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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声渐低,水袖渐寂。
一曲繁华,歌落尽。
最后一个音符在翡翠之上弹跳着,徐子鸢直起身来,向台下行了个礼。台下的男男女女依然沉静着,似乎沉溺在舞姿、乐声中尚难自拔,隔了一阵,才突然爆发出猛烈的叫好声。
身旁一个东西轻轻触了触刘颐的手臂,是上次在刘蒨的烟雨阁见到的那个姑娘,叫做锦墨来着?她端着一只小瓷盘,盘上的一只小瓷杯里荡漾着一泓清茶,三片极嫩、极绿的叶片安静的沉在水底。
她微微笑了一下说道:“这是三公子让我送来的。”
刘颐接过茶杯,装作不经意的往楼下看了一眼,把茶杯凑近唇瓣。
“刚刚奏的那只曲子叫什么?”
锦墨摇头道:“无名。有个人说,懂曲之人,无需追问曲名,也能与它心有灵犀、一点而通。不懂曲的人,听曲只听得出曲名而已。”
“这是他说的?”
“不是。”锦墨接过茶杯,放入手中的小盘上,“您还记得烟雨阁,公子住的屋子旁边的那间房么?两个时辰之前,公子在那里给刚刚被保出来的徐公子奏了这支曲子,我请徐公子起个名字,他便对我说了之前的那两句话。”
“可宁被王侃保出来,不是应该随王曦月去了?”
“王姑娘杀了他最喜欢的女子,以徐公子那样的性格,怎么能忍受被仇人相救?”
“他要是就此跟王家一刀两断,那王家如何肯善罢甘休?”
“所以我家公子总说,徐公子虽然大大咧咧,但是该看清的东西,绝不会错了。”锦墨露出一个清淡中带着忧戚的笑容,“听完这支曲子,他就服毒自杀了。”
刘颐听到耳边锦墨温柔的声音,“现在他的尸身应当是送到王家了吧?只可惜,人虽然去了,身体还要违背己身意愿;但既然人去了,世间一切不得已,也便与他无关了吧?”
两个人沉默下来。他不曾想到徐可宁居然最终选择了这么一条路,那向往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侠客生活的男子,居然肯为了自己心爱的人撒手而去。
一向以来,宫廷中所受的教育告诉他,身为帝王,你所挚爱之人,会成为你极大的弱点,如果不想输,如果想活命,就要自己把这弱点铲除。史书上记载了无数先祖为成就大事、建功立业,而赐死自己爱人的故事,自己的母亲在他小时,也对他千叮咛、万嘱咐,决不可对自己所爱之人过于执着,长在深宫之中,更要懂得有舍有得。因此,他从来不曾想过真的和自己真正爱着的人相守一生,与他而言,最好的结果,莫过于和徐子鸢这样一个他不爱的人结为夫妻,就此得到一个可以助他成功的外戚,也不必交出自己的真心。
按他的观念,徐可宁本可以在王家当一个上门女婿,从此为王家做事。他也猜测徐可宁可能出于大丈夫不能靠女人家里过活的想法不入王家的门,但绝对未曾料到,他肯为了一个据说只是相貌平平的低贱婢女舍弃性命。
锦墨又说道:“这个时辰,三公子应该要坐车从后门离开了。您可愿和他一起走?”
“不必。”刘颐回过神来,拒绝了刘蒨的邀请。便掉转身,朝楼下走去,告辞离开了。
锦墨目送他挤过一楼的人群,出了门,便也端着茶盘,进了之前子鸢与刘颐相遇的那间屋子。
屋内的绣花屏风后面窸窸窣窣了一阵,出来一个人。原来这间屋子屏风后面还有通道与楼下相连,刚刚跳过舞的子鸢便是从那条路回到屋中的。
她头上刚刚插着的各种饰品都被胡乱的揪了下来,额前的头发也漏出来几缕。脸上的脂粉还在,应该是刚刚又补了一些。现在舞台上是别的姑娘的歌舞,她便自己上来休息。
锦墨凝视她半响,上前帮她整了一下领口,又左右端详了一阵,笑着说道:
“跳的不错。”
“还是多亏姐姐的曲子了。”子鸢谢道,“我还以为您会亲自来帮我奏曲,但刚刚听来,好像另有其人。”
徐子鸢观察着锦墨神情,轻轻笑道:“是王爷么?我何德何能……”
“他说他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徐公子,这一曲,算是赔礼了。”锦墨急忙解释,又问了句,“你和他可说清楚了?”
