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
“呜啊——”
柳沅不经吓,突如其来的巨响让他脚下一软,直接从凳子上跌了下去,身体失重的瞬间他还想着头顶上的面,于是开着口的袋子和他一起歪斜而下,洋洋洒洒的洒了那刚进门的当兵的满身。
“咳!咳——什么人!别动!咳!你是什么——小,小沅?!”
第8章 郎骑竹马来,竹马说他再也不来了…
林弋有很久没见过柳沅了。
林家世代从军,虽算不上将门,但也算是小有名气的忠勇一族,他自幼被父兄带去军营耳晕目染,别人家孩子开蒙习字,他在沙盘上拔小旗啃模型,别人家孩子练棋挥墨,他在校场上端着比自己还高的硬弓撒丫子拉弦。
相比大多世家弟子,林弋活得绝对算是自在,他父亲寡言刚正,不趋炎附势,不谋求升迁,只规规矩矩的练兵练将,对于他的要求不过是行事端正和不许在练武时哭这两条而已。
林弋六岁那年,被父亲带去了沈家作客,沈家主人与他父亲年岁相近,但早已位极人臣,在朝中颇得先帝宠幸,算是显赫一时的京中大户。
林弋是个实诚性子,到了沈府不哭不闹,乖乖随着父亲入席,他敬不了酒,只能照葫芦画瓢的敬茶,可他自幼练武,人长得长手长脚,给小孩用得小案几并不适合他,他捧着热茶莽撞站起,还没等站直就被身前的小矮几别得人仰马翻。
好在那是沈府私宴,大人们没有板起脸训他失礼失仪,尤其是坐在主人位的沈灏,不仅没有因为他闹出的洋相不高兴,反倒还笑眯眯的叫人领他下去换身衣服,并邀请他去后院里玩。
林弋就是在这一天见到柳沅的,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拿着好吃的糕点,一路啃一路跟着领路的家丁走到了沈府后院的花园。
沈家人丁兴旺,沈灏平辈兄长有四个,皆以成家立业,沈府地方大,沈灏又愿意瞧见小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聚在一起,所以平日里沈家的小孩都会聚在这里玩耍。
柳沅那会三岁半,林弋远远就瞧见了他,和那群争着荡秋千爬假山的熊孩子们不一样,蹲在角落里柳沅单是背影就好看得要命。
林弋傻呵呵的咽下大半糖糕,噎得自己直翻白眼,随后又用力在衣摆上蹭了蹭手上的糖粉,这才咽了口吐沫,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
他长在军营里,除了自家凶悍的老娘和能打过哥哥们的嫂子们以外就没见过几个女娃,柳沅那天穿了身水蓝色的小衣裳,款式是城里最新型的,小袍子以月白缎子浅浅束腰,衣摆滚着花边,连头上都是白玉做得发箍,将细细软软的头发挽成圆乎乎的发髻。
林弋鬼使神差的干咳出声,心脏怦怦直跳,待走到柳沅身后,他犹豫不决的举着手,半天不敢往下落,生怕自己招呼打得不对,惊了这个小妹妹。
然而就在他正准备下定决心的时候,闷头忙活的柳沅终于大功告成,呼哧呼哧的站起身刚好和他打了个照面。
也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前一刻懵懂开窍的林弋在下一刻僵住了身子,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过,直接呆滞又僵硬的在原地杵了一刻钟的军姿。
柳沅歪着脑袋瞅了他一会,总觉得这个哥哥脑子不太正常,于是他也没搭理林弋,很快就拎起小桶迈开小短腿哒哒哒的走开。
——而那些在他桶里缠绕蠕动的蚯蚓则成了林弋许久的噩梦。
懵懂初恋就此胎死腹中,不过小朋友之间的美好友情还是延续了下来。
林弋是林家小儿子,同上面兄长年岁差得大,父母眼见着头几个儿子长成了十四五都不敢跟姑娘讲话的憨货,这才意识到了读书习字的重要性。
沈灏为官清正廉洁,素日里平易近人没有架子,得闲时会给府里娃娃讲书念诗,教些东西,林弋得了父亲嘱托,于是就隔三差五的跑去沈府学些东西。
不过他风雨无阻的去了五年,正经东西一点没学到。
柳沅打小就是白白净净的秀气面相,软乎乎的腮帮子莹白透亮,光看就觉得甜得嗓子哑发齁,虽不是女孩,却比女孩更惹眼,而林弋随自己家父兄,绝对是个看见漂亮姑娘就打怵的性子。
柳沅那会玩心重,从不坐在小板凳上认真听书的,他要么托着腮帮子打盹,要么就正大光明的拖着林弋翘课。
林弋其实是抗争过的,最开始的时候他想哄着柳沅做完功课再去玩,奈何柳沅眨眨眼就开始掉泪珠,眼睛红得跟小兔子一样,并且还一边撅嘴跺脚一边可怜兮兮的皱起小脸蛋,回回都让他举手投降。
沈灏对此倒是不在意,他对柳沅格外宽厚,也格外纵容,林弋听过与之相关的流言,他年岁小,不太懂其中深意,等回家学给父母一听,他爹就转头拎着他上了校场,把他按在地上爆锤了一顿,勒令他不许再说。
总之林弋就这样和柳沅混熟了,起先柳沅短手短脚,只能挖挖蚯蚓,薅薅花叶,后来柳沅慢慢长大,又在他的指点下学会了爬树上房。
他们一直相处的很好,沈府家大业大,见不到市井街头的小吃,他便偷偷从外头带。
炸糖糕、面人糖、糖葫芦、荷叶鸡、酸辣粉、甘蔗汁,只要柳沅开口他就想尽办法带,有一次他特意在夜里翻墙进院差点摔断了腿,就为了给柳沅带一包只有夜市里才有卖的炸鸡架。
林弋曾经觉得这种日子特别好,他们生在上层人家,吃喝不愁,未来也一定会年少得志,平步青云,直到后来他才知道,皇城里的事情说变就变。
显赫威风的沈府可以在一夜之间轰然落败,而他那些忠心耿耿的父兄也可以在一夜之间被人扣上乱党的罪名发配边关。
“……那些事情,我都听说了。”
林弋而今已经是铁骨铮铮的沙场好手了,打断的骨头再续上,肯定比从前的要硬,可这是同他一起长大的柳沅,他卸去周身披挂露出本来面目,生怕吓到柳沅
“我真没想到会在这碰见你,小沅,你现在怎么样了?还好吗?你是住在这附近吗?”
