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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错了。”陈悠然双手合十,真心诚意地道。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是一个苗家少女来给她科普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蛊虫,叫她相信科学。
可是大脑联想太过丰富,又不是她自己能控制的。
蓝姗见状一笑,其实小时候她也不是没有害怕过。在大人的闲言碎语里,知道山顶不是乖孩子应该去的地方。
但是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天她从学校里回来,等到天黑了父母也没有回家。那时候家里还没有把要是藏在窗台下的习惯,蓝姗没有钥匙,就进不了屋,惶惑害怕地等了几个小时。十月里山上已经入了冬,她又冷又饿,根本受不了,又不知道能去哪里。
快要冻僵的时候,忽然想起山顶上有个废弃的牛圈,就打算去那里将就一晚上。而且旁边就是他们家的地,今年种了地瓜,还没有收完,她可以挖几个填饱肚子。
但是黑暗里她走错了路——后来蓝姗多次回想起来,却总觉得当时并不是不认识路,只是下意识地被灯火明亮的屋子吸引,走到了姑婆家门口。
年轻的姑婆当时正在替人做法。堂屋门大开,供桌上摆放着红烛香火,一升米,两个鸡蛋,姑婆穿着艳丽隆重的衣裳,饰物齐全,她手里拿着一块大红色的布,绕着供桌疾走,口中念念有词,最后在供桌前跪下来,红布覆面,开始请神上身。
那一幕烙印在蓝姗的记忆中,直至如今都不曾褪色。但她并不想普通寨民们那样畏惧姑婆,因为在客人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欢天喜地地离开之后,收拾完了一切的姑婆走到她面前,将她带进了屋里。
寒夜里快要冻僵的蓝姗得到了一碗热乎乎的面条,吃完之后蜷缩在火炉旁的摇椅上,裹着被子睡了一夜。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蓝大成和侯阿彩带着弟弟木林去隔壁村子的姨妈家喝喜酒,就住在了那里。他们根本没有想过要通知她一声,更没考虑过她这一晚要怎么过。
更可笑的是,知道她在姑婆家过夜后,侯阿彩看她的眼神就变了,好像她身上沾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当然,那种眼神,蓝姗当时并不懂。可是自己在家里越来越被忽视,这一点即便是小孩子也能明白。她开始意识到父母并不能作为自己的依靠,并且迅速地成熟起来。
那天之后,蓝姗开始默不作声接过家里所有的家务,洗衣做饭,打草喂猪,收拾屋子,她学得很快,没多久就做得比侯阿彩还好。
后来蓝姗又在姑婆家里借住过两次,一次是她想继续上初中而侯阿彩不愿意,另一次是侯阿彩拿了她的钱两人吵翻。虽然姑婆常年不出屋子,每次她来也很少能见到她,但蓝姗心里,对她总有种别样的尊敬。
不过事实上,即便蓝姗解释过了,陈悠然还是觉得这位姑婆神秘得有些过分,而且身上有种令人不由自主敬而远之的气质。
姑婆所在的屋子门扉禁闭,但是窗帘只拉了一半。说来凑巧,陈悠然跟在蓝姗身后走到门口时,惊鸿一瞥,正好看到了站在窗户后面的人。她穿着全套的苗族服饰,庄重典雅,背后是昏暗的屋子,让她的形象莫名也带上了几分暗沉。陈悠然对上她的视线,心脏猛跳了几下,连忙别开眼。
她想不起来姑婆的长相,只记得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进了屋,陈悠然抖了抖一身湿气,在火炉边暖了一会儿,才舒服地叹了一口气,“这场雨下得也太久了,一直不停。”
“昨天寨子里有人来问过姑婆,姑婆说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蓝姗道。
“这也能算出来?”陈悠然惊奇。
蓝姗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你知道天气预报的原理吗?”
“……咳!”陈悠然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神婆这么不科学的身份,谁能立刻就联想到科学知识呢?不过真要是按照蓝姗这种理论说起来,那姑婆那些神秘的能力,估计说穿了也没什么神奇,只不过是科学道理而已。
但是不用任何仪器和工具,就能够弄明白这些,本身也很了不起了。
陈悠然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再下下去,我的车都开不上来了。刚才上来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排水沟被堵了,雨水都冲到路上来了,到处都湿淋淋的。之前我听人讲刚刚插好秧的田已经全被淹翻了,田里的秧苗都被大水冲走不见踪迹,还觉得太夸张了。现在看来,传言已经很含蓄了。”
她说着有些担忧地看向蓝姗,“再下下去的话,你们寨子里的田地也会受到影响吧?”
