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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吃惊地看着陶祝,觉得心里猛然空了,就像当年看见爹掉下悬崖的那一刻。他恍惚听见女子又说了一堆什么话,却已经听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了。他转身想要离开,又听见陶祝在重复刚才的问话:“长生——山庄可还好吗?”
他回过头,朝陶祝和那女子深深施了一礼,“大人保重!长生告退了。”
第二天,山庄又来了两名军士,送来一封书信和两张银票。长生看着信封上熟悉的吾弟亲启四个字,没有拆封,随手丢在了书架上。
自那以后,老陶觉得长生的疯魔日趋严重,从前几个月才有一次的疯狂如今成了家常便饭,且除了没日没夜地写字作画以外,还时常莫名其妙地大怒。长生整日地待在书房里,即便累到极致也不回卧室休息,而是蜷缩在墙角堆积如山的废纸里昏睡,稍微恢复体力就又开始不眠不休。因为长生不再上山打猎,两人的正常生活无法维系,而长生又总是不停地要笔墨纸张,老陶只好趁长生睡着时偷走银票支用日常开销。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维持了大半年,瘦骨嶙峋的长生终于承受不住,在某一天早晨,像一截朽木般栽倒在院子里。
老陶把最后一点银钱拿去请来郎中,郎中把了脉,当时就摇头,说心血亏虚太厉害,怕是熬不过去了。山中猎户得知消息,送来一只山参,老陶再三请求,郎中才说死马当活马医,只能试试看了。
三天之后,靠着被强灌下去的一罐罐汤药,长生终于醒转过来,老陶大喜过望,小心翼翼地用米汤给他将养了半个月,终于看他能自己下床活动。
长生慢慢移到院子里站定,看见墙角一人深的蒿草,他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觉得呼吸之间心脏都在剧烈地发颤。老陶怕他好了之后又去发疯,当天下午就用木板封了书房的门,长生怔怔地看着老陶一点点把房门钉死,对老陶说,不必这样,他累了,早就不想再碰那些东西了。
因为疾病一直未能痊愈,长生的身体孱弱不堪,打猎是不行了,为了维持生计,长生和老陶商量,在山下集市支了个摊子,帮人写信记账什么的,赚些吃食。因为写得一笔好字,渐渐竟有人找他抄书,写对联,条幅之类,长生一概来者不拒。
腊月里,天气冷得伸不出手,生意也日渐稀少起来。长生无奈,只得跟老陶收了摊子,背些粮食回山庄养病,好在平日里节省,积攒的一点银钱倒也可以供他们俩维持到来年开春。
落雪以后,山庄更加寂寥,长生无事可做,和老陶守着炭火闲聊,他有时会说起从前宅院里各种琐事,讲到得意之处会笑得前仰后合,可老陶却从未听出那些事里到底好笑在何处。老陶有时也问他究竟有什么心结,之前要那么跟自己过不去,他却总是笑着说都过去了,以后再不会那么作践自己。
在某个无风的冬夜,长生从睡梦中醒来,看见炉子里的木炭忽明忽暗地闪着红光。他悄悄披上衣服到外面透气。山庄里寂静无声,月华银子一般倾泻在光秃秃的庭院里,他看着从小屋破旧的门板缝隙中透出的火光,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是个荒野游魂在偷看人世光景,他突然觉得若是在今夜了断也不是什么坏事。
老陶从小屋里钻出来,看见他呆愣地站在院子当中,立刻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回屋里。长生笑着向老陶道谢,弄得老陶直骂他又犯疯病。他缩在破烂的褥子里,听见老陶新加进炭火的炉子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不再多想,沉沉地睡了过去。
☆、山火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日日都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经过一冬的休养,长生恢复了不少,虽然仍是不能打猎,却已经能应付日常生活。他依旧和老陶在山下集市支了摊子,挣钱糊口。