故人相见,不算坏事,也不算好事。
林弋问得恳切,柳沅却没有抬头去看他旧时的好友,也没有答话,他只抱紧了手里的粮食袋子,仿佛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你别怕,我没有恶意,我驻军在这附近,这次是想来看看城里情况的,小沅……你别怕,要是缺粮食你就同我说,我给你拿一些。”
许是觉出了莫名的敌意,林弋放轻语气近前了一步,他发顶和眉梢还带着刚刚兜头直下的面粉,白花花的粉末染花了他的脸,勉强软化了他面上的棱角。
“小沅,你相信我,我不是他们那一边的,你知道的,我从没有害过宸王殿下,你若是有要我帮忙的,我一定——”
“我现在很好,我只是来买些东西,现在就要回去了。”
林弋终究是个老实人,几句话说得再情深意切,也藏不住背后的图谋。
柳沅眼帘微合,无动于衷的开了口,他抬起头来干巴巴的打断了林弋,不再柔软圆乎的面颊早已变得瘦削清冷。
他们都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林家沦落后,林弋有心替父母洗刷冤情却屡遭打压,直至近几年拜去皇六子楚牧麾下才得以重用。
楚牧阴郁狡诈,为人处世不择手段,当年就与楚政屡屡不合,如今天下诸王叛乱,他们所谋所图的绝不是护国护民的那一套。
“小沅!我知道你难受,但是你该清楚的,这是天下大事,宸王殿下他也一定——”
“宸王死了,你不知道吗?”
柳沅眸色比寻常人浅,叫日光一映像是通透的琉璃,他抱着来之不易的粮食迈开步子,毫无留恋的同林弋擦肩而过,惨烈的字词对他没有任何影响,确切来说,他还轻轻勾了一下唇角,露出了凉薄且痛快的笑意。
“宸王楚政死了,叛上作乱,谋逆夺位,连尸体都叫野狗啃尽了。”
第9章 柳沅:亲手养大的猪也不是说拿走…
宸为天星之枢,自古就是帝王所用,在楚政之前,这个字从未用在皇子身上。
楚政出身中宫,是皇后的头胎,他上头只有两个妃嫔生的哥哥,一个早早夭折,一个自幼病弱担不得重用。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楚政才是皇帝第一个健康正常的儿子,他出生时,天际星辰陨落,群星划过夜空,碎光照亮了半片天际。
他在子夜时分呱呱坠地,皱巴着一张小脸老老实实的蜷在襁褓里,除了刚出娘胎哭过一声之外,就再也没哭过。
楚政是天生的皇室子弟,他年幼开蒙,天资聪慧,文武双全,行为举止滴水不漏,从头到脚皆是有板有眼的皇家做派,他仿佛是一个天生的模板,在他之后降生的弟弟妹妹也有出类拔萃的,可任谁也无法同他这位三哥平分秋色。
这样的皇子,不受恩宠才是稀奇事,楚政十四岁出宫立府,十六岁带兵出征。
少年王爷纵马拉弓,杀尽侵犯边关的敌寇,他得胜回朝那一日,都城百姓夹道相迎,山呼朝拜之势盖过了迎接帝王的阵仗。
这一趟之后,楚政领到了一个宸字,宣告封号那一日,不是没有礼官上书表明此字僭越,但楚政的父皇并未理会。
所谓荣宠之至便是如此了,中宫嫡出、年少有为、民心所向,再加上皇帝龙体抱恙迟迟不愈,仍是少年的楚政在一夜之间成了继承大统的不二人选,登上了无人可及的高位。
在那段年月里,没人不知道宸王殿下,孩童口口相传的童谣,说书人徐徐道来的讲段,多得根本数不清楚。
朝臣们称赞他贤明勤勉心怀天下,百姓们感慨他年纪轻轻已有君王之姿,甚至还有人已经开始暗自期待楚政登上皇位,为他们开拓一番太平盛世了。
中宫欢喜,百姓期盼,朝臣希冀,天下敬仰,只差一步就可触及皇位的楚政是举国上下最耀眼夺目的少年,可没有人想起他们应该去问问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问问这些东西到底是不是他想要的。
柳沅一瘸一拐在城里绕了一圈,林弋与他终究有几分情意,没有强留他。
他在七扭八拐的街巷里绕了很远的路,待确定身后没有追踪,他才加快脚步往楚政藏身的地方去。
午后日头昏斜,杂草丛生的巷道里没有多少日光,楚政困得点头,听见脚步声才勉强清醒,他听了柳沅的话,老老实实的等在这,腿疼了又麻,麻了又疼,最后实在熬不住才一屁股坐到地上睡过去。
