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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眼尖的人瞧见了獠人,咬了一口面饼,一边嚼一边笑道:“身后提的什么东西?鹿吗?”
獠人抄起一碗酒,仰头,“咕咚咕咚”喝完,豪气云天地一抹嘴,这才将小陌阡提起来亮了亮,“我抓到了一个想进城通风报信的小白脸,此次攻城若是成功,我定是头等功,哈哈哈!”
“哎呦,这公子长得真水灵。”
一个士兵站起来走上前,抬手正要去捏小陌阡的脸颊,被陌阡躲开,当即也不甚在意,“哈哈”一笑,挥了挥手重新坐回去,打了个酒嗝,看着小陌阡道:“你不用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正哄闹说笑着,突然不知谁唤了声“王上”,霎时间,原本懒散嬉闹的众士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齐刷刷站成了方阵,前后所用时间不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军营中一片沉寂,只剩下东北角传来的稳健脚步声,白陌阡踮脚,士卒们黑压压一片,他看不见脚步声的主人,正欲施法腾云,听得“刷啦”一声,那是身上盔甲摩擦的声音,士卒们半跪了下去,齐声高喊:“我王万年!”
眼前豁然开朗,白陌阡终于看到了脚步声的主人。
剑眉斜飞,凌眸紧锁,鼻梁削挺,薄唇轻抿,面色冷峻不怒自威,那人身着玄铁盔甲,身后的火红披风猎猎作响,他的背后是金色初生的朝阳,明暗的光停在那人刀削斧凿般的脸庞,莫大的压迫感漫延开来。
白陌阡深吸了一口气,他将目光收回来,转头看向黎绍道:“这就是楚文王当年逐鹿中原时的模样么?今日亲眼一见,我算是明白后人为何赐他谥号为‘文’了,经天纬地,千古一王名不虚传。”
黎绍神色很淡,他只扫了楚文王一眼,便将目光挪开,看向了被丢在一旁的小陌阡。
獠人出列,他抱拳行了一礼,挥手指向小陌阡,“启禀我王,属下于巫山峪口抓住此人,此人说要去咸宁城换粮食。”
楚文王闻言,垂眸,打量了小陌阡一会后,抬步走上前,他将小陌阡扶起来,拇指拈去他脸颊的血污,问:“你从何处来?”
“巫山。”小陌阡回答。
“你是楚人?还是墨人?”楚文王又问。
小陌阡似乎没听懂,他皱了皱眉,思索了一会,“我在山中跟着师父师兄们一起修行,不是什么楚人墨人。”
楚文王闻言眼眸一凛,他追问:“你师父是何人?”
“道号玄机子。”
“原来如此。”
楚文王不知想到了什么往事,他沉默了一会后,自嘲地笑了笑,看向小陌阡道:“你不要进城了,两军将要交战,寡人会派人给你送去吃食热水,等此战结束,寡人自会放你走。”
“你要攻打咸宁城?”小陌阡抓住楚文王的衣袖问。
“是。”楚文王点了点头。
“这会死很多人,包括你的子民。”
“寡人知道。”
“非打不可?”
“嗯,墨王软禁了寡人的相国。”
小陌阡张了张口,他还想再说什么,被楚文王扬手打断,楚文王的面色冷厉下来,他扫了小陌阡一眼,“不要再说了,攻打咸宁城乃高度机密,寡人将你暂时软禁在军中,你不用担心,将士们不会害你。”
说完这些他便转身离开,身后血色披风划过一道飒爽的弧度,仅留下迂回的残风。
楚国大军攻城的时候突然起了大风,北风怒号,黑云压城,士兵们身上的盔甲折射着微弱的光,沉闷的鼓声在天地间回荡。
楚军将士步履整齐划一,陈列成雁行阵,缓缓朝向前逼近,铁蒺藜从城墙上砸伤了不少将士,但是很快,后面的士兵又会迅速补上。
所到之处尘土飞扬,就连大地都在隐隐震动,双角阵如同锐利的青铜剑,狠狠地将墨国的军队撕开两道口子。
楚文王握着佩剑的手紧了紧,他面色沉静下达了命令:“双角阵反向靠拢,脱出墨军,骑兵步卒上前,先踏上城墙者受上赏!”
军旗连连挥动,战鼓声再次响起,刀光剑影,厮杀声此起彼伏,白陌阡站在楚文王身后,他怔怔地望着狼烟四起的战场,墨军已经撑不住了,紧锁的城门随着一阵又一阵的猛烈撞击,发出最后的挣扎**,最终,“格啦”一声,楚军鱼贯而入,城中百姓将士们的惨叫声传来。
“为什么还要杀人!”
质问者是小陌阡,他不顾阻拦跑至楚文王面前,双手紧紧抓着楚文王的胳膊,双目赤红。
楚文王紧抿薄唇,他的情绪也有一些失控,半晌,他沙哑着声音道:“如果不是墨国,兰君怎会与我十年不曾相见?墨王囚我兰君,寡人杀他子民又何妨!”