集市不比山庄,就算长生再怎么不喜闻世事,还是听得不少传闻,什么屠户家的女儿嫁人如何跋扈,布庄的老板新娶的姨娘怎么命苦,村子的里正如何勾结狱卒公报私仇,当然也有陶家的消息,说陶家最小的郎君如何出息,如今做到总督巡抚比他先祖的员外郎还要风光百倍。老陶每每听人夸赞陶家,都在一旁乐呵呵的笑,长生却总一副无所谓的淡然模样,好像对什么都无甚兴趣。
两人每日上山下山,虽然劳累奔波倒也充实有趣。有时运气好,多得一些银钱,长生也会让老陶买些酒菜带回山庄打打牙祭。日子就这么如流水一般匆匆过去,直到夏日来临,老陶和长生一起去潭里洗澡,才发现不对劲。
潭里的水位比往年至少降了一半,许多山溪都干涸得露出滩底。长生和老陶上山去找猎户,才知道因为缺水,山中猎物也比往年少了许多。老陶隐隐觉得不安,可眼看多雨的夏季就要到了,便也没说什么。然而,干旱一直在持续,集市关于旱灾的消息也越传越多。老陶不安的感觉一天比一天重,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入夏以后,日头越发毒辣,整个山林都燥得如同干柴,到处可见荒草枯枝,山峦也变成了黄绿交杂的颜色。老陶和长生走在山道上,听着林间呼啸的风声觉得心惊肉跳。可长生自打出娘胎压根儿没见过山火,因此总觉得不至于。入伏以后,果然飘来几片乌云,可是打了几个响雷之后,竟只落下短短的一阵雨,连地皮都没湿透。从那天起,老陶就开始神经质起来,跟长生说要起山火了。长生问他怎么办,他也说不清,只是害怕。接下来三天,风平浪静,长生便觉得老陶可能过于敏感,然而第四天的夜里,山火真的来了。
没人知道是怎么起火的,仿佛是突然之间,林子就烧起来了,夹杂着轰燃时剧烈的爆炸声响,迅速朝山下蔓延。长生被热浪惊醒的时候,屋顶已经烧着了,他慌忙跑到院子里,看见旁边老陶的屋子几乎被火焰吞没,他惊慌失措地对着老陶的房间大喊,可是没人出来。眼看着房子要塌,长生一跺脚,顶着浓烟冲了进去。屋子里全是浓烟,老陶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长生一面叫着他一面把他翻过来看,见他两个鼻孔里全是黑的,已经不省人事。房梁快要烧断了,椽子像燃烧的火把一段段从房顶掉下来,不过一分钟的时间,长生刚才进来门口已经烧成了一道火墙。长生把老陶护在怀里,想冲出去,可每一次都被灼热的火苗逼退回来。这么下去,非死不可!他四下张望,从还没烧起来的床上扯下被子蒙住老陶,然后使尽全力把他举在肩上,闭着眼睛往门外冲,可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瞬间,一截烧得噼里啪啦的木梁砸了下来。长生凭着本能刚把老陶抛出去,就被砸倒在地,瞬间,他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左眼感到一阵钻心剧痛,他哀嚎着捂住脑袋从火焰里冲出来昏倒在院子当中。
两天之后,他醒过来,郎中吃惊地看着他,问了他几个问题,见他都能清醒回答,忍不住感叹他真是命大。他想起来问老陶,郎中摇头说年纪太大,没挺过来。
山火持续到第五天终于被一场倾盆暴雨浇灭了大半,因为山下的市集与山林隔了一条河,因此村里的大部分房屋也侥幸留存下来。
长生在医馆里躺了半个月,除去纱布的那天才知道自己的左眼再也看不见了。他在水盆里看着自己左脸上裂开的伤口里渗出的脓液,恶心地想要发笑。他问自己,这么多年的执拗到底在守着什么?他早该知道,他根本不会再回来的。
立秋以后,长生脸上的伤终于愈合,留下一片鼓起的扭曲的疤痕,像是从他脸上长出了剥皮的树根。保长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茫然无语。
长生在离开前最后一次去了山庄,看见一片焦黑的残垣断壁。他在废墟上搜寻了很久,一无所获。什么也没有了,都烧光了。他突然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从前和陶祝在一起朝夕相处的幸福时光是否真的存在过?还是那些都只是他发疯时的一个个幻梦呢?
