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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孩童正趴在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上啃噬着,不,那应该不能称之为孩童, 他抬起脸来,上面布满了深褐色的毛发,若一只猕猴一般,利齿森森, 交错磨合间, 便是坚硬的骨头也能轻而易举地嚼碎了。
那东西一边吃, 一边还抬起头来朝不远处看,一副无比护食的模样, 相长宁盘坐在地上, 周身布着阵法, 将他整个包裹在内,见那畜生看来, 嗤笑一声:“看什么看?”
那东西仍旧是吭哧吭哧地咀嚼着,殷红的鲜血混着涎液滴落, 看得相长宁一阵犯恶心, 索性摆弄起手中的储物袋, 随手抹去简骏的神识,从中取出一盏旧油灯来,正是之前他见到的点魂灯。
灯盏样式古朴,细节之处做工精细,灯座雕成莲花台,灯柱如竹节一般,上面刻着精致的纹路,灯芯处燃着一点青色的火苗,晃悠悠的,看上去仿佛随时都会熄灭,这是一件上品法器。
自第一眼见到这点魂灯,相长宁便动了心思,再加上简骏此人确实是恶心到他了,是以才故意将其诱到此处,引仺妖将其击杀,话说回来,若简骏为人正派,如今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了。
相长宁把玩着那点魂灯,然后伸出两指迅速往那灯芯处一撷,青色的火苗便被捉在指尖,归根到底,这油灯用处不大,他看中的还是这一点灯火,乃是先天之火。
所谓先天之火,顾名思义,并非人为造成的,或是如三昧真火这般,是天生地长的神物,又或是自然雷电所造成的火星,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情况下,才能为人所捕捉,所以别看这一点豆子大的火苗,到底不是凡物,那点魂灯若没了这火,只怕立时便会降为下品法器了。
相长宁捏着那青色火苗,心中满意,忽闻身畔传来砰砰声,阵法被触动了,他抬眼一看,正见着一张长满了褐色绒毛的大脸凑在面前,原是那仺妖过来了,它龇咧着嘴,尖细锋锐的牙齿上面犹沾着细碎的皮肉,鲜红的血迹糊了一脸,一双猩红的眼珠正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看。
相长宁将火苗收入储物袋中,才挑了一下眉,道:“怎么?”
仺妖嗷嗷叫了一声,然后伸出爪子朝不远处指了指,又嗷了一嗓子,仿佛在催促,相长宁虚虚瞟了一眼那简骏尸体所在的位置,只见一片血红之中夹杂着森森的白色,现场惨烈无比,他只看了一眼便撇开了。
那仺妖见他没动静,又伸爪子拍打着相长宁面前的透明屏障,嗷嗷叫唤,似乎在催促着什么,相长宁抽了抽嘴角,道:“多谢,不过我不吃这玩意。”
仺妖似乎有些遗憾,又有些失落的样子,让它那张凶狠的脸看起来都不那么狰狞了,不过相长宁依旧没有撤开阵法屏障,虽说在他的记忆中,仺妖是一种有灵性的妖兽,喜好以恶念为食,越是大恶之人,它越是喜欢,但是对方毕竟是能杀死筑基期修为的存在,相长宁可不敢冒半点险,万一他记岔了呢?就他这小身板,出去还不够这仺妖塞牙缝的。
仺妖恋恋不舍地相长宁身旁徘徊不去,相长宁索性闭目修炼起来,再睁眼时,已是晚上,那仺妖早已离去了,夜色漆黑,树叶缝隙间可见漫天星斗,月色若银雾一般缕缕洒落下来。
他将神识放了出去,探查了一圈才可以确认,那仺妖确实不见了,相长宁这才收了阵法,站起身来,走了几步,惊动了什么,两双绿幽幽的兽瞳倏然看过来,他定睛一看,原是两只如小狼一般的兽,正趴在那简骏的尸身旁,似乎是发现这个人类不太好惹,它们退后几步,然后识相地逃跑了。
相长宁抽了抽鼻子,空气中的血腥气已经淡到不可闻,地上只剩下了一副骨架,在银色的月光下干净得发光,反倒是没有之前那般恐怖了。
相长宁视若无睹地绕过那骨架,从容离开了,他很忙,浪费一个下午已是极限了,不过解决了这人,也算是完成了一桩事,只是没能亲自动手,他心中到底是遗憾的,还是要赶紧提升修为才是,这次运气好,下次若是再遇上这种事情,说不得就不能这般轻松解决了。
