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琛态度坚如磐石:“半天也不行。”
“我不带走,就在这看?”
“妄想。”
少年气急败坏转做嚣张:“我告诉你,这把霜华,早晚是我的!”
“还不快滚?!”
“……妈的臭道士!”
宋子琛怒而转身,少年已不见。
夜色孤寂,四下无人,少年独自走在街上,脚下踢着石子,口中咒骂不停,骂着骂着突然顿住。
“奇怪,姓宋的不是道士,我怎么骂他臭道士?”
不过,他很快忘记这个问题,满脑子都是那把银光粼粼的剑。
霜华。
是把好剑,但不仅如此。
少年第一眼见到它,就像闪电击中灵魂深处,有某些看不见但存在的东西被照亮了。他想拥有那把剑,他甚至恍然大悟,自己痴迷武器,到处偷剑,就是为了找到这把霜华。
坊间再也没有传出过盗剑少年作案的消息,因为偷其他剑,都索然无味。
半年后,少年再次偷偷造访白雪阁,这次没有下战书警告,不是游戏,他决意一定要得到霜华。
月黑风高,翻墙入院,比上一次还小心,藏剑阁机关重重,他轻而易举入内。
然而,霜华消失了。原来放置霜华的地方,只余一个空架,被少年不甘心地拨落在地。
宋子琛半夜三经被吵醒,赶到藏剑阁,只见室内被翻得凌乱不堪,黑衣少年翘着二郎腿抱胸坐在桌上,毫不客气追问:“霜华呢?”
姿势态度宛如一个丢剑的主人,理直气壮前来讨要。
宋子琛火冒三丈,二话不说就拔剑动手,这次少年没有被任何事物扰乱心神,对打不过,成功逃之夭夭。
可是,那把剑,少年魂牵梦萦。多番打听,才知道被送人了,至于是谁,宋子琛有意隐瞒,成为一个谜团。
少年愤愤:“有什么了不起,我自己也可以打造一把!”
他还有另一门手艺:铸剑。
没有人知道,兰陵城中,有间小巧法器铺,是盗剑少年开的。他天生爱捣鼓这些东西,生铁灵石,晶玉奇矿,到他手里,都能物尽其用,变作另一种精巧模样。
少年根据印象画出霜华图纸,又找来名剑剑谱的记录补充完善。开始铸剑后,他发现这些都是多余的,霜华的长短厚度,丝丝纹路,都刻在他的脑海里,纤毫毕现,就如同他曾制造过、拥有过霜华一样。
制范、熔炼、浇铸,剑有了雏形。
他坐在满地碎铁中,在剑柄上雕刻精致霜花,专注地脱离现实,一恍惚,手里的精铁变作桃木,木剑半成型,他置身于某处幽静古道旁,秋叶铺地,身边有一白衣人影,那人膝上摊着一本书,注意力却完全集中在他身上,似是听他讲完了一个故事,青年道长声音清亮温和地感慨:“世间路本就难走,若有一人愿携手共度,实乃幸运……”
霜花银光闪动,少年回神四顾,他还是在满地碎铁的室内,孤独地铸剑,身边并没有那个微微笑着,听他讲故事的道长。
作者有话要说: 对应回忆片段在23章:薛洋给晓星尘将忘羡的故事
第70章 重逢
他坐在满地碎铁中,在剑柄上雕刻精致霜花,专注地脱离现实,一恍惚,手里的精铁变作桃木,木剑半成型,他置身于某处幽静古道旁,秋叶铺地,身边有一白衣身影,那人膝上摊着一本书,注意力却完全集中在他身上,似是听他讲完了一个故事,青年道长声音清亮温和地感慨:“世间路本就难走,若有一人愿携手共度,实乃幸运……”
霜花银光闪动,少年回神四顾,他还是在满地碎铁的室内,孤独地铸剑,身边并没有那个微微笑着,听他讲故事的道长。
这种情况常有,短暂的画面偶尔闪现,有时是他在逃跑,那白衣道长来追;有时是他们生活在一起,日子平静如流水;有时是他深陷于血腥泥淖,而道长坚定地拉着他,宁愿一起下坠,也不曾松手分毫。
零碎的画面串不成一个故事,每当此时,他都觉得自己不像十六岁,似乎活过更久。这一世他过得逍遥自在,但更久以前,他似乎被无法抵抗的黑暗吞没,击碎过,又被人将碎片拾起,逆天改命地补全。
他找算命半仙解说,道是前世记忆。
“魂魄轮回,生生不息,每一次都是新的开始。偶有执念过强者,会将执念印记,带到下一世。”
他问:“那怎么才能完全想起前世?”
算命半仙微微合眼,轻捋胡须:“前世事,前世休。为什么要想起?”
“要不要想起是我自己的事,你有方法就快说!”
