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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吴:“来,咱们到那边说……”
两天后,珑珑的同桌刘晨阳被一个高大长发女子堵在学校旁的巷子里,受到一番语言恐吓,内容不详。据说吓得他膝盖一软,坐在地上起都起不来,最后是被路过的行人扶起来的。那段时间,学生家长中流行起一个传言:都把孩子看紧了,上下学必须接送!最近有变.态专逮小学生下手,此变态是个身材壮硕的黑衣女子,精神很可能有问题……
星期一的升旗仪式,周磊和绍吴站在一起。主席台上,校长情真意切地讲道:“……近几年,我校高考屡创佳绩、连续辉煌。各位老师、同学们,高考已进入倒计时状态,此时正是攻坚时刻……咳,对了,有件重要的事情和大家说——”
主席台下,心不在焉发呆的、交头接耳说话的、靠在同伴身上昏昏欲睡的……所有学生们同时抬起头,看向校长。
“这几天呢,实验小学有个孩子被人尾随、恐吓,据说是个精神病患者,女的,身高体壮啊……你们都是高中生了,按说应该有自我保护的意识,但临近高考了,咱们出不起一点意外!所以我还是要提醒大家,上下学一定要结伴,尤其是下晚自习之后不要在教室逗留,赶紧回家……”
学生一片哗然。
绍吴:“……”
周磊:“……”
回教室的路上,周磊压低声音、气急败坏道:“老子的名誉算是被毁了!”
绍吴连连安慰:“没有没有,怎么会呢,又没人知道是你……哎,不过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戴假发啊?”
周磊长叹:“还不是韩惠媛出的鬼主意!她说怕我被人认出来!我就……就戴了我妈的假发,八百多呢,靠。”
绍吴想笑又不敢笑:“看来效果很好,这都传开你的事迹了。”
周磊崩溃地捂住脑门:“闭嘴吧你。”
周磊的恐吓确实十分奏效,珑珑没再受过同学的欺负。一段时间后,她腮上的痂脱落了,新长出的皮肤有些发红。又过一段时间,就完全看不出那处曾受过伤了。
杨书逸知道了周磊帮忙恐吓小学生的事,向他郑重地道过谢,还想请他吃饭。周磊大大咧咧地摆手:“咱这关系客气啥,以后那小兔崽子要是还敢欺负你妹,你再跟我说,非给他吓尿不行。”
韩惠媛在一旁笑得眼泪都挤出来了,杨书逸也笑:“你那次已经够他受的了。”
绍吴看着杨书逸的笑脸,心情总算畅快了些,可是那天在他房间里、他蹲在珑珑面前说的话,又刻进绍吴脑子似的,怎么都忘不了。
他说,都怪我,都怪哥哥。
……他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地震已经过去将近一年了,那些痛苦、残酷的记忆,似乎也渐渐地不再那么鲜活。有很多个瞬间,当他看着杨书逸趴在桌子上做题,当两人像往日一样背着书包走出学校,当杨书逸冲他笑,好像他会有种什么都没发生的错觉。
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地震,没有死亡,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高三学生,即将赶赴也许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考试。
绍吴不知道杨书逸是为了安慰珑珑才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还是,他真的就是这样想的?可就算他只是为了安慰珑珑,但既然能说出那些话,至少说明在某一刻……他确实是这样想的吧。都怪他,父亲和小娟阿姨的死都怪他。
距离高考还有整整五十天,又到了春末夏初的时候,永川常常下雨,所以也常常放晴。有时候,雨后的晴朗天空中飘来一朵云,在地面投下淡淡的阴影,绍吴低头,突然觉得那场地震就像这朵云,也在他们身上投下了淡淡的阴影。也许他们一时半会感觉不到,也许感觉到了却难以描述,但总之,那朵云和那片阴影时刻跟着他们,从未远离。
绍吴想起来了,北师大自主招生考试里有一道题是,选取先秦诸子的学术观点,结合“生活”这一主题,谈谈自己的感受,500字以内。
他写的第一句是:汶川地震了,我并不觉得多难兴邦,我只觉得天地不仁。
2009年5月12号,汶川地震一周年,社会各界举办哀悼活动,高一高二学生进行逃生演练,高三照常上课。
这一天是绍吴的18岁生日,似乎大家都忙着高考,教室里静悄悄的,没人记得绍吴的生日,而绍吴自己也一字未提。
这一天杨书逸没有上晚自习,他带珑珑去墓园扫了墓。
下晚自习,绍吴独自走出教室、骑车回家。到家,老妈已为他煮好一碗长寿面,端上桌:“幺儿,没给你买蛋糕,我想着奶油上火噻,现在是关键时刻,身体就是本钱呀……等你高考完开庆功宴,咱们再定个大蛋糕嘛。”
绍吴微笑:“好,其实我也不太想吃蛋糕。”
他埋头吃起长寿面,虽然只是简单的青菜、鸡蛋、面条,但味道鲜美,大概是用了什么特别的汤底,绍吴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狼吞虎咽地咀嚼,他还有一整张文综卷子没写。
可是嚼着嚼着,突然抑制不住地眼眶发酸,绍吴连忙低下头去,还是被老妈发现了他的异样。
“幺儿,幺儿,怎么了?!”她焦急地揽住绍吴,“这是怎么了?有啥不开心的事儿,和妈妈说说,啊?”