出了树林范围,相长宁借着月光环顾,外面是一大片荒地,山石嶙峋,荆棘灌木遍地都是,拉拉杂杂地疯长,比他的腰还深,根本找不见路,这完全没法走。
他叹了一口气,从简骏的储物袋中摸了摸,找到了一件下品的飞行法器,是一只木鸢,看上去简陋无比,但是好歹能用,都到这关头了,相长宁也不挑剔,抹去了上面的神识,注入自己的灵力,便驾驶着木鸢往远处飞去。
飞了大半天,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陌生的景色,一点熟悉的影子都没找着,相长宁不由叹气,不过倒也难怪,这都隔了数百年了,秘境里早就不知道换了多少遭模样,他第一回 进来的时候,也是一个宗门弟子,虽说那宗门后来灭门了,但是在当时,也是能与缥缈宗凌霄派齐名的。
那一次进怀谷秘境,相长宁本也是筑基期的修为,但是他运气极好,得到了一样好东西,直接就在秘境中突破了,一跃进入结丹期,成为当初所有的试炼弟子中,唯一一个特殊的存在,没人打得过他,也没人敢惹他,弟子们见着他了还要担心被洗劫,那半个月,相长宁混得风生水起,说是叱咤纵横也不为过。
所以相长宁就是来找那一样东西的,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现在迷路了。
相长宁驾驶着木鸢,兜兜转转,差点把方圆三十里地都转了个遍,但是仍旧没找到当初那个地方,那里原本是有一个湖,状若弯月,现在更是一丝影儿也不见。
直至东方天边浮现了鱼肚白,天色将明,相长宁便寻了一处空地降落下来,准备休息片刻,这时,他听见了一点奇怪的声音,仿佛是少女嬉笑一般,很远,又似乎很近。
相长宁心中一动,他迈开步子,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嬉笑声并不频繁,隔了很久才传来一声,相长宁便根据这声音调整自己的方向,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天色越来越亮了,他才听见一声嬉笑,在前方响起。
前面是一大片芦苇荡,翠色的叶子挤挤挨挨在一处,绿得仿佛要浸透人的眼底,长长的芦苇在风中轻轻摆动着,像女子的纤手一般。
这时,从芦苇荡中钻出来一个女童,模样娇俏漂亮,粉雕玉琢,眉目精致,扎着双丫髻,身着碧色罗衫,乌黑的发髻中盘缠着翠色的流苏,她眉心一点朱红,眼睛乌溜溜,看过来时好似会说话一般,喜人的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天上的仙童。
那女童见了相长宁,便弯起眉眼来,嘻地笑了一声,如之前那嬉笑一模一样。
相长宁挑了挑眉,不大客气地道:“你这笑得有些假。”
女童不防他这么一说,登时愣住了,相长宁便继续道:“哪家女娃儿是这般笑的?你莫不是学了哪位缥缈宗的女弟子?扭捏作态,瞧你这一身穿着,从头绿到脚,好似一枝芦苇成了精。”
女童似乎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乌溜溜的大眼睛中浮现出怒气,小脸绯红,腮帮子渐渐鼓了起来,像含了两只果核的小松鼠似的,然后冲着相长宁张口。
等的就是这一下,相长宁立刻眼疾手快,猛地扔出一样东西,无比精确地抛入了那女童的口中,那女童一时不妨,两眼瞪得滚圆,似乎震惊无比,下一瞬,只听嘶嘶声响起,仿佛是什么东西漏了气一般,女童的身形登时矮了下去。
她原本就不高的身子渐渐缩小,缩小,一只缩到只有拇指那么大的时候才停止,此时再定睛一看,那哪里是什么女童,分明是一条胖虫子,小拇指那么大,通体为青色,颜色还挺鲜艳,若一条幼蚕一般,胖乎乎的,头部两侧长着乌溜溜的黑眼睛,看上去像是工匠细心以画笔绘出来的,鼻子尖儿上还有一点黑色,用相长宁的话来说,就是丑到极致的时候还有点可爱。
他伸出两指将那虫子捏起来,放在芦苇叶上,轻笑问道:“先天之火好吃么?”
