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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冷杉没吃饭,只是坐了冷家的车。当他从那栋豪宅的后门走出,看着铁艺栅栏消失在后视镜里时,他觉得一切还有点恍惚。
这种恍惚和他刚从兵营里出来很像。
他当兵六年,两年服役,后四年想要再拿点荣誉,于是继续留在里头深造。
在这个国家里富人分两种,一种有钱,一种有权。
有钱的不用说,自然就是冷家这类战争之后发了财的人。
之前他家是做走私的,几条货船,父亲一年到头回不了家。听母亲说有一天来了一场大生意,征用好几条民船,运的什么不清楚,反正就让他们跑一趟。
那时候他们家穷得响叮当,自己也还在襁褓中嗷嗷待哺,仅凭出海跑点货难以维持生计。
父亲的几个朋友不知是什么货,好些人都不敢冒险。毕竟若是给他们运一箱子的白粉,那被海关拦下可是拖出去打靶都不够的。
但父亲觉着不会是,对方开的价格又十足诱人,心一狠,脚一跺,他做。
那一天浩浩汤汤几十条货船就这么出海了,父亲一路上没吭声,不问问题也不说闲话,半个月旅途回来,卸下来成山的集装箱。
他们给父亲的酬劳是用麻袋装的,里头一堆的散钞。领头的拍拍父亲的肩膀,说下回还找他。
父亲扛着麻袋回家,关门关窗,一把拉过母亲,憋了半个月的秘密终于能找个人一吐为快。
他揪着母亲的手,瞪大了眼睛问——“你知道里头运的啥玩意吗?”
母亲摇头。
“我闻出来了,”父亲说,“枪。”
如果老天要让人干这一行,那无论之前父亲是打鱼的还是种田的,最终都得往这路上拐。谁能料到当初跑跑小货船的小冷摇身一变,五年之后就有了自己的一批商船。
刚开始跑军火时没战争的苗头,跑了五年,有了自己的路和过关的把式,战争终于初见端倪。
所以做生意就是要在市场供求还没形成之前就有预判,这预判能让人发大财。
军火这玩意暴利得难以想象,黑道白道都要,别看着当今太平盛世,指不定哪个营区就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跨过国境线,找个借口开第一枪。
于是小冷变成冷哥,冷哥变成冷爷,冷爷成了冷老。
十年下来,有了商船,十几年后,有了码头,再过几十年,便有了开发区,有了房地产。
第一桶金下来便是滚雪球,越滚越大。为什么穷人越穷富人越富,也是这个道理。有了启动资金,做什么都容易得多。
而或许也是穷怕了,所以冷家一直没有把鸡蛋都放一篮子里的习惯,即便某一趟被扫了亏了,也能马上把资金周转过去,以最快的速度填补空缺。
母亲说的时候连皱纹间都布满了自豪,当初她嫁给小冷时就没人点头,她也是心一狠,脚一跺,卷了铺盖跟小冷跑。
花了几十年的功夫,她终于证实自己没跟错男人。
这些话从母亲嘴里说出来,即便不是冷杉的记忆,也慢慢形成了画面。所以冷杉看着家里的房子从九十平米到一百八,从一百八到两百四,再从两百四变成独门独院的别墅,后面一个大花园,前边一个游泳池。旗下房产好几处,他也未能一一去过。
然而他母亲没享福,过了没多久就去了。
相反,他却多添了两个弟弟。
两个弟弟的母亲都不一样,他看着他们,好像看着别家的孩子,和他没有关系。
依照冷杉的想法,他作为长子,自然要接手家业。父亲也做好了准备,让他毕业回来就参与自己旗下资产的管理。
但当冷杉拿着学位证回来的那个下午,父亲却改了主意。
他对冷杉说——“不急,你去部队锻炼几年。我需要有个人在部队里,往后我们才能运行得更顺利。”
第14章
这话没错,这就是为什么有了权,自然就有了钱。
权利便是在纸上签字的资格,这些握笔的人能决定给谁活路,让谁走投无路,所以都不用自己挣,那钱自然就会往口袋里送。
富人和贵族是有差别的,这差别就在于他们能不能吃老钱。
所谓老钱,按照变革之前的说法,就是继承来的财产。那些财产是几辈之前的官僚分封而来,一代一代承袭,形成一个稳定而牢固的金钱权利链条。
这个链条何其坚韧,即便有人想挑动其中一个环节,也会牵一发动全身,让整个链条的势力全部动起来,一致对外,保护自己人。
所以富人如何跻身于权贵,关键就在于有没有荣誉傍身,通俗点说,则为是否朝中有人。
那么多年的书不是白读的,冷杉知道父亲的苦心,也理解其中道理。何况他拿着文凭入伍,本身待遇就和十八岁直接进去的小兵崽子不一样。
在里头摸爬滚打几年,熟悉了套路,也知道家里怎么走更有捷径。
所以他就这么去了。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和自己一样优秀的还有他的弟弟。
冷竹为次子,小他三岁。三年之后冷竹毕业,那时候冷杉在部队表现出众,也有了往指挥部调动的机会,父亲便一时没让他出来。