“妈……”绍吴抹一把眼睛,低声说,“自主招生的成绩出来了,我没通过北师大的考试。”
老妈愣了一秒:“哎!这有什么!没通过就没通过呗!咱就当去北京玩一圈嘛,没事的,乖,没事的!”
绍吴点头,强撑出一个笑:“但是北外的通过了,降20分录取。”
“那不是很好?很不错啦!我们幺儿最厉害……幺儿你听妈妈说,你不要对自己要求太高呀,我和你爸就希望你快快乐乐地长大,就好了,”她轻柔地拍拍绍吴的肩膀,“本来今天是你的生日,不该提别的……但是幺儿,今天也是地震一周年,我就想啊,好多和你一样大的孩子,今年也该高考了,可是因为地震,他们再也没有机会高考了……我就觉得,只要好好活着,其他都不重要了。”
“嗯,妈,”绍吴回抱她,“你别担心,我没事。”
“我不担心,”老妈笑了笑,“我家幺儿最优秀了,我知道的。”
绍吴吃了面,洗过澡,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做题。老妈送来一杯热牛奶,摸摸他的头,转身出去了。
绍吴看着老妈的背影,沉默几秒,百般滋味都在心头,无从开口。
他不是因为自主招生的成绩而哭,也不是因为压力过大而哭。
他只是有些委屈,一下子没憋住——杨书逸再也不会给他过生日了,因为他的生日是杨龙和小娟阿姨的忌日,是杨书逸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天。他甚至没有资格和杨书逸一起缅怀逝去的亲人,没有资格分担他的痛苦,因为就像老妈说的,有些人永远离去了,有些人还好好地活着。他是幸运的那一个,所以他没有资格。
杨书逸再也不会给他过生日了,再也不会。
第54章 老——师——再——见!
进入四月之后,年级组统一更换了新的成绩单格式:学生们不再按照成绩排名,而是按照姓名首字母排名。此举大概是为了照顾成绩较差的学生的自尊心——毕竟高考在即,每个人的身心都绷紧了,受不得刺激。据传闻,五月底时,永川一所私立高中的女学生吞了整瓶安眠药,好在及时送到医院洗胃,虚惊一场。
按照字母顺序排名,杨书逸的“Y”直接排在了倒数第二,倒数第一是“赵璐”。而绍吴的“S”恰好排在第一页纸最后一行。只差一点,他们俩的名字就能出现在同一张纸上。
越是临近高考,学校组织的模拟考反而越发频繁,老班说,这是为了让大家对考试麻木。麻木?没错,姗姐也说,你们把高考当成一次普通的模拟考,就好了。
学生们长吁短叹,周磊支着下巴接话:“姗姐,哪有你说得那么容易啊!”