虫子晃了晃圆滚滚的身子,像人在摇头一般,大概是表示不好吃,若不是相长宁眼尖,注意到它弯了一下的眼睛,恐怕也会信了,他微微眯起眼来,伸出手,冷酷地道:“既然不好吃,就吐出来还给我罢。”
虫子停顿了一会,仿佛是真的在酝酿,准备将那点先天之火吐出来,然后下一瞬,它扭过身子就想跑,原本圆滚滚的身子无比灵活,团成一个球迅速顺着细长的芦苇叶滚下去,动作纯熟无比,一看就知道是练过的。
但是相长宁是何人?吃了他的东西,就算掐着脖子也要给他吐出来!
第30章
那虫子动作快, 而相长宁则更快,手一伸,顺着芦苇叶正往下滚的球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手心,被抓了个正着,虫子晕乎乎地展开了身子, 发现自己似乎斗不过这个人类,连忙发声求饶, 叫声细细长长, 奶声奶气的, 听起来有点像绵羊。
相长宁好整以暇地将那虫子捏起来,再次放在芦苇叶上,悠悠地道:“怎么样?你吐不吐?”
虫子艰难地点点头,然后张开了细小的嘴巴,顷刻间,刺骨的寒意笼罩在周围, 所有的翠色草叶上, 都爬上了一层晶莹的寒霜,相长宁心头一沉, 默默骂了一句, 什么狗运气。
一枚半个巴掌那么大的蓝色冰块吧嗒掉在了地上, 霎时间,以其为圆心的三尺之内, 皆是结起一片厚厚的霜花, 这冰块一看就不是凡物, 但是相长宁现在只想骂人。
他一个修火灵根的,要极北玄冰有什么用?
吃了他的先天之火,就只吐出来一块冰?相长宁气得半天没说话,这感觉就仿佛抓阄似的,他硬生生在一堆极品灵宝中抓出了一把下品法器,别提多窝火了。
那虫子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情绪,缩了缩脖子,相长宁努力调整了一下自己难看的表情,用商量的语气对那虫子道:“这极北玄冰我不要,你再另吐一样给我行不行?”
虫子听罢,立刻摇摇头,表示没得吐了,相长宁顿时郁闷无比,看来这次真是没那么好的运气了,这虫子名为万象虫,也是一种不多见的灵兽,喜以灵物为食,而且这灵物还不能沾染凡尘俗气,就如那点魂灯上的先天之火,相长宁取下来之后,可是以灵力细细温养了许久,否则这万象虫是绝不会吃的。
万象虫虽然喜食灵物,但是有一点十分奇特,就是它不会消化,所以肚腹内空间有限,若吃进去一样灵物,必然会吐出来一样灵物,这才是相长宁找它的最终目的,只是这吐出来的灵物实在是不可控,端看个人运气了,若是运气好,就如相长宁上辈子那般,得了一枚造化果,服下之后立刻突破,一举进入结丹期,若是运气不好,就如现在一般,拿了块没什么用的极北玄冰,带着它相长宁还嫌占地方。
灵物一向可遇而不可求,相长宁如今一介白身,哪儿还有别的东西可以喂它?若是可以,他恨不得又把这极北玄冰给它塞回去。
只是万象虫从来不吃自己吐出来的灵物,相长宁站了一会,见那万象虫实在没有继续吐的意思了,不免有些气闷,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他还是把那块无比嫌弃的极北玄冰收了起来,虽然眼下于他无用,但是说不得日后有派上用场的那一天。
眼见着天边有朝阳升起,金红色的光芒铺洒下来,在芦苇缝隙间投落,将翠色的叶子都染上一片绯色,美不胜收。
相长宁祭出木鸢,准备再次上路,这次进入秘境限时十五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要抓紧时间才好。
