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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文王喘了口气,与昭文君十指相握,并肩走出府邸,两人都没有说话,沿着繁华的街衢慢慢走着。
身后是璀璨的烟花,和恢宏壮丽的长安城。
这样的盛世,这样的子民,他们也曾拥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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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陌阡回到屋子的时候,满桌子的美味佳肴已经被人吃得差不多了,他瞪着眼眸,看着屋子里坐着的身着青色长衫的男子,半晌,从牙缝中挤出一声哭叫,“师兄!他吃我的饭!”
卯日星君连忙搁下筷子,“哎哎,兔儿莫哭,不要这么小气嘛,我就吃一点。”
白陌阡还是怕他,后退一步,绕的远远地扑到黎绍怀里,瘪着嘴,眼眶噙着泪水,伸手指着卯日星君,“师兄!他老吓我!就是这只公鸡,他老坏了!”
卯日星君左右没颜面,先是被人家师弟控诉自己吃饭,又是被人家师弟控诉自己吓人,他活了这几千年,这还是头一遭,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黎绍将人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哄:“阿陌不哭,你爱吃的菜我都留着。”
“真的?”白陌阡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泪眼婆娑。
“嗯。”黎绍点头,他拍拍白陌阡的肩膀,示意他坐自己身旁,之后,黎绍从脚下的红柚木饭桶里,将八宝鸡块、清炒春笋等菜碟一一拿了出来。
白陌阡这才作罢,他拿起碗筷,低头一声不吭扒饭。
卯日星君站在一旁,瞅着那炸得金黄的鸡块,咽了咽口水,当下在凳子上重新坐下来,讪笑着将筷子伸向白陌阡手边的菜碟子。
“不给!”白陌阡特护食,他胳膊将碟子揽在自己怀里,瞪着眼眸恶声恶语道。
卯日星君脸上的笑容一僵,他砸吧砸吧嘴,“兔儿你别老是仇视我,我不过就是在你小的时候吓唬过你嘛。”
“师兄你看!”白陌阡扭头,嘴角又瘪了下去。
坐在一旁云淡风轻喝茶的黎绍闻言,缓缓搁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卯日星君,修长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指尖燃起一团火焰,他慢条斯理道:“兔儿,咱们明日吃烤公鸡如何?”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卯日星君往后躲了躲,咳嗽了一声,神色严肃下来,“行了行了,我此番前来是有正事要说。”
“我不想听。”白陌阡冷哼一声,低头继续扒饭。
“动了长安龙脉的人查出来了。”卯日星君低声道。
“谁?”白陌阡眼眸一亮,问道。
“你不是不想听么。”卯日星君睨了白陌阡一眼,学着适才白陌阡的模样,冷哼了一声。
“星君,”坐在一旁的黎绍淡淡开口,“为老不尊说的就是你。”
卯日星君老脸一红,他摆摆手,“好了好了,本星君大人有大量便不和你这只兔子计较,动了龙脉的人是天衍司国师,商烨,如何?惊讶么?”
他摇头晃脑地说完,等着看白陌阡目瞪口呆的神情,然而,后者只是平淡地“哦”了一声,张口咬了块鸡肉。
“不是,怎么这云淡风轻的模样还传染呢?”卯日星君拍了拍桌子,他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黎绍,又看了看白陌阡,眨眨眼道:“动了龙脉的人是个阴阳师,一个凡人,一个朝廷命官,兔儿你不惊讶?”
“我猜到了。”白陌阡扫了卯日星君一眼,表情冷淡。
卯日星君被堵的没话说,他张了张口,又阖上,来来回回好几遍后,旁边的黎绍撂了一句话过来,“怎么?两只鼻孔不够呼吸,还要长着嘴巴吞气?”
卯日星君:“......”
卯日星君重重地叹了口气,他颇为惋惜地看了白陌阡一眼,“兔儿,你跟着你师兄这个老油糕,迟早有一天你也会变成一个小油糕。”
白陌阡瞪了他一眼,“我乐意!”
卯日星君一个人说不过两个人,他又打不过黎绍,于是斟酌再三,看在黎绍收留他给他一顿年夜饭的份上,星君很潇洒地扭头离开。
屋里的喧闹声终于停了下来,白陌阡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戳着菜碟子,黎绍拍了他手背一下,“好好吃,不吃别糟蹋菜。”
白陌阡回过神,他搁下筷子,胳膊肘搭在桌面上,凑到黎绍耳边道:“师兄,我想今晚进宫。”
黎绍挑眉,“除夕夜进宫,宫里头皇帝在举办宴会,你是打算再去逮一只钻到铜镜里的邪祟么?”