“嗯。”
“你还记得么?”锦墨沉默一会儿,勉强笑着说道:“你之前常告诉我,喜欢一个人便要告诉他,莫要藏在心里。你现在还爱他么?若是爱,何不真就随他去呢?说不准他之后就会爱上你了……”
子鸢转向窗边,打开窗扇,阳光从窗外射进来,在地上形成一大块亮斑。
“是的,我爱。”
“之所以之前求着与他定下婚约,是因为我相信终究有一日他会喜欢上我。”
“但是,再也不会有这一日了。”
美貌女子在窗边回过头来,她的脸藏在阴影中,看不清其中表情。
“我家这次受了重创,至少十年内,再难复起。因为这事,三王爷一派受王皇后的连累已经势弱,如果我再嫁给大殿下,终有一日,五王爷会用我家的事情整垮他。”
“爱他?你也知道三王爷和我一样,甚至比我更爱他,但他可曾得偿所愿?”
“那是我奢求不来的东西。我懒得要了。”
徐子鸢的声音如同滴落的水珠。锦墨看不清她的脸,却似乎一下子就看清了她脸颊上流下的一滴眼泪。
“唉,其实做舞姬也不是多么低贱的一件事……”锦墨出言安慰,“三爷会多给翡翠楼点钱,让她不要逼你接待客人。”
“不必的。”
子鸢对上锦墨惊讶的目光,叹口气道:
“如今情形,五王爷极有可能在京城举事叛乱。我们虽然在他们那里安插有人,但五王爷的多疑你是知道的,我们的人没法探听到真正重要的消息。但俗话说,高位者谋事,低位者成事。五王爷想要谋划此事,必得靠手下的各位将士,在那时候,没准仅仅一个守门的小将就是关键所在。那些人是去不了烟雨阁这样的地方的,但翡翠楼中却是常客。这里消息虽然真假混杂,但我在三爷手下也做了不少时日,足能甄别一二。还望你转告他,请他不必在这里安插人手保护我,我徐子鸢没什么可怕的。”
“好。”锦墨迟疑了一下,终于是被她坚定的神情说服,点了点头。
☆、情为何物
皇帝下令,命皇后王氏即日前往太庙为太皇太后祈福,无令不得出。三皇子成怀王刘蒨,禁足王府,无诏亦不得出。
刘颐面色凝重的看着这条正式的文书,心生讽刺。
可怜徐朗糊涂,为他人做了替死鬼。修改皇族姻亲族谱,干预嫡庶之分,虽是大罪,但该杀的可不止他一个:想都不必想便知道他收了王家多少好处。不过王家好歹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爬上来的,这件事对付的还算过得去:王侃这只老狐狸,知道女儿的事情后,只是一口叫着自己不知情,王皇后也死死咬定了都是自己一时糊涂,与父亲绝没有半点关系。
另一招漂亮的是,王侃在北境接到孙女王曦月求告救徐可宁一命的急信后,自己依然把守边关,只是把他那个二儿子、王曦月的父亲王由清派了回来,向皇帝求情。皇帝哪有不给他份脸面的道理?一是王侃居然为了王曦月一个女儿家的事把儿子送到了京城,虽然是求情,实际上也算人质,表示他的无辜和忠诚。如果此刻对他家下手,反倒显得错杀贤良、不辨忠奸、无端猜忌。第二就是,王侃这老小子,把住北境不放手,万一稍有风吹草动,他极有可能带着朝国北境大军反叛。
所以皇帝也只能把王由清好生安顿在京城,只略略处罚王皇后一人。
只是王皇后绝不是愿意死心的人,王侃为人老奸巨猾,也绝不是愿意保持如此僵持之势的主。
恐怕局势不得安宁了。
刘颐按了按额头,这许多事情,真是越想越烦。
他放下手中卷轴,伸手去拿矮桌上的茶杯,不由得想到,刘蒨这小子一定不会乖乖困在府中,没准还会翻墙出去,到烟雨阁听听小曲儿、摸摸美人儿。据说羽林军已经接管了成怀王府,但对于刘蒨,那还是小菜一碟吧?毕竟他武功那么高。
