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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存者偏差(近代现代)——野有死鹿

时间:2020-03-11 12:57:18  作者:野有死鹿
  伤痛让人敏感,郑余余从下午开始就觉得自己恍恍惚惚的,卢队本来就头烂额,骂了他两遭。
  “肯德基吧?”郑余余开了个玩笑,“我们这里的比较好吃的东西。”
  关铭爽朗大笑,说:“也成。”
  郑余余给他订了新街的寿司,九百六十六,三人份,满一百减十块,他花了九百五十六。
  外卖到的时候,郑余余主动去取,拿回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震惊了。
  “我靠,”刘洁说,“你打算吃完这顿就去自杀吗?”
  郑余余翻了个白眼,拿了一份给关铭,剩下的两份拿出来,说道:“给卢队留点,剩下的咱们吃。”
  “无功不受禄,”关铭笑说,“你这样我很忐忑啊。”
  郑余余说:“我股票涨停了,吃吧你。”
  卢队从局长办公室刚出来,看见眼前的局面疯掉了,说道:“我靠?你们背着我干吗呢?”
  “卢能吃来了,”刘洁大喝一声,“兄弟们快抢!”
  几人先吃东西,卢队坐在办公桌上,咯吱窝夹了份报告,一边吃一边说道:“任局加入专案组,清河分局局长明天到,两案并行了。”
  郑余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关铭,关铭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郑余余是在夸他猜对了,用水杯敬了郑余余一下。
  “任局怎么说的?”刘洁问。
  卢队:“彻查到底。”
  案情这个样子,生活也是一团糟,郑余余感觉烦透了。
  他晚上不想回家,害怕被问东问西,决定住在队里的休息室,他铺床铺的时候有些恍惚,想起了当时在武羊的时候,大家有时候忙得脚不点地,几个男人都是倒头就睡在队里,张智障无论如何都要吃晚饭,有时候大家睡了,他还出去煮泡面,最爱吃的面是合味道。
  郑余余有时候被他的泡面味道叫醒了,坐起来抢一口吃,然后其他人也一人一口,一桶面本来就少,大家吃完了更是不剩什么了,张智障往往只能喝个汤。当时大家都挺穷的,只有关铭干得久了,有点闲钱,经常收了网之后带着大家去撮一顿,然后各自回家大睡一觉。
  但是关铭的消费观就是有今天没今天,他的房是工作了三年之后买的,郑老一定要他赶紧买房,当时武羊的房价还没那么夸张,郑老给他垫了十五万,关铭全款买了郁金花园的房,离警局就十五分钟的车程,不算近,但是已经很不错了。后来关铭得了不少奖金,连着几年的工资,慢慢地把钱还上了,他又没有买车的打算,就不怎么需要攒钱了,所以花起钱来没有规划。
  郑余余当时和他还没在一起,但是已经有了点把他当自己人的意思,队里半大小伙子多,吃起来真是吓人,关铭带着一群人下馆子,往往都要上千块,他要是富二代也就算了,关铭自己也就是一个工薪族,所以郑余余一直不愿意让他请客。
  有时候就抢着去付钱,被关铭一把按在座位上,自己拿着卡去前台了。
  当时武羊有一起案子,他们盯了半个月,把人从机场逮住了。队里的人好久没有一起出去过,关铭把手底下的人都当成自己人,觉得大家都辛苦了,晚上带着大家去吃了烤肉。郑余余自己就不太喜欢总是吃别人的饭,欠别人的人情,所以也不太理解,怎么这些人总要关铭请客,吃得也比较生气。
  回去的路上,俩人坐在出租车上,关铭喝了不少,有些困了,眯着眼睛醒酒,郑余余问:“哥,你存款多少?”
  “好像四五万,”关铭不太确定,“在工资卡上,问这干吗?”
  郑余余说:“没什么,问问。干咱们这行,随时都可能遇上危险,你不为打算打算?”
  关铭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喝醉了难免说一些平时不说的话,关铭说:“不用担心我,我没有牵挂,留着钱没有用。”
  “你不打算结婚?”半晌之后,郑余余问。
  关铭胳膊撑在车窗上,正值夏季,他头发又快有俩月没剪了,头发长了不少,被夜风吹到面前,胡子拉碴。他白色的T恤有半衣柜,是一个品牌打折时候买的,一口气买了二十件,都穿得发黄,郑余余在超市买了一瓶八四消毒液,挑了天气好的一天,给他统一漂白回去,满满当当挂了一阳台。此时其中的一件穿在关铭的身上。
  关铭身上的矛盾的气质太重,坐在那里哪怕没有个正形也有那种成熟男人的感觉,让人不怎么能注意到他的脸。郑余余被夜风和酒气熏得也挺朦胧,又一次感慨这个男人其实挺帅的,眼皮也单得刚刚好。
  关铭无所谓地说:“不打算。”
  “为什么?”郑余余大着胆子问。
  关铭说:“为什么要结婚?”
