的世界放逐。
卓言颓然逃走了。
他茫然地回到家,父亲在公司,妹妹在上课,母亲在庭前修剪她的花草,神情温柔安详。
父亲曾经也是一个骄傲自大不可一世的Alpha,也曾经看不清自己的心,没有给予自己的omega足够的尊重和爱意。
可是他没有真的伤害过母亲,及时悔悟,用自己的大半生来呵护母亲所有的天真和美好。
而自己呢?
他把沈培风曾经竭力给自己的一切真挚纯粹的爱意,全都摔得粉碎。
“怎么了?”母亲看了他一眼,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是不是发现,omega不像你以为的那么柔弱可欺?”
“我……”卓言说不出话来,喉咙里都是血腥味。
好像整个世界都暗淡下来,不再遗留给人间一点欢愉。
他说不出一点解释的话,只觉得心口疼得整个人都佝偻下来。
母亲收起了笑意,郑重了一点,“我不知道你做过什么,可是宝贝,不是所有的错误都能被原谅。”
卓言把脸埋进了掌心。
母亲温柔地拍拍他的肩头,“你应该去弥补自己做错的一切,却不能强求对方的原谅,因为他才是真正被亏欠的人。孩子,我希望你经历过这些,能够真的成熟,不是所有的错都能回头,也不是所有的做为都要有所求。”
卓言听完,眼里的最后一线光芒也变得黯然。
夜里又下起了雨,卓言在家里望着窗外的雨幕出神。
蓦然间心念一动,他直接冒雨跑入了雨中。
夜里地铁上乘客很少,大家都积攒了一天的疲惫,虽然觉得一个衣冠楚楚却浑身湿透的英俊Alpha很显眼,却并没有更多的精神关心他失魂落魄是为了什么。
雨一直在下,他一路跑进实验楼,整栋楼只有沈培风的实验室还亮着灯,他在走廊黑暗的那一半,看着沈培风把一把伞塞进学生的手里。
“早点回去,路上小心。”
女孩不复面对他凶悍的样子,哭得抽噎不止,像是遭遇了很伤心很伤心的事。
“老师……”
“没事,乖啦,别担心我,快回去吧。”
女生却只是哭得更凶,好像,要为沈培风,把他一路以来遭到的所有不公平,所有挫折和伤害都哭出来。
沈培风看她的目光温柔慈爱,像是看自己的妹妹,无奈地揉揉她的脑袋,“再哭会不漂亮了。”
卓言安安静静站在黑暗里,一点点无望的预感悄悄浮现心头,他恍惚间觉得自己也跟着心痛无比,眼眶酸涩。
沈培风哄走了学生,就走到里间去继续试验,神情很平静,专注无比。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卓言悄悄地进去,很快就找到了早上那本沈培风的药物试验记录,他抹掉脸上的雨水,又找来纸巾擦干了自己的手,深深吸气。
手指颤抖的厉害,他不得不再三平复心绪,才鼓足勇气翻开来。
第一页是受试人的全部详细资料,体检数据,腺体类型,腺体情况。
在看到沈培风的腺体紊乱已经治愈之后,卓言也感觉不到一丝轻松。
翻过去,是药物试验的记录。
第一次试验的日期,正是自己第一次来找他那天。
原来他拒绝谭深时候说的很重要的试验,就是亲自试药。
明明是做出了那么重要的决定,他面对自己还是微笑着若无其事,一点都没有流露出来。
卓言心口疼得厉害,他闭眼缓了缓,才继续看下去。
第一次试验的剂量很微小,惰性成分延缓药物代谢情况符合预计,记录只持续了24小时。
沈培风亲自填写了大部分记录,很详细,大量的数据和文字描述,身体感受以及体征监测都有。
每个正式刻板的字眼,都在凌迟他。
卓言肩线因为压抑忍耐着剧痛都在微微颤抖。
第二次试验剂量增加,记录持续3天。
更多的数据和记录,从白天到深夜。
第三次剂量继续增加,记录持续一周。
就在他踌躇着,彷徨着的时候,沈培风在承受着他不能想象的压力。
原来之前他闻不到沈培风的信息素味道,并不是他收敛了信息素,而是那时候他的腺体已经因为药物作用沉睡着。
而他自始至终都在怀着可笑的念头踯躅着,什么都不知道。
三次实验的报告结果,汇总的结论是药物浓度对代谢时间的控制很精准,休眠时间已经可通过药物浓度控制。
接着,他看见了第四次实验。
记录短了很多,乍看像是一次仓促的试验,又或是因为什么戛然而止。
结论只有一句,高浓度药物注射身体适应良好,基本认定极限浓度药物对人体无明显副作用。
没有更多的记录,只有大片的空白。
药物浓度,是一个让卓言发自内心觉得恐惧的数字。
第18章 忏悔
他向来对数字很敏感,根据前几次试验的药物浓度,已经可以大概推算出代谢时间了。
可是他不敢算出结果,只怕眼前的黑暗更深。
还有一处让他陷入深深无望的不同,前三次实验都是直接腺体周围注射,而最后一次,是长达一个小时的静脉滴注,配合了靶向成分。
时间,正是在地铁站他跟自己控诉完的第二天。
不知道是不是就在红着眼跟自己说出积压已久的心里话的时候,做出了这个永远不再回头的决定。
如果是这样,那他真的,万死莫赎。
卓言头发间一直凝聚的一滴水终于落下来,滴在试验报告空白的地方,像极了一滴忏悔的泪水。
“你怎么……?”沈培风从里间走出来,愕然地看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浑身都散发着绝望的卓言。
卓言睁着猩红的双眼,犹如绝境中的困兽,沈培风依旧平静的嗓音成为那支最致命的利箭,射中了他的心脏,顷刻之间所有的意志都被瓦解,呼出了最后一口不甘的气,轰然倒地。
他茫然地望着沈培风,久久没有说话。
“要换衣服吗?我办公室有备用的,先凑合一下吧?”