“小道友,红尘孽债,何必留恋,不如让老夫给你测测今生姻缘……”
他年少轻狂,喜欢单刀直入:“臭老头,你再转移重点信不信我掀了你的卦摊?”
终是问出来了,说:“唯有魂魄相连之人,用世上最短的咒,方能解除记忆束缚。”
“最短的咒是什么?”
“万物有名,名既是咒。前世的记忆,被约束在前世的名字里。”
“我前世叫什么?”
算命半仙高深莫测地摇头:“天机不可泄露。”
少年努力压下心中窜起的火苗。
“与我魂魄相连的人叫什么?”
“天机不可……”
“行行行,换个问题,为什么会魂魄相连?”
“禁术,不可说。”
少年耐心耗尽,到底还是掀翻了卦摊。
“我看你是个老骗子!”
桌子立起来,翻过去,一刹那,算命半仙忽地无影无踪,如茫茫人海中虚无缥缈的命运。
少年原地莫名转了个圈,把半仙玄而又玄的答案铭记在心里,直到遇见霜华,他知道距离答案更近了。
霜华旧主,晓星尘。
他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连续失眠三晚,只好通宵磨剑。
剑铸成,至少从外观来看,和霜华一模一样。剑长三尺,银光澄净,剑鞘霜花镂空,轻轻一旋,光华流转,仿佛整个世间都更明亮几分。
只是,当他蒙眼看去,剑上没有如纯白魂魄那样的柔和光芒。
少年决定抛弃盗剑的事业,带着这把剑去行走闯荡,用这把假霜华,钓出真霜华。剑铸成之日,他还不忘跑去宋子琛会路过的地方,遥遥展示了一回,在宋子琛追来质问之前,迅速隐入热闹街市,消失不见。
有人问他的剑,他便说:“这是霜华,真正的霜华。”
游走一月,终于有人反驳他:“你这把定是假的,有人和你拿着一模一样的剑,那个人手里才是真霜华。”
“那人是谁?”少年丢下手中糕点,双眼炯炯发光。
“那人是个真正的君子,绝对不会撒谎,他自称是‘霜华公子’,别人尊称他为霜华城主,不久之前,正好得了同名的剑。”
“城主?哪城城主?”
“义城城主。”
少年的呼吸凝滞了。
义城。
是和他出生之地距离十万八千里,他从未去过的一个地方。
可是,为何竟这般熟悉?甚至感到遥远的召唤,叫他必须去义城,会会这位所谓的城主,也就是真霜华的主人。
他到处打听与义城、霜华、晓星尘有关的故事,二三十年前的旧事扑朔迷离,他费了一番周折,细碎线索终于串联在一起,编织出一段盲眼道人受骗自刎,义城被凶尸占据的历史。
还有一个跳不过去的名字——薛洋,被人描绘成十恶不赦的形象,杀人炼尸,磨牙吮血。
讲故事的人说:“晓道长因他而碎魂,他却又费尽心机补魂,这真是一失足成千古……”
少年不想听他文绉绉的评价与感慨,打断追问:“后来呢?后来补魂成功没有?”
“成功啦——”
少年松了口气。
“——不过道长重生只活了一年不到,又羽化而去。”
“什么?!”
少年气又提起。
讲故事的人为自己讲的故事曲折离奇引人入胜而沾沾自喜,继续添油加醋将道长违反众意舍身救恶灵薛洋的事娓娓道来,这一次,无论他讲得多么啰嗦,少年都没再打断。
关于晓星尘救恶灵,世人众说纷纭,褒贬不一,这个讲故事的人,属于“褒奖派”,他故作深沉地感慨:“晓道长清风明月,渡魂渡魄,用自己的命渡了那个杀业深重,有心悔过的恶灵,可谓是至纯至善,令人佩服。”
顿了顿,他又故作惊讶:“咦,少年,你怎么哭啦?”
那日,讲故事的人赚了一锭银元宝,比他以往说书一个月的收入还多。
一切的故事都与少年偶尔想起的画面隐隐重叠,晓星尘道长入世四年,加重生后也只有五年,对世间而言是浩瀚星空中的一颗流星,对他而言却如漆黑天地里的一道闪电。
他有一个让他紧张又期待的猜测,要去义城,找义城城主、霜华公子来验证。
正是桃红柳绿,万物复苏的初春时节,义城也是一座复苏的荒城。那城位于蜀中之地,是一座多灾多难,风水不好的小城,直到三年前有了霜华城主,情况才转变。
少年看到,城头角楼焕然一新,城墙砖瓦整齐干净,朱红色的城门不算气派,却让人感觉,这是一个被用心保护的地方。
义城四面都是高山峭壁,现在那峭壁上布满奇花异草,将山石的压迫之势掩盖,反倒成为独特的风景。
少年入城,吹着料峭春风,坐在街边摊子的小木桌旁,一条腿蜷起踩在长凳上,吃一碗米酒汤圆。
见他打听城主,小摊老板滔滔不绝,把城主十六岁打败邪兽获取灵珠、将灵珠放在义城镇风水、之后三年兢兢业业除妖除邪帮义城恢复安定小城的事一口气讲完。
少年勺子里的汤圆忘了吃,问:“他只是路过这里,就留了下来,还为义城做了这么多事?”
