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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老梗了,他才不会信。
李明泽面无表情地说道:“真的有。”
李鹤忙抬起手背一擦,真的有!他脸都红了,抽了纸巾一顿擦。李明泽已经从位置上站起来了,他个子高,一伸手轻松地就拿好了行李。他把李鹤的行李放在座位上,转身去给前后座的女士搭把手。
俩人从机场出来的时候,都深呼吸了一口冷冽干爽的新鲜空气。三月的平洲才刚化雪没多久,还不算暖,路上的车明显变多了,高楼大厦也多了。李鹤许久没回来了,一时间看花了眼。
是韦正来接他们。
当时李鹤卖了房子之后,没要韦正还的钱,反而又借了一笔钱给他。他盘下了一个商铺,一半做小卖部,一半做五金。他本来就是什么都会一点的人,又肯努力,没多久就连本带利把钱还上了。
韦正拦了辆出租车,识趣地没多问,只是和他们都打了招呼,仿佛李明泽的出现顺理成章。
李鹤问:“沈小情呢,怎么没来接我。”
“她正发脾气呢,婚纱窄了,她嫌自己减肥不够努力,出门沿着河堤跑步去了。”
李鹤:“......”
沈小情,不愧是你。
李鹤和韦正在聊些有的没的,李明泽就默默地看窗外的景色。出租车停在了一处旧居民楼下,几年前沈清就金盆洗手了,不经营她那个擦边球发廊了,搬了家。
韦正说:“五楼506,我就不上去了。”
俩人上去,开门的是沈清,还是和以前一样烫着卷发,穿着花裙子,只是样子年轻了许多,李鹤听沈小情说她现在是附近广场舞团的领舞,文娱活动可丰富。
“沈姨。”俩人一起叫了声。
沈清喜出望外,赶紧把他们迎进去,一坐下就问:“哎呀多久没见了,小明啊,听小情说你出国了,可算回来了?小鸟啊,你也不带着弟弟来看看你沈姨。”
她话一说出口,李鹤马上感觉到客厅里氛围尴尬,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李明泽也没说话,幸好这时候沈小情回来救场了。她还像以前一样高挑又漂亮,像四月明媚的春光,鲜活地在枝头闪烁。
沈小情一回来就给俩人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姐姐婚礼预算不多啊,租不起酒店给你们住,凑合睡吧。我妈房间收拾过了,床单被套什么的都是新换的,你们睡那儿吧。”
李鹤和她说话自在多了:“我是伴郎啊,也就是说到时候我起个大早,从你这儿出发,接上新郎,然后一块儿再来接你,我闲得慌。”
沈小情大手一挥:“就是这么回事,凑合吧凑合吧,办个婚礼把我烦死了。”
为了迁就加班成常态的李明泽,他们延迟了出发,明天就是婚礼了。沈家里都布置上了,到处都是红色,大红双喜,连给李家兄弟俩睡的床也都是一片大红,看得李鹤一阵别扭,跟洞房似的。
他没话找话:“你睡外头还是里头。”
李明泽也不自在,杵在床边,低头看地:“都行。”
“那我睡里头吧。”李鹤嘟哝道。
准新娘和准丈母娘早早地就睡了,房间里黑灯了,李鹤也不想吵到他们,早早地洗漱完爬到床上准备睡觉了。李明泽在投行实习,为了婚礼,把周末的加班给推了,本来就很不好意思,工作上的电话接个不停,他自己一个人到阳台上去讲电话了。
李鹤心想,也不知道阳台上风大不大。
他有心吩咐李明泽小心不要着凉,但李明泽轻轻开门进来的时候,他却只是翻个身装作睡着。他感觉到床的一边微微塌下去,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李明泽躺下了,一时间,整个房间里都安安静静地。
李鹤背对着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墙上贴的红双喜。
突然,李明泽轻轻地喊了一声:“哥。”
声音很轻,比春天夜里吹过的风还要轻,李鹤就像在风中伸出手的人,感觉到了却抓不住。
婚礼简直就是兵荒马乱的代名词,天还没亮,什么化妆师,伴娘,杂七杂八的人全部涌进家里来。李鹤都还没睡醒,迷糊着眼被沈小情催着换衣服。
李鹤这辈子就没穿过西装,还是这种正儿八经的三件套,他犹豫地说道:“大姐,你给我的这马甲是不是有点小......”
