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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寒咬了咬牙,向来冷清似雪的人,面上竟是沾染了一丝不可湮灭的熊熊怒意。
“破水庄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朝廷肯定会派人下来的,咱们就在这里等着,等这事儿平了之后,再拿剑回昆仑山。”
“朝廷来人不过就是清理尸体,你当他们真会查案子?”
“查不查案子咱们管不着,再说了,就算你进去,就算你能证明这桩灭门案和孝文侯有关系,那然后呢?”
“我要他死。”
这样的灭门案沈清寒不知道瞧见过多少回了。
西鄞国,冀北封地,孝文侯嬴嗣音,此人惯用的手法就是一剑灭门。
这些年来,稍有不顺他心意者,违逆他意愿者,前方挡路者,通通能用‘灭门’二字把所有事情解决的干干净净。
沈清寒提到这个人的名字就抑制不住的浑身发抖,十年前的寒冬,十年前的大火,十年前的乱箭,十年前如恶魔一般走进沈家宅邸大门的嬴嗣音,从沈家陨落至今,一直是他的心头噩梦。
“清寒。”莫南风伸手捂住了沈清寒的嘴,“别胡说。”
孝文侯嬴嗣音,退隐多年,江湖依旧满是他的传说。
沈清寒心里如波涛汹涌、大海翻腾,但面上还是好歹能保持住自己的理智,莫南风捂他的嘴也就捂了,毕竟那个大白痴也是真怕这话被什么有心人给听了去,
沈清寒不讨厌莫南风,因为那傻子就是一心为了自己好。
“让开,前方让路,大内刑狱司商大人到……挡路者斩……”
两个人在小巷深处纠缠不清,又听见墙外传来的阵阵马蹄声,看这动静,估计是有十余人的队伍过来了。
破水庄门口的百姓们听见这喊声,自然是立刻慌张散开,那些身着黑衣金线刺绣,头顶乌纱官帽的男人驾马飞奔而来,落地的时候稳稳当当,将这门口守住,左右两排开道之后,才远远听见一阵儿铃铛声响传来。
莫南风牵着沈清寒的手指头,两人小心翼翼的从巷口探出头来。
一辆六驾马车缓缓行来,四面四角皆是配有玄鸟图腾,檐边挂满了金铃铛,晃动起来‘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
“商落云?”沈清寒皱了皱眉头。
就是这轻轻的一声儿,那飞奔着的马车车窗内便突然飞出了一枚圆锥形飞镖来,杀意极深,直逼沈清寒的面门,能在这样的行动速度中,再如此精准瞄准要射杀的目标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情,但商落云能轻松做到。
沈清寒也是淡定,眼神里都不带丝毫慌乱,手指头甚至都不会去碰一下腰间挂着的长剑,因为他知道……
莫南风会出手更快、力道更强的替自己挡下来。
“噹”剑身和飞镖相撞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响,围观众人纷纷回头,就见那马车内被唤做商大人的中年男子突然破顶而出,拔剑时便是划出一道森森剑气,朝沈清寒同莫南风二人而去。
莫南风拔剑的速度要稍慢一些,不过好歹打出的剑气能拦着对方的进攻,他护着沈清寒站在巷口,商落云则是面色难看的悬在半空之中,两把剑皆是呈现出一个对抗的动作,一蓝一紫两道剑气在空中相击,散开的力道掀飞了不少屋顶碎瓦。
“哪里来的黄口小儿,竟敢直呼本官大名?”
“我喊的。”莫南风昂首挺胸,大义凛然道,“喊你又怎样?难道西鄞律法还有不能直呼你商落云名号这一条?”
“哼,不知天高地厚。”话毕,又是身转一剑。
莫南风跟着沈清寒在昆仑山苦练剑术十年,两人在的功夫在年轻一辈当中都是拿得出手、排的上名次的小辈,虽然和如今江湖中如日中天的大前辈没办法相比,但对付对付商落云这样,在几大高手之中只能勉强排个之一的对手,还是可以的。
面对这一剑,沈清寒选择后退,莫南风则是直接上了屋顶,两个人都是轻轻松松的躲开,自然这霸道无比的一道剑气,就这么尴尬的击空了。
“身手不错……”商落云勾起嘴唇,脚尖缓缓落回自己的马车顶檐边,他举剑直指沈清寒道,“孩子,自己做的事儿就这么推着兄弟出来挡枪,可不够光明磊落啊。”
“他是自愿的。”沈清寒毫不在意。
“看来我今天得教教你,什么叫一人做事一人当了。”
“请指教。”
商落云把自己的长剑插入剑鞘之中,“还是小辈先出剑吧,省得胜了你,别人还得笑我欺负孩子。”
“对付你,我倒是不必拔剑。”
“口气挺大,你师承何门?”