“沅沅?是你吗?沅——”
高高大大的男人正贴着墙根蜷缩成一团,昏暗的光线照不清他的脸,他穿着山野乡村里最常见的破旧布衣,头上叩破了边沿的草帽,少经打理的长发乱糟糟的披散着,就算林弋亲眼所见,恐怕都难以将他和传说中的宸王对上号。
“……是我,跟我出城,把帽子戴好,低头走,别出声。”
柳沅稍稍沉默了一下才低声开口,他伸出手捂了楚政的嘴,担心楚政出声引来别人。
他知道楚政不该是这样的,堂堂宸王殿下不该是这样的,可他做不到。
这世上只有他眼里的楚政是不一样的,他眼里的楚政不是宸王,不是皇子,不是要做未来皇帝的储君,他眼里的楚政永远是当年那个沉默孤独的锦衣少年。
“沅沅,我腿麻……呜……”
楚政舍不得拿开柳沅的手,他一边含糊不清的嘟囔,一边倚着墙根直起身来,然后垂着颈子脖子,一个劲的趁机亲柳沅的掌心,他在这窝得时间太久了,两个脚底跟针扎的一样,一走路就是五颜六色的疼法。
“——真的疼,等太久了,沅沅抱,抱一下——”
楚政有理有据的去柳沅身前,耷拉下眼角,他现在只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傻子,任何枷锁桎梏都与他无关,他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记不起来,他只知道他现在难受,所以他应该以此为由,腻腻乎乎的凑过去跟柳沅撒娇。
“沅——唔!”
楚政没指望自己能成功,当柳沅真的轻轻抱住他的时候,他又惊又喜的眨了眨眼睛,差点惊得咬着自己舌头,雀跃的小火苗在意想不到的时刻呼得迎风生长,烘得他心头发热。
“沅沅?!”
“听话,我们先出城,就坚持一下,出城了我就扶着你。”
雁城的城门窄,车马缓慢,林弋此番只是来探查城内情况,没有带人手,柳沅和楚政先后随着人流出城,他们混在车马之中,不曾被人留意到。
待出城几里,车马渐疏,柳沅趁着前后无人,带着楚政拐去了山道,离城奔逃的百姓多是往远离边关的另一个方向去的,他们进了山其实就算安全,但柳沅还是按着楚政在林子里多窝了一会,直到天色彻底暗下,他们才动身往村里走。
这一来一回,足足折腾了一整日,半袋粮食,几包草药是他们仅有的收获。
楚政在家里生火的功夫,柳沅特意去跟邻里街坊讲明了城里的情况,村里人宽厚淳朴,不会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而且如今开了春,家家户户都能匀过口粮,不急于这一时的采买。
柳沅处理好这些,才风尘仆仆的进了自己家门,楚政正蹲在地上认认真真的扇风烧火,可能因为是肚子饿了动作太急,还沾了一脸黑灰。
“沅沅!”
柴火烧旺,屋里暖和了不少,楚政从地上爬起,轻车熟路抹了两把脸,把自己蹭成了满脸黑印,还觉得特别干净。
他笑吟吟的看向柳沅,火光暖了他的眼底,晃得人根本移不开眼,柳沅怔怔的僵住了身子,突然就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了他第一次诓着楚政帮自己生火的时候,半大的楚政就是这样灰头土脸的呛了一嗓子灰,还把衣服都烧没了一角。
那是一向精明能干的少年王爷第一次在他面前卸下架子,他勉为其难的表达了满意,然后很是倨傲的抬高下巴,差使楚政去荷花池里祸害沈灏亲手种下的荷花。
那一只叫花鸡本是够他们吃的,不过沈灏半路循着味道从书房出来,打着提供了荷叶的旗号厚颜无耻的从他们两个小朋友手里抢走了半只鸡。
“沅沅,我们今晚吃什么呀!”
如今的楚政依然笨拙,但至少不会再把衣服烧坏了。
他俯首凑去柳沅身前,满是期待的挑眉笑开,抛开那道长疤不计,他笑起来其实是很好看的,每逢这会他眼里的光就特别亮,亮得像是天上的点点星辰。
“——吃好吃的,我给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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