  “结婚只是人类的一个习惯,”关铭说,“不是吗?”
  郑余余觉得话虽如此,但是如果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也很不容易,他说道:“那你老了怎么办?”
  “走一步算一步,”关铭带着笑,“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关铭没有为未来打算的习惯,不管是他的消费观还是他的人生观都是如此,只活在当下,只看眼前。郑余余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人总是要被没见过的世面所吸引,他觉得关铭酷极了,谁能不喜欢关铭?关铭自己好像是不怎么喜欢。
  郑余余出去吃饭,没人灌他,所以清醒很多,关铭却真的喝了不少,已经困得不行了,郑余余付车费的时候,他就已经下车了,郑余余追上去,拉住了他的胳膊,说:“哥,哥,看着路。”
  关铭无奈道:“没醉到这个程度。”
  他没有东倒西歪,但是这个小区过了晚上十二点,路灯要灭一半,郑余余怕他掉进花池里,又不知道怎么扶比较好,一双手怎么放都不舒服,关铭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手掌干燥有力,郑余余霎时安静了。
  小区了极为安静,只亮着几扇窗子,郑余余恍惚间还看见了好几户人家过年时贴的窗花还没撕下来。
  关铭拉着他的手没有拉很久,到了单元门口就放开了,俩人各自上楼,关铭进了家门就去上厕所,郑余余换了衣服之后,犹豫了一会儿,出了自己的卧室,关铭的屋门没关,他站在外头看了一眼,关铭果然没换衣服,连袜子也没脱。
  郑余余走过去,关铭忽然睁开了眼睛,郑余余说:“换了衣服再睡?”
  “嗯。”关铭打赢得挺痛快,但是没有动弹。
  郑余余服了,只好把衣服扔给他,把他拽起来,说:“换衣服。”
  关铭挠了挠后背和脖子,感觉有些出汗,去开空调,郑余余小声说:“窗户没关。”
  空调开了,郑余余去关窗户,关铭换了睡裤,正在脱上衣,露出宽阔的肩膀,背脊大块肌肉。然后躺下睡了。
  郑余余说:“袜子。”
  关铭没动。郑余余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装的,刚才还生龙活虎,现在却这么无赖,他有些无语,把他脚拽出来,把他袜子脱了下来,然后把所有衣服抱起来,连着自己的衣服一起扔进了衣服篓里,等着周末一起洗。
  他不会做饭,也不喜欢做饭,但是从小爱干净,衣服每周洗一次,反正也是洗了,就顺便会把关铭的衣服也一起处理,关铭有时候几天也懒得换一次衣服,还要被他催着当场脱了T恤,扔进洗衣机里。
  俩人一开始住的时候,郑余余还挺尊重人家的生活习性的,但是后来发现这个单身男人的陋习也不怎么值得尊重,偶尔也会管一管。家里的垃圾桶要定期清理,逼也要逼着关铭下楼跑步的时候,每天带一带垃圾下楼。
  关铭显得很逆来顺受,也没觉得有什么不乐意的,郑余余便更愿意按照自己的思路来在这个家里生活了,还买了个巨大的折叠晾衣架,放在阳台上。
  郑余余也累了一日,还参加了一个聚会,更累了,但是脑袋却很清醒,洗漱后闭着眼躺在床上,害怕失眠,什么也不敢想,然后果真一夜安眠。
  第二天又像是往常一样,郑余余生物钟作怪,六点五十就醒了第一次,依稀听见关铭出门了,他看了眼时间又睡过去了,再醒过来就是八点多了。
  关铭仿佛长在了那张沙发上,郑余余顶着鸡窝头出来,嗓子还因为刚醒过来有些哑,问他:“你去跑步了?”
  “嗯,”关铭又在看士兵突击,说道,“你去热一下早饭。”
  关铭今天好像是换了一条路跑,买的早饭和平时不一样,郑余余打开包装,发现竟然是一家广式茶点的盒子,里头装了几个流沙包。
  郑余余和关铭上次本来想去吃,但是因为那店铺刚开,排队排到八十几号,郑余余没见过一个茶点排到这个程度的,俩人又忙,就没有等。
  “你去松林路了?”郑余余哑着嗓子问,“这次人多吗?”
  关铭说:“不多,但是去得太早,等他们起锅等了一会儿。”
  郑余余问:“你几点去的?”
  “八点。”关铭说。
  郑余余没再说话,从这边跑到松林路,好像是要一个小时,估计是打车回来的。
  “你吃过了?”郑余余问。
  关铭随口说:“早吃过了,等你要饿死。”
  郑余余掰开流沙包,溢出黄澄澄的陷,看着非常好看,但是吃起来好像也就一般。
  电视里,许三多被分配到了五班,每天自己踢正步,非常孤独,非常坚强。
  郑余余跟着看了不少,问道:“他现在是不是射击就很厉害了?”