没有足够的雨水,庄稼会枯死,稻麦不能上浆,即使勉强收上来,也都是空壳子多。可是如果雨水太多,泡烂了作物,或者耽误了农时,同样也不是好事。
蓝姗垂下眼,点了点头,面上却没露出什么表情。
陈悠然心思粗,但在蓝姗的事情上却总是更仔细一些,立刻意识到她的态度有点奇怪。
而且,如果光是房子漏雨不方便住,按理说她早上起来之后应该回家去帮忙。陈悠然知道,蓝姗的爸妈一般都是早起下地,家里的事情都是她在做。可蓝姗直接把她带来了这里。
说话间,外面的雨忽然小了起来,不过进屋十几分钟的时间,已经渐渐停了。
这里毕竟不是自己家,蓝姗便提出早点去学校。陈悠然猜到她跟家里闹了不愉快,也不多问。两人收拾了一下东西就走。蓝姗去跟姑婆道别,没一会儿回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姑婆说早点走也好。”
“什么意思?”这话不像是赶她们走,更像是劝告,陈悠然忍不住玩笑道,“难不成姑婆算到了什么?”
两人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但这天傍晚,就有消息传到镇上,说四寨的水库被冲垮了!
第20章 许愿瓶
陈家开了个店,门口又正好是车站,常年摆出去几张凳子,供等车的客人休息。久而久之,倒是成了消息中转站,时常有附近居民聚过来谈天说话。
不过那都是林秀英看店的时候了。自从她去了城里,陈悠然接手了店面,跟那些大妈大婶们没多少共同语言,来的人就少了。
但这几天阴雨绵绵,出门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就又有几个人聚集了过来。
水库被冲毁的消息,就是他们带来的。陈悠然一开始还不信,她还没出生那水库就建成了,十分坚固,这么多年来也不是没有发过大水,却根本没有问题,哪能那么容易被冲垮。
但想到今年这邪性得仿佛没个止境的雨季,再看众人说得言之凿凿,不但将水库被冲毁的情形描绘得十分真切,连养在水库里的鱼被冲出来,周遭几个村寨的百姓们都去抢捞,谁家抓了多少条都说得真真的。
西南的村寨大都建在山腰上,而流水往往会顺着山涧流走,所以就算水库被冲垮,对村子本身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可是在这样的山区,各个村子里的良田也都集中在山涧之中,呈梯形分布。一旦水库被冲垮,洪水倾泻而下,一路都是下坡的山地,必然势不可挡,冲毁良田无数。
山区贫瘠,旱地多,水田少,一旦被冲毁,损失不可估量。
陈悠然想到这里,忍不住转头去看蓝姗。蓝姗微微皱着眉,显然也很担忧。虽然她跟家里闹得不愉快,但遇上这种事,总难免还是要担心一下的。
陈悠然凑过去,在她耳边低声道,“要不我们现在过去确定一下?”
既然消息能够传过来,就说明有人从山上下来了,也就是说最初的那一波洪水已经过去了。所以现在过去看看情况,也没有问题。
叮嘱陈嫣然看店,两人骑着车出门。从雾镇往上走,先要下一断长坡,之后才全是爬坡的路。而陈悠然的车下完了坡道之后,就不得不停下来了。
下面是一段几百米长的平坦谷地,现在已经是一片水泽汪洋,甚至分不清楚道路和周围的田地,摩托车根本不可能开过去。
这里既然是这个样子,山上的情况只会更糟糕。陈悠然本来还抱有一点侥幸的心理,这会儿也只能接受现实了。
蓝姗怔怔地盯着那片水泽,忽然道,“如果洪水爆发的时候有人在路上的话,估计会直接被冲走吧?”而这种山间的洪流,可怕的不但是水流,还有这一路下来裹挟的泥沙和石头,一旦被卷走,很难被救回来。
陈悠然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幸好我们走得早……”
一句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她睁大了眼睛,转过头去看蓝姗。暮色时分,天边阴沉沉的,让彼此的面容都模糊了起来,但陈悠然能够清楚地看到,蓝姗脸上是同样的震惊。
姑婆那句“早点走也好”,当时百思不得其解,现在看来,也许她真的算到了什么?
就连一直在陈悠然面前宣扬科学和唯物主义的蓝姗都有些嗓子发干,愣了一下才说,“下了那么多天的雨,水库承受不住也是有可能的,或许……”姑婆只是料到了暴雨已经超出水库的承受能力?