姗姐笑了笑,挺满意:“你们很有活力嘛,不错不错,听说五楼的理科班都蔫得很,一个个跟睡着了似的。”
“我们也想睡啊,”另一个体育生说,“被老班抓到一次,罚交五块钱班费。”
姗姐:“我看这办法不错,回头我和他们理科班的老师说说……”
作为唯一的文科班,文(1)班的气氛还算正常,除去少数几个已经被提前录取的体育生,大家都在埋头学习。而那几个体育生可能是出于心虚——有点当了高考的逃兵的意思——也不大敢嘚瑟,只不过是别人做题的时候,他们安安静静地看闲书。
绍吴的成绩稳定在班级前三名,通常是第二第三,偶尔超过韩惠媛成为第一。韩惠媛通过了复旦的自主招生,但是只降10分,所以她的压力仍然很大。有时候她学累了,目光愣愣地趴在桌子上,周磊就凑过去逗她:“班长,外面有个男的找你。”
前两次韩惠媛还真的出去了,后来她就干脆不理周磊,脑袋换个方向继续发呆。周磊也不气馁,仍粘在她身边喋喋不休,一旁的学生们互相使眼色,的确,周磊暗恋韩惠媛,早已经全班皆知了。
杨书逸的名次稳定在班级二十五名左右,几次测验的分数稳定在590分上下,绍吴翻看着去年的志愿填报手册,悄悄把“北京理工大学”“北京交通大学”“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等等几所院校画了圈。他想,如果杨书逸的高考分数也是590上下,那么报这些学校应该没什么问题,因为理科院校对文科生的录取分数一向偏低,当然,如果杨书逸想读文科类院校,那么北二外、首都师大之类也是不错的选择。
做题做到麻木的时候,只有想想这些事,绍吴的心思才会松活些。
经过两场暴雨,羽毛球场旁的一刻桂花树倒了,但高考倒计时的牌子仍然立着,上面的两位数从“2”打头的变成“1”打头的,最后变成个位数。
高考前两天学校放假,老班翻来覆去地叮嘱他们:“不要暴饮暴食!不要吃凉的辣的!尤其是告诉你们的家长,做菜少放辣椒!就这几天都忍一忍!考完了你们喝辣椒油我都不得管!哦还有,放假了也别想着放松,还没到放松的时候呢!不想做题就看看——不想看也得看!特别是错题本,多翻翻!还有……还有什么,我想想……”
“老师,”某个男生接话,“不许去网吧。”
全班哄笑,老班点头:“笑什么,牛浩说得对,不许去网吧!尤其是你们几个平时爱上网的啊,我就不点名了,这两天可不许去网吧!学校专门安排了老师在网吧抓人的,我可告诉你们,如果抓着咱班的学生,你高考完了也得给我写检讨!”
“还有,虽然发给你们的《注意事项》上写了,但我还是再强调一下,啊,六月七号早上不要卡着点到!来了学校先进班,我给你们发准考证和2B铅笔——碳素笔都买好了吗?可别考试的时候笔没水了……”
其实这些话他已经强调过至少五遍,但到了此时,他仍像第一次叮嘱学生一样,不漏过每一个微小的细节。
这是文(1)班的最后一次班会,没有人像往常一样做作业或者打瞌睡,所有学生都看向老班,包括杨书逸。
“同学们,讲句老实话,我还挺舍不得你们的,但是呢——”末了,老班很是洒脱地笑了笑,“我可不希望八月份在复读班碰见你们。你们都没问题的,只要正常发挥,都能考上好学校。我教了几十年书,一看一个准,真的。”
韩惠媛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好啦,再说你们要哭了,烦得很,”老班用力摆摆手,最后一次面对2009届文科(1)班,中气十足地说,“下课!”
韩惠媛:“起立!”
不约而同,学生们利索地站起来,齐声喊:“老——师——再——见!”
老班仍是笑呵呵的,却卷起桌上的纸笔一溜烟出了教室,快得像在逃跑。
学生们各自收拾起书包,他们班不做高考考场,所以没用的书本卷子可以放在班里,考完再来搬。教室里闹哄哄的,不知是谁在黑板上写了串花体字:高考必胜!紧接着两个美术生跑上讲台,一个画的是圆滚滚的哆啦A梦,配句台词:你们吃不吃记忆面包?另一个画的是竟然是教数学的陈老头,小眼镜,将军肚,配了陈老头的经典语录:同学们,你们要培养自己的题感!
于是更多学生涌上讲台,黑板上出现各种祝福或励志的话,还有各种小玩意,猫猫狗狗,铁臂阿童木,甚至是一张“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讲台下,已被录取的体育生们在商量到底去哪个网吧,韩惠媛追着周磊打,沈琦给王一恒讲题,郑小宁双眼红通通的……
绍吴看向杨逸站在桌边,正在收拾书包。
下次见面,就是高考那天了。
此时此刻绍吴很想和杨书逸说点什么,但是说什么呢?高考加油?这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但是除此之外,好像更没有别的话可说——高考面前,一切都得让路。
绍吴忽然想起来,杨书逸曾说,想去北方读大学。
也许他应该告诉杨书逸,我也想。
“绍吴!”
“啊?”
朱菁菁已经背上书包,站在绍吴面前。她的鼻尖亮晶晶的,好像出了些汗。在几个月前的某场比赛里,朱菁菁小腿拉伤,所以她没能被川大提前录取,但好在,她可以去念西南大学。
绍吴直到,她本想念川大的。
“就是……五月十二号不是你生日吗,”朱菁菁压低声音,“对不起啊,我给忘了。”
绍吴笑着摇头:“没事,那个生日我也没过。”
朱菁菁抿了抿嘴唇:“那现在给你补个‘生日快乐’,行吗?礼物……礼物等高考完再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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