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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未心里一震。他来过苏家两次,这是第三次。那个房间一直是锁着的,从没见苏家的人进去过,现在一听这话,再蠢的人也能大概猜出是什么情况了。
“爸,其实霖霖背那两首诗也没什么,小孩子嘛闹着玩的……”
苏星芒话说到一半就被父亲打断了。
“你别替他说话!平时跟同学这么闹着玩瞎改瞎背也就算了,当着客人的面这样,还是在吃饭的时候,这像话吗?”
苏瑞霖埋着头噘着嘴就进了那个房间,门关上又打开,探出小脑袋问:“我要待多久?”
“看你表现,态度好的话半个小时,态度不好再加半个小时。”
苏瑞霖委屈巴巴地又关了门。
苏世福又转头叫儿子:“你去洗点儿水果给小沈吃啊,愣着干什么?”
苏星芒应了一声进了厨房,沈未也往厨房走:“我去帮个忙。”
“洗个水果有什么可帮忙的?”苏世福叫住他,“过来坐吧。”
沈未只好折返回去挨着老爷子坐下,没聊几句就见苏星芒已经端着水果盘子出来了,他赶紧上前接过,说:“我给霖霖也送一点儿进去吧。”
见苏家一家人都没表示明确的反对,沈未端着果盘就敲开了那扇让他好奇不已的门。
第28章
苏瑞霖秒速开了门, 显然在里面已经无聊至极, 直接就把沈未往屋里拽:“沈叔叔你快进来!”
沈未不敢造次,回头问苏世福:“叔叔我能进去吗?”
苏世福嗯了一声:“那是霖霖父母生前的卧室,现在他们的遗像也挂在里面, 你……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倒是可以进去跟霖霖好好讲讲道理, 他好像很听你的, 而且他每次只在那个房间里才最老实。”
沈未当然不会介意, 领旨般进去了,墙上两张黑白遗照很是醒目,看得沈未心里一抽。
好一双璧人,却都已不在了, 任谁看到了都会惋惜不已。
尤其是遗照上的男人跟苏星芒一看就是哥俩,都帅得让人挪不开目光,只是两人眉形不同, 苏星芒的显得多了几分英气。
沈未搂过苏瑞霖, 声音不自觉放得很温柔:“这是你爸爸妈妈?你想他们吗?”
苏瑞霖想了一会儿摇头道:“不怎么想。”
想起苏瑞霖似乎从未见过自己妈妈, 大概父母离世的时候他还太小,还体会不了亲人离别之恸,但沈未还是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他:“你爸爸妈妈走了很多年了吧?”
“嗯, 爷爷说我刚出生没多久他们就走了。”
“苏星芒是你亲叔叔?”
“是我小爸。”苏瑞霖回答。
在有些地方, 叔叔是可以被称作小爸的。沈未点点头又问:“那你为什么总叫他爸?”
“小爸也是爸啊!”
沈未竟无法反驳,想起老爷子的叮嘱,他又搂着苏瑞霖聊了一会儿, 先是表示“你饭桌上念的那两首诗真是太逗了要不是你爷爷在旁边我一定哈哈哈哈哈停不下来”,继而又指出“但你在不熟悉的亲戚面前,在饭桌上背这种诗确实也不太恰当”……
苏瑞霖不服:“谁让他们没完没了的?一会儿要考考我,一会儿要我表演节目,烦不烦啊?”
“他们是不够尊重你的意愿,但你是个好孩子,还是得尊重客人的。我个人是站你这边的,但你也要想想你爷爷他们是不是能接受……”沈未决定放弃这个话题,改聊了一些小男孩感兴趣的内容。
苏瑞霖果然兴致勃勃跟沈未聊了好一会儿,直到困意袭来。
沈未扛起眼皮都快抬不起来的苏瑞霖出了房间,跟苏星芒说:“让他洗洗睡吧。”
苏瑞霖迷迷糊糊洗漱完毕,一爬上自己的小床就秒睡。苏星芒这才和跟沈未一起下了楼,准备回公寓。
这次两人各开各车,在楼下停好车之后,沈未拉住正要上楼的苏星芒:“找个地方喝点儿东西吧,我请你。”
“还是我请你吧。”苏星芒不想让他破费。
沈未坚持:“不行,必须我请。”
“理由呢?”
“没有理由。”
“那我就不接受邀请。”
沈未想了想:“今天你爸爸生日,你愿意邀请我,我……我高兴,所以就想请你。”
苏星芒愣了愣,笑道:“我还以为你想跟我聊我哥哥嫂子的事儿呢。”
“不能聊吗?”沈未反问。
苏星芒停顿一下:“能。”
“那你是接受我的邀请了吗?”