兰君,就是昭文君。
他为了昭文君,举全国之力攻打墨国国都咸宁城。
白陌阡心头巨震,踉跄几步后被黎绍搂住,他愣愣地看着楚文王近乎癫狂的模样,缓缓将目光移向了楚文王手中的青铜古剑。
剑柄系血色卞玉,剑鞘镶黄色卞玉,是文王玺。
一束阳光似利剑般破云而出,照射在尸骨成堆的战场,秃鹫在天空中盘旋,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火把腥味。
白陌阡眼眸轻闪,他将头埋进黎绍怀里,双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襟,低声呜咽。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哭,也许是惨烈的战争场面给他的视觉冲击力太大,也许是对楚文王暴虐无道的不理解,也许是感慨唏嘘楚文王昭文君之间的感情竟如此沉重,也许,仅仅只是他想抱一抱黎绍。
恍惚间,忽听耳畔传来一个士兵的声音——
“启禀我王,昭文君已经找到,在骊阳宫,墨王黎漠已经自杀。”
白陌阡闻言一顿,他眨了眨眼,从黎绍怀里抬起头来,抬袖擦眼泪。
适才那个士兵说墨国的君王叫......黎漠?他姓黎?哪个黎?跟黎绍的姓一样的字么?
正思忖着,忽听楚文王沉声道:“你瞧瞧谁来了?”
白陌阡一愣,下意识抬眸看向楚文王,只见楚文王怪异地朝小陌阡笑了笑,抬手指向了南边。
小陌阡回头,茫茫天地间,身着白衣的黎绍正缓步朝这边走来。他大喜,跳下战车,撒腿就往黎绍身边跑去,“师兄——”
仿佛倦鸟桂林,小陌阡一把抱住黎绍,“哇”地一声哭了,他扭头看着朝自己这边走来的楚文王,吸了吸鼻子,“师兄,他杀了很多人。”
黎绍揉了揉小陌阡的脑袋,拿出手帕替他擦拭着脸上的血污,“别怕,师兄在呢。”
小陌阡瘪着嘴点点头,他抬手揉了揉眼睛,突然,黎绍的双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脖颈!
“师......兄?”小陌阡瞪大了眼睛,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黎绍,看着黎绍眉目间的温柔一点一点褪去。
“小师弟莫怕,师兄带你回家。”黎绍掐着小陌阡脖颈的手渐渐收紧,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只是听在耳朵里却变了一种腔调。
白陌阡吓得怔愣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眼前也是白一阵黑一阵,连黎绍的身影都看不清楚了。
小陌阡的脸由红逐渐转紫,他哆嗦着嘴唇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他下意识挣扎,想要掰开黎绍的手,黎绍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抬眼看向楚文王,空出一只手,“拿来,借你的剑用一用。”
楚文王冷笑,他扬手,将青铜古剑丢了过去,黎绍抽出古剑,寒光闪过,鲜血溅落,小陌阡的身子轰然倒下,唇角不断地流出鲜血,他哆嗦着嘴唇,“师兄......”
黎绍垂眸看了他一眼,反掌甩手,又刺了下去,小陌阡的惨叫声传来,一道金色的光闪过,从他血肉模糊的胸口处,黎绍用文王玺将小陌阡的内丹活生生地剜了出来。
白陌阡猛地捂住了嘴唇,他后退几步,躬身干呕。
黎绍将内丹推入自己体内,一阵大风刮过,吹散了他的墨发,如瀑布般堆在双肩,手腕上逐渐显现出一串血红色的符咒,他挥了挥衣袖,天地间风云变色,黑云旋转着在他头顶聚拢,闷雷滚滚,大地裂开来,岩浆从地下涌上来,转瞬间便吞噬了成堆的尸体,怨气在他脚下翻滚,黎绍冷哼一声,挥袖,将死去将士的魂魄尽数拍入地下,一道闪电撕破黑云,大雨倾盆而下。
小陌阡看着黎绍,随着眼角最后一滴泪滑落,他的魂魄消散在了大雨滂沱之中。
生于混沌之中,长于巫山之间,十九年用血肉孕育出的混元珠被剖心取出,最后落得个魂飞魄散。
这就是他前世的结局。
这就是他想不起来的事情。
白陌阡吐到最后已经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口中全是苦涩的胆汁,他咳嗽了好几声,缓缓直起了身子,他扭头看向站在身旁的黎绍,笑了笑,“师兄,我上一世就是这么死的么?”
作者有话要说:
白陌阡:我要黑化了,我要黑化了,我可以当攻了!激动~
黎绍:(扶额)自家兔儿太丢人了......
第37章 迷途
“阿陌,”黎绍的神色终于变了,他上前攥住白陌阡的手腕,咬了咬牙,看着他的眼眸,一字一句道:“这里是幻境!”