最近几日,他还是常常想起刘蒨,但心中压制的欲望却似乎越来越小。之前总会觉得,这是不正确的事情,于他应该做的事情无益,甚至违背了人伦道德。
但有些事情似乎使他的想法有了些微的改变。这几日,他亲眼看着徐子鸢为情所困,从江湖大家宠爱的外孙女儿,朝廷徐家的小女儿,到翡翠楼的一名舞姬;看着徐可宁为了心爱的女人弃生选死,他突然觉得,情这个字,也不是什么坏东西。
的确,这两个执着于情的人,真的都没有得到什么好下场,但刘颐觉得,为情而困的子鸢、为情而死的可宁,都比他来的痛快酣畅的多,喜欢什么就是喜欢什么了,或许你不喜欢我,或许你与我情投意合,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喜欢你是我的事情,愿意为我爱的你做到什么份上,也是我自己的事情。刘颐钦佩于这种坦荡的,毫不掩饰的感情。
另一方面,刘颐在这世上的至亲,母亲、妹妹都死于非命,而父皇并不宠爱他。他活着的目的似乎只有查出真相,为母亲、妹妹报仇雪恨;还有夺回本该是自己的太子之位,坐上皇帝的宝座,让父皇对他另眼相看。这世界上还有谁会对这样冰冷的一个人施舍出自己的爱呢?他缺乏这种安全感太久了,也因此不敢安心靠在任何一个人怀中,他一向以为自己身为皇子,就应当刀枪不入、冷静自持,但是生平第一次,他对徐可宁爱的人产生了嫉妒之情,嫉妒她可以被人这样深爱着。
他知道刘蒨对他好,现在,他对这份“好”产生了渴望和依赖,尽管他不想弄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依然抗拒刘蒨口中的“爱”,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经过刘蒨数年的努力,他紧闭的心扉已经被他撬开了一个小口。
只可惜刘蒨并不能知道这难得的转机。刘颐猜的不错,他除了和萧谨之下棋谈天,就是翻了墙出去到京城里闲逛,有时候也略乔装打扮一下到烟雨阁里去玩,但却从不跑到恪王府去。如此关键时期,万一有人看到他,给刘颐扣一个勾结三皇子的罪名,那他还怎么洗的清?
时间一晃到了盛夏时分,天气一日日的燥热起来。
刘颐的身体是冷不得,也热不得。他这几天正是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再加上还得时常到宫里和那位脾气古怪阴郁的五弟刘钰一同做事,真的是让他平白的想发火。
他之前便看出来,尤昭仪和刘钰都不是能沉得住气的,现在可是显露无疑了。
刘颐头一遭希望王皇后能再回到宫中来,否则尤昭仪真的是趾高气扬了。
说起烦心事,这件还不算是最令他头疼的。不管尤昭仪怎么得意洋洋、刘钰怎么冷漠中带着嘲讽,他也犯不着为这俩担心。令他发愁的又是他的婚事。
本来以为徐家的事过后,再逼他成婚也得过些时日了,没想到这才不过几月,居然又有人上赶着要把女儿嫁给他。
这次想把女儿嫁给他的是当朝丞相程寒风。因为当今朝文帝在政务上面抓的极紧,因此程寒风此人虽然官至丞相,但依然很多时候受制于皇帝。但他毕竟在官场浸淫多年,硬是在如此高位上多年不倒。
这也是个老狐狸。刘颐心中暗忖。现在刘蒨虽然被“软禁”府中,但威望还在,就算是有要倒戈的人,也该倒向刘钰这个京城中成长起来的皇子,如此平白无故的把唯一的女儿嫁给根基没有另两位雄厚的刘颐是个什么说法?
