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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余迅速地把头低下,眼珠转了几圈,心里有些慌张。
就这样,祁辛没有说话,姜余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等到分针快要接近“12”的时候,姜余才动了一下。他像是一个布偶一样,艰难地移动了几下,心神不宁地蹭掉了好几个收据,最后才将收银箱拿了下来。
祁辛看着姜余把黑色的盒子藏到了下面的柜子里,然后拿出钥匙来锁住了它,眉梢动了动。
姜余他们店之前被人偷过,老板为此警惕了不少,不仅装了更多的摄像头,还为此留了个心眼。
两个人就这么一直诡异的沉默着,之前祁辛开口要的那杯咖啡,最终也没有喝到。姜余似乎也忽略了祁辛的存在,他目不转睛地将店里所有设备的电源全部关闭,然后才走出了门口。
祁辛就这么跟着他。
姜余把门锁上,然后放下了铁门,在门口晃了两下后才转过身往家走。
他在前面走着,身上的黑色羽绒服将他包裹的十分温暖,姜余的眼角余光瞟向了祁辛单薄的西装,然后轻轻地侧过了头,看向旁边在路灯下昏黄的街边树木。
外面太冷了,呼吸的时候还能看见白气。
姜余把手放进了羽绒服的兜里,快步地朝着轻轨站台走去。
这个点已经没有回去的晚班公交了。
两个人亦步亦趋地走在小道上,这里的天空看不见星星,但至少月亮还是看得见,清冷的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有种朦胧不清的感觉。
走了一会儿后,姜余忍不住停下来,侧过头去问道:“你要去哪儿?”
祁辛问:“你去哪儿?”
姜余顿了顿说道:“回家。”
祁辛淡然地说:“嗯,”
“嗯”什么?姜余僵硬地动了一下肩膀,并没有继续去深想,祁辛这个字的意思到底是什么。很少有姜余明知祁辛的意思,但他却装作听不懂,不想听的时候。
姜余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停在路边,张了张嘴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祁辛道:“不难。”
姜余恍惚地看着祁辛,冷风刮着他的脸颊,他的鼻头也变得红红的。
一般离婚后的夫妻,要么撕破脸皮老死不相往来,要么还会因为某些因素而做成朋友。而姜余从上一次正式知道自己离异的那时起,就明白他和祁辛完全是另一种关系了。他在祁辛的心中,或许就是一名不轻不重的过客。他永远比不上祁辛少年时喜欢的人,也更加比不上那名在流亡星球战争中,连尸身都不剩的亡人。
姜余很害怕,怕祁辛过来是告诉他,我们又需要你了,你的母星又需要你了,我们复婚吧,这样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你可以满足大家的需求,祁辛曾经这么对他说过。
不应该这样的,姜余心想,他不想再这么累了。实在是太累了,姜余闭了闭眼睛,心里有些发冷。
远远地望去,轻轨站上零星的站着几个寂寥的身影,他们弯下的后背掩藏在阴影里,双手即使冰凉也依旧坚强的拿着手机,一边躲着脚一边看着远处还未驶来的机车。
到了站台,姜余拿手机扫描了一下,付费进站。
后面的祁辛跟着他一起走了进来。
姜余就看他。
祁辛也看他。
两个人在灯光下对视着。
过了片刻,还是姜余先说道:“你还没有付钱。”
他的声音发涩,在发出第一个音节时,听得人心里一颤。
祁辛皱着眉说道:“我只有银河币。”
“那你跟他们联系吧。”姜余说道,“我要坐轻轨回家,你也早点回去吧。”
祁辛盯着他说道:“没有’他们’。”
姜余像是没有听懂,愣了一下才问道:“你一个人来的?”
祁辛点了点头。
姜余一惊,接着又是心里一沉,“你竞选失败了?”