“可以。”苏星芒说,“但不去酒吧之类的,咱去便利店买几瓶啤酒,去小花园里坐坐吧。”
“小花园里那么冷,这大冬天的要冻死谁啊?你真不用老想着替我省钱,我……”
“那就回家吧,回家喝。”苏星芒不由分说拉着沈未就去便利店买啤酒,然后优哉游哉上了楼。
两人就在小公寓的落地窗前坐着,守着两只狗和一群猫,慢条斯理喝着啤酒,连一点儿下酒菜都没有,倒也喝得有滋有味。
沈未手机上已经收到了助理肖润博发过来的消息,说好几年前星阅艺术曾经在夏令营的时候发生过意外。查到的最详尽的报道是说,那年暑假,星阅艺术在郊区一所私立学校租了场地搞夏令营,但私立学校里一位校工突然发狂,持刀冲向了正在教室里学琴的孩子们。
当时是一位姓柳的女老师在教课,为了保护孩子们,她被那位发狂的校工连捅了好几刀,刀刀致命。
在附近的其他老师听到呼救声立刻赶过去施救,第一个赶到的是一位姓苏的男老师,在制服那个校工的过程中也受了重伤,却强撑着和随后赶到的其他老师以及保安合力将那人制住。
女老师当场身亡,男老师被送往医院后也抢救无效去世,而参加夏令营的所有孩子虽然都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却无人受伤。
沈未扒拉着肖润博发来的消息,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苏星芒先提起了自己的哥嫂。
“我哥我嫂子走的时候,霖霖才半岁,还没断奶。”
沈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开办夏令营的时候碰上有人行凶,为了让孩子们不受伤,我哥我嫂子都……这也是我们的培训机构到现在都不敢再办夏令营冬令营的原因,有阴影。”苏星芒叹口气。
“我记得好几年前好像看过类似的报道,不会说的就是你哥你嫂子吧?”沈未状似刚想起来。
“应该是吧,那事儿当时社会反响挺强烈的。”
沈未又问:“你们那个培训机构是叫星阅艺术吗?”
“是,你怎么知道?”
沈未随口胡诌:“印象中当时那个报道里说过机构名称,我当时对这个名字还印象深刻,因为一个艺术培训中心用‘阅’字命名,就让我觉得这是一家很有文化底蕴的机构。”
苏星芒抿了一口啤酒,说:“那是因为我嫂子名字里有个阅字。”
沈未又问:“也就是说,你哥你嫂子当时是星阅艺术的老板,这培训机构就是以他俩的名字命名的?”
“对,我哥叫苏星言。”
“那他们去世之后,星阅艺术的法人就换成你了是吗?”
“不是,法人一直是我爸,从来没变过。”
“为什么你哥你嫂子创办的公司,要让你爸当法人?”沈未有些好奇。
“我哥在开星阅艺术之前也开过一家小店,但那次创业失败了,他想把那个店注销了,但注销一家公司的流程特别繁琐特别麻烦,我哥就没管它了,结果就被吊销执照进工商黑名单了,没多久他就想开培训,但已经不能再担任法人了。”
“那可以让你嫂子当法人啊。”
“那会儿他俩正在热恋期还没结婚,我嫂子可能觉得自己当法人不太适合,她主动提出用我爸的名字注册公司。”
沈未说:“那你嫂子真的挺信任你们的,要换了别人,可能会担心自己和未婚夫合力创办的公司由未来公公当法人,万一公公或者小叔子打自己公司的主意怎么办?”
“她人真的挺好的,跟我哥感情也非常非常好,但她死得特别惨。”苏星芒红了眼圈,“我哥冲进去救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后来我哥被送到医院抢救,急救手术本来都已经成功了,后来他还醒了还能跟我们说说话,但两天以后突然就各种指标都急转直下,然后就陷入昏迷再也没醒过来,连医生都说,本来以为他能挺过去的,没想到……后来我觉得,他肯定是想去找我嫂子继续过日子,因为他中间勉强清醒的时候,断断续续不成句地说过,他最难过的就是没能早一点儿听到动静冲进去,没能保护好我嫂子,甚至都没能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他可能……怕我嫂子继续受伤害,要追过去保护她吧……”
沈未伸出手拍了拍苏星芒肩膀,安慰道:“他俩现在小日子应该过得挺好的,而且你把星阅艺术搞得这么好,把霖霖也照顾得这么好,他们肯定会很欣慰的。”
苏星芒没再说话,只是抬起手背在自己眼睛上蹭了蹭。
沈未不想让他继续回忆当时的情景,又不想立马将话题扯远显得太突兀,于是问他:“所以你后来就把霖霖当自己的亲生儿子来养了,让他叫你爸爸?”