刘颐百思不得其解,拿这件事去问宁瑜,宁瑜只猜测说,这位丞相,恐怕水挺深,不知道是皇后的人,还是尤昭仪的人,但绝非实心实地替当今皇帝卖命。
宁瑜可是忙了起来。之前容美人的儿子刘宁这几个月被接到了恪王府,不入流的妃嫔生养的一个不怎么引人注目的儿子,皇帝自然丝毫不以为然,只是想起容美人当年与废后冯氏相交甚厚,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料这母子俩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也便随他去了。
刘宁算不上天资聪颖的孩子,但好在勤奋好学。刘颐便请宁瑜教他读书。宁瑜虽然没有志向谋得一官半职,但家学深厚,对文化典籍颇有自己的独到见解,偏偏小皇子刘宁也是个喜文厌武的人,
这样一来,这两人便结为了师徒。
宁瑜忙着,刘蒨也多日见不着他,刘颐只能自己想办法了。偏生清漾还来笑话他几句。刘颐对着这两人实在是没了办法,只能苦笑着见招拆招了。
说到这里,还有个没多少人知道的往事:清漾其实就是宁瑜的亲妹子。她就是那个据说从山上不幸滚落而死的倒霉的“恪王妃”。她原名叫做宁琴,是江南宁家的庶出小女儿。当年本是要强把她嫁给宁家手下的一位商户,她不愿意,就找平日挺宠爱自己的哥哥宁瑜帮忙。宁瑜与她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但却感情甚笃,无奈他百般劝说父亲,那宁家的掌门人就是不松口。
那时宁瑜和刘颐已经认识,正逢皇帝从京城传话来,说让他在江南娶一门王妃。刘颐还不傻,他要是真娶了,估计就得在江南恪州呆一辈子了。所以他也不肯娶亲,却又踌躇着不敢惹怒父皇。
待他知道清漾的事情后,和清漾谈了谈,定下约定。他可以向宁家提出娶清漾为妻,而清漾需得在五年之内假死,使恪王妃之位依然空悬。两人本不相爱,如此约定,自然轻松达成。清漾也成功的在嫁给他之后几年,“从南山山后悬崖处,游玩时不幸落入山崖而亡。”
想起来刘颐还是觉得自己占了清漾的便宜。且不论她是个女儿家,清漾还从她母亲那里学来一手治病救人的好功夫,嫁到他府中来他可是白白得了一个好医生。
他占清漾的便宜可不止这一点。宁瑜心甘情愿的帮他打天下,除了他两人意趣相投外,也有对刘颐救他妹妹的感激在里面;檀云原先在宁府帮忙处理一些江湖纠纷,他当时虽然年纪小,但武功奇高。清漾这一嫁,他也跟着清漾来到了恪王府。
这小子,你那心思谁猜不到啊?刘颐心中暗笑。不如找个时候问一下他两个人的想法,促成一段好事。
唉,还是先想想自己的事吧。那程寒风绝不会无缘无故的就想着把女儿嫁给他的,他也还没这么早想娶一个王妃回来。
他想起刚刚宁瑜跟他无意中讲的几句话,是与丞相女儿有关的一个神神叨叨的故事。那孩子叫做金鸾,这名字是因为当年程夫人怀她时,梦见有金鸟入梦,第二天醒来就见到门前卧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府里的人赶他走,他被打的呕心吐肺也赖着不走,喊着要见程夫人,终于程夫人把他招进来,他便对着程夫人痛哭道:夫人可还记得昨夜梦到的金鸟?那位神人命我前来相告,您腹中的女儿,命中带着荣华富贵。若在她出生后,以金鸾为名,必能保一生平安康顺,乃至身登极位,亦指日可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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