祁辛没有掩饰,只是“嗯”了一声。
“唐娜公主还好吗?”不知为何,在听到祁辛竞选失败后,姜余先是微微吃惊,接着才是松了一口气。即使他知道祁辛或许不会是一名富有仁德的君主,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和他的母亲在这方面付出了太多的努力,甚至连姜余他自己,都是这些努力中的一部分。
提起祁辛的母亲,姜余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变化,露出了一种近似于嘲讽的冷笑来,但很快又消失了。他的唇角依旧微微向下,可表情却换了一副样子,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那双黑色的瞳仁里似乎蕴含着什么情绪。
祁辛并没有回答自己这个问题,看起来是不好了。
姜余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侧过去把祁辛的那一分钱也支付了。
付完钱后,姜余看了眼自己的电子收据,转过头看向祁辛,浓黑的眉毛拧得更紧了一些,“你来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的?我并没有听说过最近这颗星球上有什么外交活动。”
祁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他身上穿着单薄的西装,在积雪未化的冬夜里,看上去冷极了。一过数载,这个当初让姜余感受到,像是在初春料峭寒风下,无声消融的冰泉一般的男孩,终于彻底变了个样子,陌生到让姜余感觉有些害怕。他没有力气,也不再想着重新见到这潭冰泉融化了。
“你是出来散心的?”姜余问道。
祁辛说:“不是。”
话题又回到了最初,祁辛究竟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机车靠近的声音响起,轰鸣声在寂静的夜晚里格外的明显,姜余听着这个声音,心里踏实了不少。他是有家可回的。
机车停在了站台前,有人下,有人上,姜余走到了最近一节车门前,身后的祁辛也跟着他一起上车。
车门关闭,姜余坐在了靠窗的三人位置上,祁辛并没有和他坐在一起,而是选择和他坐在了相反的座位上。
今天一整天姜余已经很累了,还要再来应对突然出现的祁辛,这让他有些吃不消,于是在坐上回家的轻轨机车后,便有了昏昏欲睡的感觉。他的脑袋靠在车窗上,看了一眼对面看着窗外风景的祁辛,渐渐地合上了眼睛。
在他合眼后,对面的祁辛才扭过了头。
姜余差点睡过了头,还是祁辛叫醒了他,告诉他到站了。
两个人先后下了车,姜余走在外面被寒风一吹,被空调吹得发红的脸才消下去不少,顿时意识回了炉。
他停下脚步,猛地转过头去,“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祁辛抿了抿嘴,“我说了,不难。”
姜余听到这话后,觉得那股消散很久的郁结之气又从胸膛处升了出来,他憋着这口气,既不想吐出来又不想咽回去,只能顶在喉咙处,让他又是一阵窒闷。
姜余迅速地转过身,快步往前走去。祁辛也在后面一两步的距离跟着他。
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越拉越长,随着祁辛越跟越近,最后交织在一起。
姜余再次猛然停住,他转过身去,看着突然也停下来,近在咫尺的祁辛,胸膛里的郁气像是着了火,烧得他心肺都在疼,姜余握了握拳头拳头,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祁辛蹙眉看他。
姜余冷冷道:“离婚后你也要监视我吗?还是觉得我们离婚后损害了你的名誉,从而导致选票丢失的?”
“这与你无关。”沉默了会儿,祁辛说道。
“与我无关?”这几个字的意思瞬间被姜余用自己的方式所理解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什么与我无关?祁辛,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既然你找我没有任何事情,这些事情也与我无关,那能不能请你离开?”
原本日子已经过得很好,很安静平淡了,一想起家里还有个人在饿着肚子等着他回去吃火锅,姜余就觉得更加心慌,他实在是太害怕继续过那种晚上一个人的生活了。人一旦得到温暖就会贪恋,想要得到更多。
姜余越是想到这一个月来的温馨,就越是在看向祁辛的时候觉得刺眼。
祁辛的目光在姜余薄怒的脸上扫过,最后看向了他身上的羽绒服,目光沉了下去。
姜余的胸膛剧烈鼓动了几下,他深吸了口气,觉得那五年来日日夜夜的感觉又掐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困在了这一个地方,只能无声地承受,就连挣扎和崩溃绝望都要考虑最后的结果。
可现在不一样了。
姜余张着嘴,最终短暂而又急促的吐出了这口郁气,这一个月来,他一直在尽可能的避免去思考这件事,他觉得自己做到了,他的人生似乎真的可以和祁辛和过去说再见了,可现在,为什么又堂而皇之的打了一个巴掌在他脸上,告诉他,这件事可能并没有结束?