沈培风不忍心看下去,带着卓言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一路失魂落魄,直到沈培风把干燥的衣服递给自己,卓言才清醒了一点,并没有碰那套干净衣服,而是按住对方的肩膀让他坐在了椅子上,自己单膝跪地抬头注视着他。
这是一个祈求的姿势,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尝试过的姿态,如果可以,他愿意长久地这样,祈求原谅,祈求一点点希望。
沈培风有点被吓到,想站起来,却被他按住了膝盖。
“你在自己接受药物人体试验?”卓言低喃,他怀着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星火,想要一句救赎。
“你别这样。”沈培风尴尬,想要把他扶起来。
卓言牢牢抓住了他的手,如同抓住救命的绳索,掌心温度几乎散尽,他固执地追问,“是吗?”
沈培风轻声叹息,“人体试验是研发药物的必要环节,这很正常。”
“不是的。”卓言哑声说,“没有哪个专家会亲自试药,这是有很大风险的……是因为我,对吗?”
“不是。”沈培风平静又坚定。
即使心里有怨过,他也依然这样善良,卓言心痛地想。
可是他并不能原谅自己,“是我让你很伤心,所以你才自己做这个尝试,对不对?”
他说话的声音越发微弱,像是害怕,又像是卑微祈求。
“不要这样想,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沈培风甚至笑了一下。
“我看了你的试验报告。”卓言轻轻说着,看到沈培风皱了一下眉,却顾不上解释,“最后那个极限剂量……是真的吗?你真的……也是你自己选择的吗?”
沈培风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神色也凝重了一点,但很快就释然了,“对,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要有负担。”
最后一点点火光也熄灭了,卓言觉得自己坠入了无望深浓的黑暗里,渐渐无法呼吸。
虽然沈培风善良无比,坚持回答他一切与他无关。
但是他却不敢这样轻易放过自己。
如果不是他让沈培风受尽了伤害,伤透了心,即使做试验,为什么要自己体会极限剂量呢?
他还有很长的人生,却在最好的年华,就放弃了自己的腺体,把自己和这个AO之间由信息素决定吸引的世界隔绝开来。
他是完全失望了吗?
卓言痛恨自己让沈培风对一切失去信心,更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忍住,为什么那天会在一个不恰当的时间祈求原谅,想要和他重归于好,又没能固执解释清楚他的误解。
所以沈培风又回忆了一遍疼痛和伤心,所以他彻底绝望了。
“这辈子……我还有机会再闻到你信息素的味道吗?”卓言呢喃着,脸埋在沈培风的掌心里。
沈培风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一滴滴坠落在自己的手心里。
他怔了怔,无声地叹息,想要收回手,却被卓言紧紧握住,只能无奈地说,“我觉得……现在这个样子挺好的。从前我也一直觉得腺体带来的很多东西都是我的困扰,后来只要不注意又会有不定期的腺体紊乱,影响身体,耽误工作,现在不都解决了吗?”
“而且,这项研究对我很重要,如今自己真的完成首次试验,包括极限浓度,还一次成功,我真的很幸运了。”沈培风慨叹。
卓言缓慢地抬起头,他脸上没有眼泪,也没有表情,只有眼圈红得厉害,他咬紧牙关低声说,“都怪我……你应该早就斥责我,跟我说滚出你的世界,不要再厚颜无耻地缠着你,你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我,或者砸破我的头让我滚出去,这样我就不会再来打扰你的生活了,你也不用这样伤害自己。”
沈培风垂眸思索了一刻,抬头微笑了一下,“别这样想,我刚才说过了,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其实我早就发现自己跟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了,尝试过的一些改变,也好像都是错的。”
卓言痛得攥紧了沈培风的手,说不出话来。错的明明是他,不清楚自己的真心,自大狂妄,让沈培风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付出是错的,深情也是错的。
“现在就不用担心啦。”说着他耸了耸肩,似乎想要做出轻松逗趣的样子,“那天跟你发脾气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想的,大概是正在试验期,对结果太担心有些焦虑所以就控制不住情绪,不好意思啊,你别往心里去。”
“别说了……”卓言的头又艰难地垂下去,像是已经无法忍耐某种彻骨的痛。
沈培风依言沉默了片刻,又试图安慰他,“我现在真的挺好的,所有的影响都没了,可以专注我的研究,这样不是刚好吗?你起来去换衣服吧,然后找人来接你,睡一觉就好了。”
卓言埋着头,始终单膝跪在冰凉的地面上,久久没有动,似乎是在发自内心的忏悔。
可是他知道自己不会被宽恕了。
无论沈培风如何安慰他,说这一切与他无关,他都不会再好了。
不是所有的亏欠都能弥补,也不是所有的错误都能修正。
作者有话说:
快来看,虐攻了啊喂
第19章 尝尝吧
卓言最终也没有换过湿透的衣服。
沈培风去记录数据的时候,他默默地离开,走入了大雨里。
所有沉沉积蓄在心里涌动着想要重归于好的信念崩塌成无尽的绝望。
回到家里,母亲忧心忡忡地站在庭前举着伞等他。
卓言犹如迷路的孩童一般匍匐在母亲脚下,抱着她的腿无声恸哭,因为痛得太厉害,甚至顾不得一个成年Alpha的自尊。
“妈妈……”他无望地低喃,“这辈子我都追不回他了……”
母亲伸手拂过他湿淋淋的头发,眼中全是悲悯,“宝贝,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地等你,这个世界上总有你怎么都找不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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