“我们那儿管叔叔叫小爸,小孩子刚学说话的时候是叫不清楚小爸的,只会叫爸或者爸爸。等他大一点儿会发出小爸这样的音了,他就有时候叫小爸,有时候叫爸,但他知道我不是他爸爸。他既然心里明白,我们就没必要老刻意纠正他的称呼。后来他上幼儿园了,有一次我去接他,接了之后他说要到后面的小操场玩,碰上好几个同班的小朋友。结果几个孩子玩着玩着就打起来了,起因是有一个孩子说他是没有爸爸妈妈的野孩子,他哭着跑过来就拉我过去,大声跟那些孩子说‘谁说我没有爸爸了?这就是我爸爸!’有个孩子也高声反驳他‘我知道那是你小爸,不是你爸!’他更大声地吼了回去‘小爸也是爸!他就是我爸爸!’我当时就特别坚决地告诉那些孩子我就是苏瑞霖的爸爸。”
“所以你后来就对外都说霖霖是你儿子了?”
苏星芒一怔:“我从来没有说过他是我儿子啊,我都说的是我家孩子或者我们苏家的孩子。”
沈未仔细一想,好像真是。苏星芒提起苏瑞霖,从来没说过“我儿子”如何如何,而苏瑞霖虽然老“爸爸爸”的叫,但也从来没有说过“这是我爸爸”这一类的话。
“我儿子”和“我家孩子”一般情况下能划等号,但在苏星芒这儿,还是有区别的。
沈未有些失笑,跟苏星芒说:“我一直以为你俩是父子,而且我不止一次跟霖霖说‘你爸爸会抽你削你’之类的话,他也没有纠正我。”
“霖霖知道我不是他爸爸,但他内心里很愿意把我当爸爸,所以他每次对着我叫爸的时候我都会欣然接受。”
其实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苏星芒没有说出口。
哥嫂离世之后,随着星阅艺术越做越大,对苏星芒表白的女人也越来越多。虽然不少街坊邻居都知道他家的事儿,但依然有很多人误以为他和苏瑞霖是父子,他也正好借着这误会让那些女人彻底死心。
他不是有意欺骗,但别人自己误会了,倒正合他意。
沈未见他埋着头久未吭声,以为他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有心想调剂一下气氛,拍拍他说:“我刚刚上网查了查星阅艺术,你身为真正的老板,算是超级大富豪了。你这也太低调了,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啊!”
苏星芒抬头轻轻一笑:“是说我不像富豪吗?那富豪应该是什么样子?”
“你真不像超级富豪。”沈未坦言,“你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有钱人。跟一家老小住在普通小区,家里面积也不是特别大,也没有为自己配个专职秘书或者助理,开的是名车但远远算不上豪车……”
沈未话说到一半顿住了。苏星芒这样的富豪还能被自己认为顶多算是个有钱人,那自己这租着小公寓赚着可怜巴巴的稿费,开着一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车的租户,在房东眼里岂不更是个没钱的小可怜?
自己连有钱人都不像,还敢嘲笑人家不像富豪?
他想说点儿什么找补一下,却见苏星芒又给了他一个浅浅的笑。
还泛着红的眼眶,虽浅淡却极好看的笑容,让沈未完全忘记了想说的话。
真想把他搂过来又揉又搓。
第29章
沈未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到底想说什么:“你最不像富豪的一点就是, 你的星阅艺术很高调, 各种宣传和营销玩得不要太溜,但你这个掌门人却几乎是查无此人。在现在这个社会,再低调的企业家也不会低调到几乎查不到的程度, 所以我……真的没想到。”
苏星芒一仰脖将罐中剩下的啤酒一口气喝完,修长的脖颈仰起, 那弧度, 那线条, 那上下滚动的喉结,让沈未也不自觉地滚了一下喉结。
苏星芒将喝完的啤酒罐随手往沈未手里一塞:“再给我递一罐。”
沈未借着捏啤酒罐的机会,顺势捏了捏苏星芒的手。
有点凉,有点干。
他是装作不经意碰到, 只能一触即分,心里却很是痒痒。
若是能把他的手捂热,若是能给他擦点护手霜, 那双手该是多么温暖柔滑。
他若无其事地从手边抓过一罐啤酒, 给他打开, 递到他唇边。
苏星芒也很自然地张嘴就想喝,嘴唇即将碰到啤酒罐的瞬间忽然反应过来,坐直身体, 伸手接过啤酒:“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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