姜余心中烦乱无比,他紧紧地抿着自己的嘴,在盯了祁辛一会儿后才站在路灯下问道;“祁辛,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祁辛就那么看着他,一贯的沉默。
这种无声的冷暴力是最折磨姜余的事情,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在一种无力悲凉感破出胸膛前,才用最后的,带着情绪的语气,尽量客气地说道:“我不知道你来这颗星球是出于什么政治目的,又或者是私人关系。但是祁辛,我实话跟你说,到现在这个份上,我唯一能做的,能告诉你的就是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没有关系了你懂吗?我们的离婚协议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不是吗?既然你不想说来这里的原因,我也不会再问。但是我想明确的告诉你,我不会再帮你任何的忙,同样的,我也不需要你的帮忙。我只希望你能够遵守自己的承诺,至少这是一份具有法律效应的承诺,请你不要再继续跟着我了,也不要这么突然的……来打扰我的生活。”
祁辛用清澈灼亮的眼神看着他,在听完他一字一句的声明后,忽地说道:“你胖了。”
第34章
银月悬空,逐渐被乌云所遮蔽,盐粒儿状的雪花开始往下掉,当第一片掉在姜余的脑袋上时,他还没有察觉天气的变化,而是愣了一下,接着脸上豁然爬满了好气又好笑的表情来。他看着眼前的祁辛,似乎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可等到第二片雪花开始往他的鼻梁上安家落户的时候,姜余便反应了过来,他用食指轻轻地擦了擦自己的鼻头,之后一脸复杂地转过了身,不想再跟祁辛多说一个字了。
跟他交流真的太累了,姜余的太阳穴鼓鼓直跳,他在心底里轻轻地叹了口气,接着暗自苦笑了一下,也不知道那两年自己是怎么忍受过来,并且逐渐习惯的。
但人总是想往好的方面走,一旦不想忍受祁辛的冷漠寡言后,就很难回到从前了。
说起这个,姜余已经有些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彻底下定决心,要和祁辛离婚的了。
好像并不存在一个详细的时间,更不是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冒出的这种想法。祁辛在参加过心里治疗后逐渐好转了一些,变得没有那么阴郁难眠了,之后的日子就是这么平平淡淡的,像是白开水一样,不可缺少,却无滋无味。
这么想着的时候,姜余已经走到了自己家小区门口。
门口的超市还没有关门,不少人顶着小雪,穿着棉衣棉裤就跑了出来,围在一辆机动车面前找快递。
姜余突然想起来,尹?似乎也在这两天新买了个乌龟锅,不知道到没到。姜余的眼神往那边瞥,身侧的祁辛也微微转了一下脖子,等看到那边乌央乌央的围了一群人后,微微皱了皱眉。他抬头看着这个外表是土黄色的,经过多年来的风吹日晒,变得非常老旧的中小型小区,眉毛皱得更深了一些。
姜余默不作声地继续往里走,雪花变大了一些,家家户户都亮起了温暖的灯,这个点儿已经没有晚饭点的热闹了。但也有不少的人,在这个点刚刚下班,或者是到了上夜班的时候,所以在厨房里忙活了起来。
姜余想起来,自从他在奶茶店愈发的熟练了后,就在方便时从家里带着饭盒上班,店里不少人羡慕他,觉得带着盒饭上班不容易,家里肯定收拾的很妥当,所以才有时间做饭。
姜余站在单元楼的下面,仰头看着六楼的灯光,慢慢地转过身去看祁辛,脸上连笑容也没有挂起来,只是说:“我到家了。”
祁辛顺着他的视线往六楼看去,良久才侧过头,用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二十六天,你过的好吗?”
姜余愣了一下,祁辛这么问做什么?
二十六天,他出来已经有二十六天了么?
祁辛静静地看着他,黑黝黝的眼睛像是深深的湖水,在人震惊于它的美丽时,又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害怕,让人害怕自己会不会一个不小心就溺死在这深水湖中。
他在里面已经挣扎地够久了。
姜余吐着白气道:“我都胖了。”
祁辛看着他缩着手,鼻头冻得通红的样子,忽然问道:“很冷么?”
姜余也没有掩饰,而是点了点头,一双不算太怎么深邃的眼睛看着他,意思是他要进屋了,你快走吧。
祁辛的表情平平淡淡的,“我也冷。”
兜里的手机又响了一下,姜余还没来得及去给出反应,手机的震动声就随即而来了。尹?在给他打电话。
姜余看了祁辛一眼,从兜里掏出手机来放到耳侧,“喂?嗯,已经到了。好,不累。嗯,这就上来。”
接着电话就挂断了。
姜余对祁辛说道:“那我就先回家了,你自便?”
祁辛摇了摇头,说道:“我没地方住。”
姜余怔了怔,“酒店呢?”
祁辛抿紧了嘴唇,不说话了。
姜余心里升起了一股非常怪异的感觉,他看着祁辛,忽然就不舒坦了起来。
他到底是来这里干嘛的?
雪下的越来越大,这座城市本来冬季就冷,在这个下雪的晚上就连乞丐都知道见好就收,祁辛身无分文的,万一冻死了怎么办?姜余想起自己以前住的三室一厅,带着阳台和高级安保,还有室内花园温泉图书室的公寓,伸手从钱包里掏出了五百块钱,“你有临时身份证件么?”
祁辛点点头,看着姜余白/皙的手指,瞳孔微微瑟缩了一下。
“那就好办了。”姜余松了口气,“这么晚了,你先找个酒店睡一晚吧,明早再去银行兑换一下货币。”
说到这里时,姜余又顿住了,祁辛是这个做事很有条理规划的人,他现在的样子算不上有多好,如果不是遇上了自己,或者就是来找自己了,说不定今晚在银行下班后真的要露宿街头了 。他是很晚的航班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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