可就算是这样,也足够神奇了。
没有专业的探测工具,没有各种确切的数据,能够估算到水库被冲破的时间,已经很惊人了。
以当时陈悠然的眼界,只看得到雾镇这个小地方,再大一点也就是云县。所以她不知道,这是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洪水,受灾范围遍及全国二十多个省市,受灾人口超过两个亿,直接经济损失将近两千亿元。西南边陲的一个小山寨里的水库被冲毁,不过是这个大背景下最最微不足道的一个部分,至少没有人员伤亡,甚至连救灾队伍都是两天后才迟迟组织好。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自然伟力所震慑。
人类自诩为万物灵长,可是世上,在面对这种天地灾变时,根本毫无反抗之力。所以从古至今,大灾难题材一直都是文学作品和影视作品最青睐的部分,因为人类一直备受这种威胁,并因此而深深恐惧。这种恐惧甚至是刻在基因里,一代代遗传下来的。
陈悠然一边后怕,一边情形,一边震动,心情复杂地回到了家里。
下车时,她突然转头跟蓝姗说,“这个样子,你这段时间还是不要回家了吧。万一再出现什么意外怎么办?”蓝姗一个小姑娘,到时候连个求助的对象都没有,她实在是不放心。
再说,路被淹成那样,本来就很难走,说不定其中还有一部分被冲垮坍塌了,也实在没法走。
反正蓝姗跟家里闹翻了,一段时间不回去也不奇怪。
“还有一个星期呢,到时候应该就会好了。”蓝姗说。
然而事实证明,她们都低估了这一场暴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仍旧是阴雨绵绵。淹没道路的洪水已经逐步退去,但是被裹挟二来的泥沙石头,却在那块平坦的地方淤积起来。
此外,据说上面的山路也有好几个地方被冲毁,无法通行。
救灾队伍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道路清理出来。现在他们正在忙碌之中,蓝姗就算想回家也不行,只能留在镇上。
陈悠然对于把她留在家里这件事很积极,一开始还打算给她布置一间卧室出来,被蓝姗拒绝之后,她又觉得两人睡一个房间也挺不错,反正两米大床足够睡下她们。
虽然明知道蓝姗只是暂时借助两天,但陈悠然还是兴致勃勃地将自己的房间腾了一半给她。
这个一半是各种意义上的:一半的床,一半的柜子,一半的桌……蓝姗的东西填补了另一片空间,虽然只有寥寥几样,但还是让陈悠然十分满足。她相信,以后总有机会把空的地方都填满。
这天晚上,睡觉前,陈悠然有些紧张地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盒子,递给蓝姗,“这个送你。”
“送我?”蓝姗很惊讶,“好好的怎么送我东西?”
“就是想送嘛!”陈悠然撒娇,“你打开看看!”
蓝姗想了想,没有拒绝,结果陈悠然殷勤递来的剪刀,拆开漂亮的包装盒,就见里面放着一个相当眼熟的透明玻璃瓶,瓶子里装满叠好的星星和千纸鹤,用一个软木塞塞着,瓶颈上系了一条彩色丝带,非常漂亮。
这东西蓝姗见得多,但都是自己亲手做出来,打算拿去出售的,从别人那里收到,尚且是头一回。
收到礼物,也是头一回。
她捧着瓶子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折的?”
“对啊,费了老大的劲了!”陈悠然并不是默默付出、报喜不报忧的那种性子,这个时候更是极尽言语渲染自己的辛苦。
“谢谢,我很喜欢。”蓝姗抿唇笑了笑,脸上也泛起了一片淡淡的绯红。这么满满一瓶星星和千纸鹤,估计有一千多个,陈悠然不知折了多久。以她的性子来说,可以说是奇迹了。
虽然这种东西通常是情人之间赠送,或者是用来表白,但蓝姗也并不觉得陈悠然送给自己就不合适。重要的是心意,而不是名义。
她捧着瓶子,笑得双眸亮晶晶的,还做了件傻事:她把瓶子里的星星和千纸鹤倒出来,开始数数。
陈悠然也傻傻地在一边看着她数。
星星是整整一千个,千纸鹤是十一只。
陈悠然忍不住挠头,“千纸鹤比较难弄,本来是要折九十九个的,但是瓶子也装不下,就只弄了十一个。”
当然,更重要的是时间也不太够。她一直没想好这东西应该什么时候送出去,最近发现蓝姗的情绪一直不高,想让她高兴一点,就直接拿出来了,所以不能继续折下去。
蓝姗数完了,又一个个郑重地装回去,最后将瓶子放在床头柜上,一转头就能看到。但她躺下来看了一会儿,又不放心地爬起来,将之收回了柜子里。
转头见陈悠然眼也不眨地看着自己,她有些赧然地解释,“我怕晚上睡觉不老实,碰到地上摔坏了。”
陈悠然深以为然地点头,然后笑了起来,开心地抬手拍枕头,“放好了,快来睡吧。”
第21章 陈嫣然中考
因为连绵不断的暴雨,店里的生意也变得冷淡起来。陈悠然开动脑筋,打算开发一项新的业务:打麻将。
其实林秀英在的时候,长日无事,是经常约麻友过来搓麻将的。因为来的人多,后来还经常开两三张桌子。这些人在这里玩儿,自然也会光顾店里的生意,有时候也会在这里吃饭,这些都是要付钱的,所以林秀英乐见其成。
但陈悠然对此一直不以为然,林秀英走后就直接把屋子关了,也就没人来了。现在下了雨,经常有一班妇女聚在这里闲聊,陈悠然便想再把这个生意做起来。
但是被蓝姗严词拒绝了,“你还嫌这里不够吵?嫣然马上考试了,现在最关键,回家还要看一个小时的。听着打麻将的声音怎么学习?亏你想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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