沈小情正和化妆师讲妆容,懒得理他,说道:“合适,显腰细。”
一群伴娘在那里叽叽喳喳地笑。
李鹤对着镜子折腾领结,折腾了半天扣不上,双下巴都挤出来了,满屋子的人都在忙活,没人顾得上帮他。
突然,李明泽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小声说道:“松手。”
李鹤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扬起下巴,李明泽穿着水蓝色的休闲衬衫,低头帮他扣领结。从李鹤的角度,能看到他颤动的睫毛,直挺的鼻梁,还有鼻梁上那颗痣,还在老地方。李明泽扣得认真极了,专注又投入,他微微低着头,仿佛做着全世界最重要的工作。
旁边的喧闹声李鹤都听不见了,他鼻子突然一酸,一句憋了好久的话突然说了出来。
“对不起。”
李明泽手上动作停了停,又飞快地松开手,说道:“扣好了。”
第五十八章
李鹤收拾得人模人样的,总觉得领结在脖子上勒得慌,浑身不自在,但他看见比他更加人模人样的韦正,他心里马上平衡了,因为韦正看起来紧张得像是马上就要厥过去了。
“不要紧张,”李鹤揶揄道,“大不了明年再结。”
韦正:“......”
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呢。
不过按照李鹤看来,他们是不用明年再结了。李鹤连伴郎的催开门台词都没说完,过场都不走一个,沈小情自个儿把门打开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到韦正怀里,把韦正扑了个踉跄。
婚礼的地点在郊外,那儿有一大片四季常绿的草坪,人工湖旁边有个红砖小教堂。这还是沈小情和她妈差点都打架了才定下来的地方,沈清原本坚持要在市中心的一个老牌饭店里办的,沈小情一看那里老旧的龙凤装潢就拒绝了,好说歹说才定在了这里。
室外搭了篷,摆了白桌椅,用鲜花和绢带装饰,天气还有些冷,但请来的都是最亲的亲朋好友,大家也没有什么意见。
教堂里面渐渐坐满了人,阳光透过彩色花窗玻璃打在地上。
“我眼线花没花?”沈小情第十次问道。
“没花没花,你最美了。”李鹤问道,“差不多了。”
教堂的门“吱嘎”一声打开,李鹤把胳膊肘递给沈小情让她挽着。本来这个位置应该是新娘的父亲,沈小情提议让李鹤来的时候,李鹤还拒绝了,后来经不住她说了好几回才答应。
“走了。”李鹤小声说道。
沈小情拿好花束,挽住李鹤的手,俩人一起沿着鲜花瓣铺成的地毯,走进教堂里。洁白的婚纱后摆拖拽在地上,白得好像是冬天最后一捧雪。李鹤穿着整齐的三件套,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肩宽背挺,腰勒得很细,略长的头发整齐地束起来。沈小情的手有些抖,踏出去的第一步差点因为鞋跟太高崴了脚,幸好李鹤扶住了她,就像过去的二十多年一样,稳稳地扶住了她。
婚礼进行曲的旋律好像自带神奇的魔力,一下子,整个教堂里的所有人都陷入了神圣的童话里。
李鹤领着沈小情,走完这短短的几十步,在松开她之前,小声说道:“祝你幸福。”
沈小情将手搭在新郎的手心里,回头看了李鹤一眼,漂亮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她没说出来,但李鹤知道,她想说的是“你也是”。
牧师念着证婚词,坐在第一排的沈清早已经哭得不成人样,李明泽坐在她旁边,给她递纸巾,李鹤坐到李明泽的旁边,一起静静地看着听着。戴在沈小情手上的戒指是韦正自己做的,平平无奇的素圈,是他花了好久才弄出来的。
牧师说:“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新郎新娘亲吻了,观礼的人鼓起了掌,沈清哭出了声音,李明泽拍着她的背安慰她,李鹤忍不住鼻子一酸,但忍住没有哭。李明泽回头看了他一眼,李鹤朝他笑,伴娘从手提小竹篮里抓了一把又一把的花瓣到处撒。
如果在二十年前,李鹤和沈小情都不敢想过,生活还可以这样快乐。
仪式过后,他们都到了室外,吃准备好的宴席,沈小情换了一条轻便的白礼裙,和韦正一起拿着酒一桌一桌地走,李鹤跟在他们身后。沈小情家的亲戚不多,韦正就更不必说,在他妈妈病得不轻的时候亲戚就已经跑光了,参加婚礼的大多是两方的好朋友,都不兴传统中式婚礼不停敬酒那一套,大家也就是喝个开心。
李鹤也开心得很,开心的程度不比婚礼的主角低。等喝到李明泽的那一桌时,李鹤已经有些微醺了,脸上发红,精神却格外亢奋。他在那一桌喝到第三杯,杯子正要送进嘴边,李明泽突然伸手拉住他胳膊肘。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新郎新娘身上,李鹤小声问:“怎么了?”
李明泽轻皱着眉头,说道:“别喝了吧。”
李鹤的叛逆心被酒精激发起来了,他想到,呵,这时候不装不认识了吗?最后他还是把那杯酒给喝了,并且快乐地继续喝了好多好多杯。虽然只是度数不高的香槟,但也架不住喝得多。 到最后抛花球的时候,沈小情抓着花球,大喊道:“李小鸟,你人呢。”
李鹤喝得有点晕,从角落的椅子上站起来,直接一步跨到椅子上,站得高高的,大喊道:“我在这儿!”