踏上去往长安的官路,长生恍然看见十年前的自己在官道上骑着骏马飞奔,那时的他是多么激动迫切地奔向那个人。他曾经以为,无论多久,只要他拼尽全力就能守住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可如今,他除了一副丑陋残缺的躯壳,一无所有。
☆、梅香
桂兰坊新近出了一位红人,是刚挂牌三个月小娘子梅香。这小丫头被鸨母□□了四五年,弹得一手好琵琶,长相虽算不上一等一的美人,却是性格爽利,毫不做作,因此挂牌没多久就成了长安城纨绔子弟之间争相追捧的尤物。
桂兰坊的大门开在繁华的大街上,每到入夜,门前一排红灯笼前就停满了香车宝马。女子时断时续的甜腻歌喉和淫靡的丝竹之音不时从楼上的绣阁里飘出来,引得行人像被那飘飞的帷幔收了魂一般,心猿意马地仰头观看。
而妓院的后门则开在一个周围都是贫民小户的巷子里,巷子对面是一些杂七杂八的小门面,什么铁匠铺,浆洗房之类,也有许多没有铺面的面食摊子摆在小街上。
长生走了三个多月才进了长安城。冬日的长安滴水成冰,长生的衣裤已经破烂不堪,他把粗麻布片捆在身上御寒,却还是冻得手脚都烂了。夜晚,他饥寒交迫地摸进一条小巷子里,想要找个避风的地方落脚。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些收拾干净的生意摊子丢在街边,长生路过一个卖面食的推车时,发现旁边的炉子还尚有余温,于是便抱住炉子取暖,因为太过疲累,渐渐睡了过去。
清晨,做生意的店铺陆续开门营业,众人发现倒在地上的长生,都以为是冻死的乞丐。那卖面食的摊主看见人是死在自家炉子旁边,直喊晦气,摇着头去找里正,要把人拉去乱葬岗埋了。众人看长生衣着破烂,手脚全是冻疮,连脸上都是丑陋的疤痕,不免心生恻隐,唏嘘不已,正打算搭把手把长生抬起来时,长生终于醒了过来。众人唬了一跳,见长生竟然还活着,都说那摊主太粗心,连人鼻息都没摸一下,怎的就说人家死了?
摊主气愤不已,本来因为长生就已经耽误了早上的生意,又看众人都来埋怨他,立时黑了脸,推了一把长生道:“哪里的乞丐,到一边去!”
长生被推得磕在地上,脑袋上登时又起了个包,众人一看这摊主如此蛮横,便更加指指点点。里正过来,发现是误报,把摊主骂了一顿,却不管长生,傲慢离去。摊主大喊倒霉,所幸也不做生意了,收拾东西回家去。
众人围着长生,议论纷纷,也有好心的丢下一两枚铜钱,可大部分只是摇头看热闹,并没有谁肯去管这闲事。
梅香清早推窗,看见后门外围了一圈人,心生好奇,便让身边的小丫头春桃去看看究竟什么事。
春桃跑出去钻进人群里听了一阵,跑回来向梅香报告说一个要死没死的乞丐,倒在那家卖面食的摊子边了。
梅香听了,忍不住叹了口气,对春桃道:“去,拿些钱给那乞丐。”
春桃仰着天真的小脸问:“拿多少?”
梅香思忖片刻道:“把昨天收的那一吊都给他吧。”
春桃懵懂地点点头,立刻从箱子里翻出一吊钱,还没走下楼,就被鸨母打了一耳光,连人带钱地提了回来。
梅香看着春桃脸上的巴掌印子,气愤地问鸨母道:“妈妈这是干什么?”