“死人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哈哈哈。”商落云仰天大笑三声之后,突然变脸拔剑朝沈清寒快速奔去,“口出狂言。”
莫南风提了提自己手中的剑,无奈摇头,也不追上去,干脆坐到一旁的茶铺子里喝凉茶去了,唉,你说,他家小清寒咋就能傲娇成这副模样呢?
“咦?”拎了拎茶壶,竟是空的,莫南风把东西往桌上一丢,就冲着那躲到锅炉一侧,抱头瑟瑟发抖的小二哥道,“愣着干什么?过来添茶呀。”
沈清寒说不拔剑就不拔剑,甚至双手负后摆出了一个极尽讽刺的姿态来,不打算进攻,毕竟这商落云是朝廷的人,若是真收拾了他,倒还把昆仑山给摆到了一个为难的位置,沈清寒虽然不是会瞻前顾后的性子,但这昆仑山,对他好歹算是有恩。
连着躲了七八招,至少击毁了七八座屋顶,沈清寒悠闲自在的模样刺激的商落云更深。
“可恶。”商落云皱起眉头大喝一声,抬手一剑直接朝沈清寒的心口刺去。
“我不躲,但是我赌你进不了我的身。”沈清寒勾唇一笑,闭眼聚气刮起一道风寒,三月天不算冷,但这阴寒的气息却突然跟带着大伙儿入了寒冬腊月一般。
台子底下看热闹的人都开始裹衣服、搓手,再弱体质一些的,甚至都打起了喷嚏来。
一团接一团的透明冰块儿将沈清寒团团裹住,围着绕了一圈之后,又立马闭合在了一处,这功夫有些像少林寺的金钟罩,总归是靠自己的内力聚起一道屏障,然后将外界伤害阻隔开来,商落云一剑刺中这冰面,剑气不但划不开这冰封,反而是被冰石紧紧封住。
“哼……”沈清寒也跟着冷笑一声儿,不过他的声音,却要比商落云勾人千百倍,“破……”
轻轻柔柔却又气势十足。
紧紧吸住商落云长剑的冰石破裂开来,沈清寒推出一掌,一掌,便打翻商落云滚出十来米路远,后又重重落地。
“商大人……”黑衣人们一拥而上。
而那商落云,不知是真被打晕了,还是自己觉得丢人所以两眼一翻就装晕了过去。
第5章 破水轻霜城(4)
“一共是三百七十二具尸体外加三条狗、两头猪和六只绿尾小鸟儿,根据伤口的方向,深浅以及出招的姿势来看,现场至少出现了十名以上的杀手。”话毕,这名紫衣公子手里还托着一只血糊糊被生生折断的手腕,连连摇头,像是惋惜,又像是嫌弃,他继续道,“而这长剑是故意插在这门口的,如果是一招即中,那地面的切口该是很平整,可这参差不齐的模样,明显也是用几个人的蛮力一块儿硬塞的,所以最终的结论便是,此事同孝文侯爷无关。”
“你也只能断定这孝文侯没有亲自过来吧。”莫南风好奇的凑上脑袋来问。
“这…….”
“我还有一点疑问,若真是江湖结怨,那灭门之后为何要把孝文侯当年的随身佩剑插在这大门口呢?”
“这…….”
“要说江湖之大,可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嫁祸孝文侯的人,指天指地怕是也指不出一个来的吧。”
“这……”
“凶手不是孝文侯本人,可也未必不是受他指使。”莫南风小心翼翼的凑到紫衣公子耳朵旁边,故作神秘道,“你还是不要这么早下结论的为好,江湖上谁不知道,灭门从来都是孝文侯一贯的作风。”
“兄台逻辑这么清晰,不如你来破这个案子?”紫衣公子把手中的折扇交到莫南风的手中,也学着他的模样,小心翼翼的凑到耳边去,故作神秘道,“在下也友情提示一句,随意诽谤侯爷,可是要株连九族的哦。”
咦……
莫南风打了个哆嗦,然后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摆出了个进攻的姿势,将那扇子重新甩回了紫衣公子手中,“要株株我,关我九族什么事儿?”
紫衣公子甩开折扇掩面轻笑几声儿,然后回头一指那比自己这个仵作还要更认真查看尸体的沈清寒道,“那位少年,倒似乎是比我对死人还要更感兴趣呢。”
“我家清寒做什么事儿都认真。”莫南风一提起沈清寒这个名字,浑身上下就写满了两个字,骄傲。
“清寒?”紫衣男子又细细打量了沈清寒一番,“莫非是昆仑山菥蓂真人座下小弟子,沈清寒?”