白陌阡摇摇头,神色甚是严肃,“师兄,之前在巫峡鬼船上,李客的魂魄被镇灵玄武锁在船上,那么这三百年来找不到的甄崇灵魂,也极有可能被其他的镇灵玄武锁在了某处。皇太/祖派商烨杀死前朝叛臣李客,一定也不会放过同样是叛臣的甄崇。再根据李客所说,甄崇从开国便一直留在长安城,长安城阴阳师遍布,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那么,排除掉所有地方,镇灵最安全的就是皇宫。”
黎绍静静听着,闻言,略一点头,“嗯,你说得对。”
“所以,”白陌阡拉了拉黎绍的衣袖,“师兄,你便陪我进宫瞧一瞧嘛。”
“好。”黎绍点点头,他站起身,走至书案前,拿起搁在笔山上的狼毫,朝白陌阡招招手,“兔儿过来。”
“干甚?”白陌阡走至黎绍面前站定,问。
黎绍抬袖,袖口上绣着金线滚边的大瓣海棠花,他用毛笔描了描,登时,一抹朱红染在了狼毫上,黎绍执笔,凑近白陌阡,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几笔,之后弯眉一笑,“真好看。”
白陌阡抬手去摸眉心,“你画了什么在我额头上?”
“蔽身符。”黎绍将笔搁下,“你修为太低,用平常的隐身符根本进不了皇宫半步,我给你画道符,如此这般,你便可来往于宫闱之间,商烨他也奈何不了你。”
“你不跟着我去么?”白陌阡听得一愣,忙问。
“这么粘我?”黎绍挑眉,笑着反问。
“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白陌阡急了,他拉住黎绍的衣袖,“师兄,你跟不跟我去?”
黎绍抬手轻轻揉了揉白陌阡的脑袋,“这次兔儿自己去,师兄还有其他事要做。”
白陌阡眼眸轻闪,黎绍从来没拒绝过自己,这是第一次。他低垂下头,犹豫了一会,又抬眸看向黎绍,后者轻轻地摇了摇头,态度很明确。
“好罢。”白陌阡握了握拳头,他暗自鼓劲打气,“你在家等我回来!”
“嗯,凡事多加小心。”黎绍点点头。
待白陌阡的身影消失在屋子里,黎绍这才将目光收回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从怀里摸出生花笔,走出府邸后,朝长安城外走去。
宫门早就已经关了,为了避免被阴阳师发现,白陌阡没有施法,自己一个人吭哧吭哧翻过高高宫墙,双脚落地后,白陌阡揉了揉后腰,呲牙咧嘴地转身,迎面撞上一队夜晚巡逻的阴阳师流年不利啊流年不利,白陌阡杵在原地,大气都没敢出,等那队阴阳师目不转睛地与自己擦身而过后,他这才彻底相信,黎绍给他的这个蔽身符是真的有用。
上次他是坐着马车来的宫里,东拐西拐也不知走了多少个宫门,这会他站在皇宫的最外围,偌大的皇宫,要找一只镇灵玄武,简直是大海捞针。
白陌阡突然意识到,黎绍这次不跟他来,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么一个青石板一个青石板往过找太麻烦了。
“哼哼,”白陌阡磨了磨后槽牙,“还说自己有事情,我看你就是不想陪我跑断腿。”
在暗夜里白陌阡张牙舞爪对着空气乱打了一通,发泄完后,兔子开始了皇宫捞魂行动。
途中不时有阴阳师走过,一开始白陌阡还跑人家跟前扮扮鬼脸嬉玩,到后来找镇灵玄武找得他,上下眼皮都快粘到一块了。
白陌阡不住地打着哈欠,步子都有些浮乱,他抬头瞅了瞅东方天际的启明星,重重地叹了口气。
一宿都快过去了,他翻遍了大半个皇宫,别说是镇灵玄武,就在御花园里,他连一只王八都没见着。
白陌阡泄气地一屁股坐在路旁的一个石头上,他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心里越想越委屈,黎绍怎么就这么抛下他呢!
正昏昏欲睡着,忽然屁股底下的石头动了动,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是先生来了么?”
白陌阡吓得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他从地上弹起来,垂眸看向那个会动的石头。
原本墨绿色的石头转了个向,然后,从侧边伸出来一颗长草的头来。
宫里寻王八千百度,原来王八在屁股底下住。
白陌阡叹了口气,他现在什么脾气都没有了,好声好气道:“我不是黎绍。”
玄武伸长了脖颈嗅了嗅,摇头道:“你身上有先生的气息。”
白陌阡叹了口气,“前辈,我是他的爱人。”
那玄武沉默了两三秒,“先生拼了命想要救回的人,怎么长的这么寒碜。”
白陌阡:“......”