  “嗯,”关铭说,“马上就要离开五班了。有人来选兵,选中他了。”
  郑余余忽然没头没脑地说:“要不咱们买一台跑步机吧?”
  “嗯?”关铭转头看他,“为什么?”
  郑余余说:“我听他们说,早上的空气是最差的,现在这个环境不适合早上跑步,你还不如在家里跑。”
  关铭说:“不了。”
  “为什么?”
  “打扰你睡觉,”关铭说,“我也不习惯。”
  郑余余说:“我一年能睡几次懒觉,你天天都要出去跑。”
  他开始琢磨这件事,并且打算不跟关铭商量,在网上买一个。这个东西应该会有人来上门组装。
  他吃了早饭,坐在沙发上跟着看了一会儿电视剧,一直到了中午的时候,电视剧播完,开始播午间新闻了。
  郑余余没觉得无聊,相反,感觉挺安逸的,问道:“你是不是看了好几遍了?”
  “嗯,”关铭躺在沙发上翻手机,“这个电视台每个暑假都重播,现在的电视剧我看不下去。”
  郑余余好久不看电视,拿着遥控器换了几个台,停在了中央五,俩人看了一会儿斯诺克。关铭忽然说:“出去吗?”
  郑余余心动了:“去哪?”
  关铭站起来,说道:“吃饭。”
  郑余余早饭吃得完,不太饿,但是仍然说:“去哪吃?”
  “先去万达那边溜达一圈,”关铭说,“想花钱还怕花不出去吗?”
  关铭的住处离万达还比较近,那时候共享单车还没有普及,武羊比较流行的是用市民卡租自行车,俩人不知道吃什么,就没有打出租车,一人租了一辆自行车,往万达那边走。
  郑余余在回想起来,仍然觉得那是他们这段关系中最美好的一段时间,他和关铭没有在一起,但是心却在一起。后来他们两个在一起,心反而不在一起了。
  郑余余刚来不到一年,对很多地方还不熟悉,关铭在前面骑车,他跟在后头,关铭宽肩长腿,骑车时微微佝偻着背,俩人一前一后,在街头骑车而过,自信又帅气。
  关铭最后请他吃火锅,俩人点了一桌子,吃了快四十多分钟,还是剩了好多,郑余余说:“打包吧?”
  关铭说:“这怎么打包?”
  “怎么不能打包?”郑余余说着就要叫服务员,被关铭拦下来了,说道:“这次先别了,咱们先不回去。”
  郑余余呆呆地:“干吗去啊。”
  关铭低头看他,看着看着就笑了。
  俩人其实确实也没什么事情做,武羊市有一座山,政府在山上修建了一个公园,站在山顶能俯瞰整个武羊,郑余余来了之后还没去过,关铭今日心情不错,说要带他去溜溜。
  郑余余好久不做体能,差点没累死在半山腰,关铭背着从山下买的水,坐在上头的台阶上等他。郑余余累得像一条狗,形象全无,终于够到了关铭,坐在他身边,说死也不想再动一步了。关铭倚在台阶旁的墙壁上,他倚在关铭身上,烂成一滩泥,俩人一时安静,看着下头的城市。
  关铭笑着说:“才走了一半。”
  山上的凉风吹来,终于把酷夏的炎热吹走了,也把他们一身汗吹干,郑余余冷静了一会儿,不断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去,郑余余看着下头的武羊市,高楼耸立,忽然有了自己将要在这里定居的实感。
  他来的时候,只打算在这里待三个月,没想过要久留,但是实习期结束,毕业论文写完,他拿到了毕业证那一晚,关铭给他打了一个电话,问他最近怎么样,两个男的聊了快两个小时,郑余余对未来还是有一些迷茫,关铭说:“你要是愿意,就来武羊找我吧。”
  关铭这两个小时的电话真是打动了郑余余,感觉也太铁汉柔情了。郑余余走了不到俩月,就又拖着行李箱回了他们分局,还是由关铭去接,直接打车正式住到了关铭家里。现在想想,他实在是过于好骗了,关铭分明就是图谋不轨。
  当时他爸劝他留在九江,毕竟家在这边,人脉也在这边,郑余余居然没同意,来武羊的步伐非常义无反顾,他爸又想到,关铭和郑老在这边,也不会让郑余余吃亏,所以也就同意了。人的一生非常漫长,郑余余仕途也不会停在武羊,所以起点在哪并不重要。
  但是当时坐在山半腰的郑余余忽然觉得,起点非常重要,他民警生涯的第一步是由关铭在指引,那他以后,也必然要像关铭一样出色,他踌躇满志,对一切都志在必得。
  关铭率先站起来,递给他一只手说:“来吧,不要半途而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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