“你听说过我家清寒?”
“沈清寒的大名,如雷贯耳,江湖朝堂之上,个个都听得是个绝世美人,可今日一见嘛……”紫衣公子撇了撇嘴,又摇了摇头。
“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我家清寒长得不美?”
“美?”紫衣公子惊诧道,“你竟然用‘美’字来形容他的样貌……哎呀……你用‘美’这个字吧,只会显得你特别没有文化,就单凭这位公子的姿色……啧啧啧…….”
“啧什么啧?”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什么意思?”
“夸他漂亮呢。”
“司马大人,商大人醒了。”不管那两个‘花痴’正盯着人家沈清寒聊得正火热,黑衣金线刺绣男恭恭敬敬上前,抱手对这紫衣男人低头禀报道,“大人受了些小伤,不方便走动,还请您移驾过去商议此事该如何回禀宫中为好。”
“前方带路。”紫衣男子表情立刻严肃,一指前路,撩撩衣袍便跟着黑衣人走了。
“司马大人?”莫南风念了念这个名字,“这名字咋这么耳熟呢?”
“司马卫侯,嬴嗣音的走狗。”沈清寒头也不抬的回答了莫南风的疑问,“当年嬴嗣音同圣上争皇位,这位司马大人就是他的头号支持势力,后不知那人为何自愿让位,这司马大人,怕是他嬴嗣音留在皇都城的眼睛了。”
“清寒,都说了在外头别随随便便说嬴嗣音的名字。”莫南风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屋里屋外全是朝廷的人,万一被哪个听去了,咱们就麻烦大了。”
“麻烦便麻烦,我这一生,注定要这么麻烦的活着。”
沈清寒的命,沈清寒看的比谁都还要清楚。
倒是莫南风每每听着他这么说都会心疼一阵子,然后暗自下了决心,不管这世道如何,总归是要护着沈清寒一世平安的。
司马卫侯摇着折扇踏进后房,见商落云手里还端着药碗在服药,虽然两人年纪差距在这里,可司马卫侯却一点儿尊敬的意思都没有,张口便嘲讽道,“哎呀哎呀,大庭广众之下落败在一小辈儿的手里,还有脸吃这治伤的药?我若是你啊,早就找根坚硬的柱子,一头撞死了。”
“司马大人说笑了,如今江湖上人才辈出,后起之秀实力当强,这该是件好事儿。”
“哦?商大人这思想觉悟倒是很高呢。”
“昨夜收到侯爷密函,下官当一切以司马大人的主意为准,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明摆着是有人想嫁祸给侯爷,哼……”司马卫侯扇子摇的欢,鼻孔出气冷笑一声,“也是胆子肥了啊,看来侯爷这六年闭关闭的时间太长,真有人心里蒙了猪油,开始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司马大人已经知道是何人动的手了。”
“我当然知道……”司马卫侯一挑眉毛,斜睨商落云一眼道,“你分明,也是知道的。”
“下官倒是猜过一个人,不过……”
“不过侯爷对那人那般好,你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请司马大人指教。”
“别指教了,知道太多对你不是好事儿。”司马卫侯垂眸笑道,然后站起身,迈腿朝外走去,“还是好生歇息吧,年纪大了,没了年轻人的好胜心,我记得你十年前,若是稍稍比别人差一点儿,都是几天几夜的不肯睡觉,不找补回来都恨不得以死谢罪,如今怎地堕落成这般?你该知道,侯爷从来不养没用的废物。”
商落云看着司马卫侯潇洒离开的背影,呆愣许久之后,也只能低头看看自己的右手,抓紧松开,抓紧又松开,反反复复好几次,这才轻叹了一口气。
轻霜城的明月虽圆,却不比昆仑山上的景色好。
莫南风拎着酒壶跳上屋顶找到沈清寒的时候,那位漂亮的朋友正仰躺在屋顶之上,手腕子枕着脑袋,望着那轮月亮发呆。
“清寒,要喝酒吗?”
“什么酒?”
“烧刀子的好酒,不香,但是烈,我刚刚尝了一口,跟吞刀子似得。”
“只有一壶?”沈清寒斜斜的扫了一眼。
“卖酒的大哥说这酒的后劲大得很,只肯卖我一壶,你要是嫌弃,那你先喝了我再喝。”
“我不喝了。”
“那……”莫南风伸手挠挠脑袋,自己也不太好意思起来,这话怎么听,怎么都像是他想占人家沈清寒便宜似得,不过莫南风自己可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他敢发誓,这酒真是老板就只卖一壶,他半句假话也没有,“那我下去找两个杯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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