鸨母把春桃往梅香身边一推,挑着眉说:“我还想问你呢,你这又是要干什么呀?真以为自己是活菩萨呢?”
梅香气得杏眼圆睁,“这是我的钱!每月该给妈妈的,我分文不少,妈妈怎么还要插手我的私事?”
鸨母托着手里的一吊钱,哼了一声道:“你瞧你那穷酸样!有钱也不知道给自己攒两件像样的首饰,倒想着去接济这个,搭救那个!这长安城里乞丐那么多,你帮得过来么!”
梅香轻咬朱唇,眼泪汪汪地道:“别的我管不了,凡是我遇见了,必定要施舍!我是发过愿的!妈妈要是不许,我便不能再接客了!”
鸨母见梅香知道她性格刚烈,也不敢过于逼迫,悻悻地晃了晃手里的钱道:“你急什么,你要施舍我也随你,可也用不着给这么多啊?这一吊钱,是你昨天刚收的吧?不是我说你,你好歹也为自己打算打算!你现在是正年轻,可花无百日红,等过几年,你年老色衰养不活自己的时候,可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梅香想到将来,不禁潸然泪下,知道自己刚才语气颇急,软下声音道:“妈妈,我也是想着,能给自己积点德,兴许,日后会有个指靠。”
鸨母看梅香这副伤心模样,立刻装作同情的样子,“我怎么会不知!你心善!可你以为,给他这一吊钱,就能救他的命了?他一个乞丐,又病得要死,拿了这些钱能做什么?万一再遇到歹人——要是光抢钱也就好了,说不定更快送他归西呢!”
梅香听了立时有些动摇起来,“可——那要怎么办呢?”
鸨母看梅香到底年轻,耳根子软,于是装模作样地叹口气道:“哎,谁让你是我女儿呢!我怎么也得成全你这善心不是?这样吧,我让人把他抬进来,找个郎中看看,他要是命大能活过来呢,以后就在这里当个应门,要是不行,死了,咱们也好置口薄棺,把他发送了。”
梅香心生疑惑,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好,正犹豫着,又听鸨母道:“行啦,你也快把眼泪擦了,我去了。”
梅香还想说什么,却终于还是没能说出口。
春桃拉住梅香的胳膊,看鸨母下了楼才敢出声道:“她哪有那么好心,姑娘的钱又被她眛了!”
梅香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这事别再提了。你去看看,那人到底怎么样了。”
春桃撇嘴道:“我刚才看过了,脏的不行,手脚都烂了,头上也是。”
梅香听了心里凉下去,没再说什么。
此时,门外看热闹的众人差不多已经散去。鸨母叫人把长生扶进来,见他年纪尚轻,身上都只是些皮外伤,脸上的疤也是愈合了的,知道死不了,于是让人把他丢进马棚里,吩咐给他些吃的,拿两件旧衣裤给他。
长生躺在干草垛上休息了两天,恢复力气,自己弄水洗干净脸,才总算像个人样。
春桃每日都去看他一回,见他已经能自己起来洗脸,立刻跑回去跟梅香报告。
梅香原以为他活不长,听春桃说他好了,心里既高兴又惊奇,便跟着春桃到马棚里去看,果然看见长生虽虚弱些,却已和常人一样,便忍不住问他叫什么。
长生倚在干草垛边,看梅香穿着艳丽,扭过头去没有做声。
“喂!你是聋子吗?我家姑娘问你叫什么!”春桃不高兴地对长生道。
长生转头看了她们一眼,依旧冷着脸不吭声。
“你这个人,真是没良心!”春桃看长生对梅香一脸看不起的模样,生气道:“要不是我家小姐救你,你早就冻死在外面了,现在缓过来了,摆这臭脸!”
长生听了,方才扶着草垛站起来,朝梅香随便拱手道:“如此,在下谢过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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