木鸢划出一道残影,贴着重重树木顶部往前面飞去,相长宁接下来要去找的东西有点麻烦,叫斑鸠玉竹,只有拿到了这东西,他才能进去那个洞天福地。
斑鸠玉竹也是一种灵木,外表虽然与普通竹子很像,但是它长势极慢,大约一百年才能长出拇指那么长的一节,相长宁见过最长的斑鸠玉竹也只有两尺来高,竹身如碧玉,上有点点斑痕,传言是古时有神女与心爱之人分别,化为斑鸠,泣泪不止,泪水落在竹身上,久而久之,便化作了斑痕,这传言也不知是真是假,相长宁听罢也是一笑置之。
斑鸠玉竹喜欢独自生长,方圆十里内,不会再长出第二棵斑鸠玉竹,其材质坚硬,灵气充足,非常适合用于炼器,这也正是它稀有的地方,好东西,产量又少,若是被人见着,必然不会放过,所以相长宁必须在其他人之前找到斑鸠玉竹。
上辈子那支斑鸠玉竹是相长宁从一个倒霉修士那里打劫来的,这回恐怕没有那样的好运气,得自己去寻了,所幸他知道些窍门,比如斑鸠玉竹喜水,在有水源的地方转转,说不定能有所收获。
相长宁就这么驾驶着木鸢,飞了一整日,眼看着落日西沉了,也没见着斑鸠玉竹的影子,他倒是不气馁,对于这种事情,相长宁的耐性一向十分充足,到了夜晚时候,他便寻了一处空地休息起来,飞了一整日,灵力消耗也是巨大的。
相长宁正在打坐修炼的时候,忽闻身边传来些动静,他立刻睁开了双目,一看,登时愣了一下,道:“你怎么还在?”
一条青色的小虫子正趴在他身旁的草叶上,发出细细的叫声,听起来奶声奶气的,相长宁面无表情地与它对视,尔后道:“抱歉,我恐怕听不懂你们虫子界的语言,虽说本座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但是还真没正经和一只虫子对过话的。”
他说着,伸出两指将那万象虫捏起来,凑到眼前,道:“你还是头一只,懂吗?不过,本座从来不收你这样的灵宠。”
万象虫那一双好似画上去的大眼睛无辜地与他对视着,片刻后,相长宁指尖一弹,青色的小虫子瞬间化作一道完美的抛物线飞了出去,精准无比地落在不远处的草叶上,软哒哒地顺着细长的叶子滚下来,吧嗒一下不动了。
相长宁懒得看它,闭上双目继续修炼,他一向不爱吃亏,如今在一条虫子身上栽了一回跟斗,便觉得如鲠在喉,完全不待见它。
虽然古人有云,投之以琼瑶,报之以木瓜,但是在相长宁眼里,他是完全忍受不了自己用琼瑶换来一只木瓜的,而且养这万象虫不知需要耗费多少灵物,如今的相长宁可经不起这样败家。
所以这万象虫对于他来说,其带来的麻烦远远大于好处。
一夜在修炼中很快便过去了,此后一连两日,相长宁都在寻找着斑鸠玉竹,直到第三日,他驱使着木鸢路过一道瀑布时,忽然,一种强烈的直觉让他停了下来。
相长宁立刻以神识扫过下方,然后在瀑布旁降落下来,水声潺潺,一道水帘从峭壁上悬挂而下,透过蒙蒙的雾气,他注意到那峭壁的岩石受到过损坏。
尔后,相长宁的目光渐渐往下游弋,发现在瀑布下方的岩石旁,还散落着三两片细长的叶子,他蹲下身将那叶子拾起来,确实是斑鸠玉竹的叶子没错,只是看来已经有人抢先一步了,这实在不算一个好消息。
他仔细观察了斑鸠玉竹原本生长过的位置,就在峭壁之上,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过,周边的岩石还有锐物敲击过的痕迹,相长宁揣测着,采走这斑鸠玉竹的人大概是凌霄派或缥缈宗的人,毕竟看那岩石上的刻痕,怎么都不像是用剑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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