沈小情抡圆了胳膊,一把将花球扔到李鹤的脑袋上,砸得李鹤没站稳,天旋地转地往后摔,幸好李明泽一直站在他旁边,把人和花球一起接住了,鼻梁差点被李鹤的后脑勺砸歪了,疼出了泪花。
最后散场的时候,还是李明泽把李鹤背回去的。李鹤倒也不是不能走,只是整个人发懵,坐在路边不肯走,李明泽干脆把他背起来。李鹤的手圈住他的脖子,花束拿在手上,凑在李明泽脸侧,一路都是花香味。
到了楼下的时候,李鹤挣扎着要下地。
夜已经深了,路灯都亮了起来,居民楼的灯只剩下几盏,李鹤一屁股坐在小区的花坛边上,不肯走了。李明泽叹了口气,蹲在他身前,无奈地说道:“回吧。”
李鹤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不是不认识我吗......”
李明泽没想到他这时候提起这茬,站起来,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李鹤以为他生气了要走,低头看着手上的花束,小声说道:“对不起。”
李明泽沉默着。
李鹤说:“对不起......能跟我聊聊吗,不要装作不认识我了......”
过了好久好久,就当李鹤以为李明泽已经走了,抬起头去看的时候,才发现李明泽依旧静静地站在他面前,今天的天气格外晴朗,夜晚的天空上都是闪烁着的星星。
“你知道吗,”李明泽平静地说道,“我回来过很多次。在你刚走之后没多久,我就回来找你了,我没告诉任何人,用我自己的零花钱,买了车票,坐了一天一夜回来。房子是空的,小情姐和小正哥都不肯告诉我你在哪里,我没有地方可以去,身上也没有钱了,像一只丧家之犬,是小情姐帮我买了回岭安的车票。”
“......我妈妈,贺宛,她以为我跑回来找到你了,没想到我又灰溜溜地回去了,你知道有多难堪吗......”
李鹤低着头,手肘撑着膝盖,脸埋在手心里。
李明泽的声音有点发抖,但还是勉强保持着缓慢而克制的语速:“我说我不吃糖,不是故意气你的,我再也没有吃过了,整整五年都没有,因为吃起来都觉得是苦的。”
“......我在国外四年,修了两个学位,成绩特别好,但我总觉得自己不够好,如果我再好一点,你是不是就不需要这样离开我。”
李鹤觉得头很痛,是真的痛,像针扎一样,不知不觉间,手心湿漉漉的都是他自己的泪水。李明泽不说话了,李鹤抬起头,李明泽就这样站在他面前,比起四年前他最后一次见的时候,高大成熟,像能肩负起所有的悲伤和责任。
但李明泽的脸上不知不觉也淌满了泪,眼眶和鼻子都红了。
“你不用说对不起,虽然我也恨过你,特别是在国外的时候,越想你就越恨你,但我再见到你的时候,一见到你,我就原谅你了。”
李明泽哽咽着说道:“哥,我好想你——”
第五十九章
原来在我想你的时候,你也恰好在想我。所有辛苦都被告慰,所有想念都能落地。
李鹤胡乱地抹走脸上的泪水,李明泽也突然间因为自己的情绪崩溃而羞耻,俩人躲开对方的目光,将脸擦干。
“回去吧。”
李明泽的声音里有浓浓的鼻音,背过身去蹲下来,李鹤爬到他背上,被背起来,一步一步往回走。短短的一段路,李明泽走得很慢,经历过刚才,本就有些醉醺醺的李鹤更加疲惫了,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痛,但他一路上都在问,问了很多问题。
从美国的天气,问到李明泽的学业,他絮絮叨叨地问,李明泽认认真真地答,声音都是轻轻的,在繁星满天的夜里,一问一答,李鹤试图通过这些问题的回答拼凑出李明泽独自成长的五年。
说着说着,李鹤趴在李明泽的肩头昏昏欲睡,上一秒还强打着精神前言不搭后语地问,后一秒头就歪在李明泽的颈侧,手上拿的花束倒是没掉。这一觉睡得踏踏实实,在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他走在路上,背上是丁点大的李明泽,他一路背着李明泽走在回家的路上。
李鹤半夜是因为口渴醒的,喝酒之后喉咙干涩,头又痛,他揉揉眼睛醒过来,从窗帘缝里往外看,天只亮了一点点。他想翻个身,发现身上压了个人。
分别多年,李明泽果然还是李明泽,从小磁铁变成了大磁铁,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压得严严实实,头埋在他颈窝,也不知道能不能喘得了气,头发毛茸茸的扎得李鹤下巴发痒,身体的温度一如既往地高,热烘烘的,李鹤出了一背的汗。
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是睡衣,总不可能是自己在梦里换的,只能是李明泽给他换的。
想到这里,李鹤觉得被窝里更加热得难受了,他一点点地往外挪,但李明泽的手箍在他腰上,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时候都没他抱得紧。李鹤深呼吸一口气,扯开他的手,下床的时候差点绊倒了,连滚带爬地扶住床头柜,差点把床头柜的水杯打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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