“是呀!要不是他全心全意保护义城,我们怎么会称他为城主呢!”
少年吃完汤圆在义城街道上信步而行,这城不大,已毫无荒城痕迹,街边摊档从瓜果蔬菜到文玩布匹应有尽有,十字街头还有卖艺人,对着空中一张嘴,喷出一条火龙。
少年兴奋涌动如江潮。他的好奇心越发强烈,恨不能立刻见到霜华城主本人,奈何城主最近去外面游猎,按惯例起码十天半月才能返回。
呜呼哀哉,天不遂人愿。
听说城主在义城开了一家糖饴铺子,他正好嗜甜,心中一动,不加思考决定前去一瞧。
进得一个门面素雅小巧的铺中,少年双眼放光,只见小小铺子里蜜饯果脯,糖饴糕点,团子甜包应有尽有。他正吞咽口水不知先品尝哪个,一群小孩嘻嘻哈哈闯入,个个趴在木柜台边伸出手喊:“今天的糖!今天的糖!”
柜台后的小二朗声又不失和颜悦色:“别急别急,都有,排队再领!”
五六个孩子霎时自觉地排成一队,到柜前乖乖伸出手去,小二在每人手心里放了一颗纸包的糖果,孩子们领完道谢,开开心心一哄而散。
少年诧异:“他们没给钱,赊账吗?”
小二发现这是位眼神晶亮,身段倜傥的陌生来客,解释道:“客官第一次来吧?这是我们城主的规矩,他开店的时候就说啦,他要让全城的孩子都有糖吃,每日一颗,是不收钱的。”
少年的心像是被沾着蜜糖的针刺了一下,又痛又甜。他揉了揉胸口,突然耍赖,伸出手去:“我也要一颗!”
小二一怔,望着少年稚气未消的俊俏模样,友好道:“好,算是欢迎你来义城。”往他手里放了一颗糖。
这便宜占得如此容易,少年忍不住得寸进尺:“一颗不够,我还想要。”
面前的小二还没说话,身后有一个女孩的声音响亮地骂起:“不要脸!!!”
清脆中带有三分泼辣。
少年转过身,对上一双瞳色极浅的眼睛,那女孩瓜子脸,清秀且充满活力,看起来比他小一两岁,气势却丝毫不弱,瞪着他道:“哪来的流氓无赖?城主哥哥是为孩子们好才有送糖的规矩,你老大不小有手有脚却连一颗糖也要蹭!真是不知羞耻!”她跨进门来把手上散发着药香气的纸包丢给小二:“喏,你的药,师傅叫我送来的,饭后煎服,每日三次。你可不要做烂好人!这种人就该一颗糖也不给他!一通乱棍打出去!你要是敢破坏店里的规矩多送他糖,当心我下次在药里加□□!”
那小二分明比少女年长,却被呛地唯唯诺诺,好脾气地道:“我这不是看他第一次来……”
少年抢白:“小丫头,这店是你开的吗?”
女孩的气焰不易察觉地弱了一下,道:“不是又怎样,城主哥哥开的店,他不在,我帮他照顾照顾!”
“照顾?帮他把店里的客人赶走是照顾吗?”
女孩反驳:“白吃白拿的不算客人!”
少年从怀里拿出一锭闪闪发光的银元宝,在手里抛上抛下,轻佻道:“谁说我要白吃白拿,我不过打算先尝尝味道,好吃的话每样东西都买点尝尝,现在好了,被你这么一骂,我什么都不想买,你这么凶悍,导致你的城主哥哥损失了好大一笔买卖,看他回来会不会夸你!”
女孩听到他口中吐出“城主哥哥”四个字,更像是这个称呼都被玷污了一样那么生气,鼓着腮帮道:“呸!谁要收你的破银子,指不准是你偷来抢来的!”
“不收我的银子?那更好。”少年嘻嘻一笑,露出两粒虎牙,他把银子收起,顺手从旁边木食盒里取走一块绿豆糕,扬长而去,身法极快,瞬间就把店铺和女孩的大呼小叫远远丢在了后面,隐隐听见小二在问:“小姑奶奶啊,平日店里对第一次光顾的客官都赠送品尝的,你不是知道么?怎么今天这么大火气?你认识他?和他有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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