“你是来找我?”玄武问道,它往前走了几步,抖落头顶的泥土和草根,“三百年了,好久没伸展伸展筋骨了。”
“晚辈想请教您,是不是有人派您将一个人的魂魄锁在了这个皇宫里?”白陌阡拱手行了一礼道。
第44章 魂魄
玄武沉默,墨绿色的眼睛静静地盯着白陌阡,不发一言。
白陌阡见状,忙拱手恭敬行礼道:“前辈不用顾忌太多,我今日来,除了查锁灵一事之外,也要将前辈带出这皇宫,鬼船上的镇灵玄武已经回到南海菩萨处了。”
玄武犹豫,似乎是在斟酌白陌阡这话的可信度,他顿了顿,缓缓点头道:“三百年前,我被人绑缚到了这里,要求我锁住一个将死之人的魂魄。”
“那人姓名您可曾记得?”白陌阡问道。
玄武摇摇头,“不知道,锁灵过程进行的很隐秘,自始至终他们都没说一句话,我不知自己锁的是何人的魂魄。”
白陌阡听罢,有些失望地点点头,他思忖了一会道:“您可以将那人的魂魄放出来么?”
又是一阵沉默,就在白陌阡以为玄武不同意时,一缕幽蓝色的魂魄袅袅从玄武嘴中钻了出来。
白陌阡顿时瞪大了眼睛,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缕魂魄,由于肉身不再,魂魄无法回归宿主,所以白陌阡看不清他的模样,只依稀辨得出是个而立之年的男人。
如果甄崇的确是在咸亨二年被害,那么当时的年龄应该和这个魂魄差不了多少。
想至此,白陌阡上前一步,身子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他压低了声音,生怕将那缕残魂吹散,“你......你是甄崇么?”
四周陷入寂静,白陌阡敛声屏气,目光紧紧地锁在魂魄身上。
半晌,那魂魄缓缓摇了摇头!
“什么?”白陌阡眼眸一凛,他走上前问道:“你摇头的意思是说,你不是甄崇?”
魂魄点头。
白陌阡身形巨震,踉跄着后退几步,喃喃道:“怎么会?怎么可能不是甄崇?”
失望就像当头泼来的冷水,浇得他透心凉,北风卷起地上的残枝败叶,拂过白陌阡的发梢,四周陷入一片死寂,远处大殿不时飘来的旖旎糜醉的音乐声。
白陌阡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心情。他低头,抬脚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暗自思忖:锁在宫中的魂魄不是甄崇,那么又会是谁?这个人与甄崇又有怎样的联系?
甄崇和李客均为前朝旧臣,皇太/祖起兵反楚时,他们临阵倒戈,叛楚投黎,最终成了开国功臣,咸亨二年,皇太/祖为稳固皇位,派遣国师商烨将众臣秘密杀害。白陌阡一直以为,这仅仅是一场中央集权的政变旧事,可是皇宫里出现的身份未知的魂魄,却让整个事情变得诡异莫测起来。相应的,商烨寻文王玺动龙脉的举动,便需要重新考量推敲了。
想至此,白陌阡抬眸看向魂魄,问:“你是谁?”
魂魄指了指自己的嘴,示意他已无法说话,之后,他蹲下身,强行将残损的魂魄化为半点灵力,在地上写道:“黎朔。”
白陌阡瞳孔皱缩,握剑的手“倏”地收紧了,黎朔,当朝开国皇帝,庙号皇太/祖!
这缕魂魄说自己是皇太/祖,那么,漠北长白山皇陵里躺着的是谁?
一股恶寒顺着脊梁骨慢慢爬上来,白陌阡哆嗦了一下,他看向魂魄,正欲开口问,“你——”
魂魄摇头,打断白陌阡的询问,复在地上写道:漠北皇陵,前朝旧事,甄崇。
最后一笔落下,魂魄弓着身子倒在一旁,东边天际间,一轮红日缓缓升起,金色阳光洒满大地的那一刻,他的轮廓渐渐暗淡,最终消失在新年的第一缕晨风中。
宫殿里悠扬的钟声穿过森森宫墙,飘向长安城的每个角落,国泰民安,河海清宴,繁华盛世下尘封着的不知是怎样一件前朝旧事。
白陌阡抹把脸颊,将目光从碧瓦朱甍的皇宫移开,他朝玄武恭敬行了一礼,道声“得罪”,右手四指扣在龟背边沿,手腕暗自运力,将玄武背上的磁石揭了下去。
告别镇灵玄武,白陌阡一边琢磨着这件事一边沿着长安街衢缓缓往回走,在抬脚跨进府邸的瞬间,他意识到了一个细节——
在梅妃生辰宴上,当今圣上曾唤黎绍“皇叔”!
这个细节白陌阡只在最开始的时候注意过,等到他和黎绍离开长安,在途中慢慢拾回记忆,他便将这个细节抛在脑后了。
现在突然想起,白陌阡这才意识到,从上一世他就没有听师父师兄们提过黎绍的身世背景,也就是说,至始至终他都不知道黎绍到底是谁。
白陌阡眼眸闪了闪,他立在原地,抬手按了按紧皱的眉心。
皇太/祖黎朔,当朝皇帝黎彻,逍遥门大弟子黎绍,以及两千年前的墨王黎漠,最后,当朝的国师商烨。
仿佛冥冥之中有人织了一张大网,将那些被时间尘封已久的人和事不动声色地联系到了一起,随后,那人缓缓抛出一个线头,引诱着白陌阡不断地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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