白陌阡恍惚了一下,他哆嗦着嘴唇,正欲开口说话,被一低沉冰冷的声音打断——
“这是幻境,也是真实的过去。”
黑云被撕开一道口子,天空就像是被人打碎的琉璃,逐渐幻化出蛛网般的裂痕,一只手从那道口子里伸出来,接着是宽大的白色衣袖,最后,幻境破灭,浓稠的黑暗将白陌阡和黎绍重新包围。
马车上吊着的灯笼散发出微弱的光,耳边传来乌鸦的叫声,他们还在那片沼泽旁。
孟泽怀里的那名少年不见了,他看着白陌阡冷笑一声,慢条斯理道:“幻境?幻境不过是将过去的事重演一遍罢了,你否定最后的结局,那前面所有你看到的都是假象:黎绍对你的感情是假的,两千年前的逍遥门也根本没有陌阡这个小师弟,那些所谓的美好往昔很可能都只是你想象出来的梦幻泡影。”
“如果你相信它的真实,那么,最后黎绍亲手杀你的事实你为什么不敢承认?打算在自欺欺人中混沌过一生?”
“不、不是,” 白陌阡挣脱开黎绍的手,后退了好几步,他摇了摇头,有些茫然地看了黎绍一眼,“你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孟泽抬高了声音,他上前一步逼问,“白陌阡你不是要来巫山找寻你丢失的前世记忆么?现在我将记忆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了,你怎么不能接受了?”
“孟泽!”黎绍低吼了一声,他紧握着拳头,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着,他咬牙低声道:“我不想看到他难过,你给我适可而止。”
白陌阡眼眸闪了闪。
他所知道的黎绍,永远都是平静冷漠的,从来不会情绪失态,而现在黎绍的样子,焦急中带着愤怒。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哟,温柔的伪装被戳穿,恼羞成怒了吗?”孟泽冷哼一声,眸子冷厉了下来,他打量着黎绍微微颤抖的身体,眯眼,“魑木的种子已经在你的身体里生长了么?啧啧,真可怜。”
黎绍轻咳了一声,他转头看向白陌阡,伸手正要去拉手腕,不料被白陌阡躲开,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阿陌,那是幻境。”
白陌阡低垂着头不答。
孟泽嗤笑,他扬手挥袖,沼泽里瞬间伸出来四五条黑色的触手,它们张牙舞爪着向黎绍扑去,很快便缠住了他的双臂。
黎绍闷哼了一声倒地,身上浮起一层黑气,朱红色纩袍拖拽在地上,一根筷子粗细的黑色触手从他袖口处钻出,还沾着猩红的血,是从黎绍身体里长出来的。
“刷啦——”
那些触手猛地收缩,将黎绍高高卷起,最后吊在了沼泽上方。
孟泽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看向怔愣的白陌阡,伸手,手上多了一柄剑,他说道:“你还不相信么?好罢,那就看看这柄剑,这是师父给你的佩剑念月。念月已自行封剑,若你的内丹还在,这柄剑你便可毫无阻碍地拔开,你要不要试一试?”
白陌阡垂眸,静静地看着那柄轻剑。他记得,这剑穗是师兄亲手帮自己系上去的。半晌,白陌阡缓缓抬手,握住了剑身。
孟泽笑了笑,“试一试?”
白陌阡低垂着头,半张脸都隐没在黑暗中,他抬头看向黎绍,“我想这柄剑应该让师兄来拔,我没有必要自讨无趣。”
沼泽里的魑木藤蔓结成了一张大网,黎绍被牢牢绑缚在网的中心,纩袍的一角滑落在沼泽水面上,恍若一片掉落在水上的花瓣。他猛咳了几下,全都是血,周身黑气缭绕,面色苍白,一截手腕露在外面,缠绞着细小的藤蔓,那串符咒若隐若现。
白陌阡咬了咬牙,他转过身逼迫自己不去看他,深呼吸了一下后看向孟泽,“这么多年以来你一直生活在这里?师父他老人家还好么?其他师兄呢?三师兄师崇呢?”
孟泽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半晌才缓缓道:“楚文王攻破咸宁城后便阴阳术士围剿了巫山逍遥门,同门师弟被杀,师父为保护我逃出来受了重伤,没多久也仙逝了。”
白陌阡朝四周看了一圈,怪石嶙峋,怪木盘虬,白雾森森,早就没有了记忆中的竹屋,也没有了记忆中的师兄,他垂眸,瞧着手中的剑,问:“你没想过报仇?”
“怎么没想过?”孟泽突然变得很激动,他一把抓住白陌阡的手腕,示意他抬头看,“我住在那里,看见了么?就住在沼泽旁那株枯死的梧桐树枝上!这都是被楚文王逼得,巫山从前不是这样的,都是他逼得,我要报仇,这么些年我从未忘记过,阿陌,还差一步,就差最后一步......”
白陌阡抬头望去,那株梧桐树的树干有五人合抱之粗,在顶端的树杈处搭建者一座小小的木屋,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投射出来,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死人的凝视。
孟泽将手搭在白陌阡的肩膀上,轻轻往上一提,两人稳稳当当落在了梧桐树上。
“你在做什么?什么还差一步?”白陌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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