于是小竹便率先进入了企业的管理,跟着父亲手把手学,几年过去,面熟了旗下不少元老。
小竹显然比冷杉更有经济头脑,人也会说话。在外头混个三四年,场面话说得一溜一溜的。人能喝,善于应酬,现在大家都知道冷竹公子,而要提起冷杉——那些老家伙们便会长长地哦一声,道几句不痛不痒的恭维。
大公子好啊,在部队里好啊,果然是人才,冷家出人才。
而实际上公司的运行,合同的签发,资金的周转和排布,甚至近两年来,仍然维持着的内部军火贸易往来,该怎么瞅准风向把控调度——全是小竹在接触。
冷杉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三年之后又让他继续留着,说是家里不忙,等老三也毕业了再一起出来,正好能带带老三。
于是冷杉一走就是六年,大熔炉熔得他都与世隔绝了。
倘若老三没来那个报喜的电话,冷杉甚至都没意识到家业即将落入二弟的手中。
老三毕业时兴致勃勃地打电话给大哥,开口就道——“哥,我学你,我要当兵。”
冷杉哭笑不得,他说你当什么兵呢,我这边都拿了荣誉了,回头好好管理家里的事情,上阵父子兵,自家人也好办事。
老三才从象牙塔出来,脑子单纯,直接就来了句——“没事,这几年二哥做得熟练,大家都认定他是接班人了。父亲身体不好,都是他一个人撑着,就算我去部队找你了,他也能做得风生水起。”
这话听着是老三安慰自己,但冷杉心中却立马敲响了警钟。
那一刻冷杉不仅没感到欣慰,甚至觉得连三弟想要当兵的念头,或许都是小竹灌输的。
架空老大,再支走三弟。
冷竹想干什么,这不用挑明都看得出来。
第15章
但部队岂是你说走就能走的,报告打上去,层层审批,层层谈话,落实这个上报那个,一熬,又熬了两年。
冷杉没能阻止三弟入伍,估计也是冷竹走了关系,硬是将他塞进部队里。
谁知道塞得不是时候,边界纷乱,三弟冷逸的那一支被派去镇守。
本来以为只是驻扎在那里罢了,岂料还真交上了火。三弟的荣誉可拿得比冷杉多,差点给打死在战场。
冷逸回来了,身上却烙下一大堆的伤疤。人的性情也变了,至少在年末回家再见到他时,他已经没了当初的意气风发。他显得疲惫,易怒,沉默寡言,孤僻内向。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回了另一个男孩。那男孩听闻是在战场上捡的,但看着就不像本国人,叫谷原。
冷杉问这男孩什么来头,小逸也只是淡淡地道一句——“都说了捡的,应该是边界做实验的科研人员,啥都不知道,就一个工作牌。我被困住的时候给了我水喝,我总不能留他在那挨枪子。”
“叫什么?”冷竹提冷杉问,“还有家人没有?”
“工作牌上写的谷原,但边界实验厂多是假名,别的问不出,”小逸说,“应该没有家人,反正没见有人找他。”
再看那个男孩,蓬头垢面,头发蜷曲发黄,人长得清瘦,看样子也不像个当兵的。
听小逸说,他应该是被拷打过。想问他到底是实验厂做什么的,他也不说话。自己举了枪,对他耳边嘣一声,他就捂着耳朵,呜呜呜地哭。
没事了就出去捡子弹,捡一个揣兜里,再捡一个揣兜里,问他拿来做啥也不说。每天捡得满满当当,也不见着他拿着那些弹头装枪打。
两个哥哥的原意自然不想收留,但三弟小逸就是不乐意让他走。好说歹说打算把他送到军区去,到底这谷原看着就是外国人面孔,放着不合适,小逸却把杯子一拍——“行吧,你们赶走他,那我跟他走。”
三兄弟多少年没聚在一起了,这刚聚就闹得不愉快。
最后冷杉和冷竹只好接纳谷原住下,反正家里房间多,就算分一套小公寓给他俩也不是不行。
这谷原虽然沉默,言行举止也和周围格格不入,但让他不动他就不动,让他坐下他就坐下,人倒是听话得很,也不惹乱子。
三弟到底没能立即从战后的状态恢复过来,看似也没参与家族产业的意图,每天就和谷原坐在屋前的游泳池边看日出,看夕阳,喝啤酒,玩骰子。
作为大哥,冷杉心里头不痛快,但眼下比这更不痛快的事情一堆一堆地来,他也没得心思管三弟。他更需要的是,把已经属于二弟的网络布设到自己的旗下。
然而冷竹采取消极怠战的模式,让冷杉有苦难言。
每次冷杉让二弟带自己去公司开会,冷竹也都满口答应。但一开会,大家一见着大公子在,汇报工作也都不提重点,尽捡些不痛不痒的谈。
两兄弟办公室就边靠边,会一散,真正的汇报都往弟弟的办公室走,门一关,谁他妈知道里头在谈啥。
反观大哥,自己坐在偌大的办公桌前,一整天拍不着一只苍蝇。
冷杉也不留情面地跟老二明说了好几回,甚至直接指出这产业明明白白是三兄弟分,你他妈一人独占,你算什么鸡巴玩意。
小竹只会笑脸相迎,软着声调说——哥,你消消气。了解公司的脉络得慢慢来,人得慢慢熟。我和你一脉同源,你怎么会觉得我有别的心思啊。
俗话说不打笑脸人,冷杉这一拳头下去砸棉花上,非但没能消气,心里头更加憋得慌。
他无法反驳冷竹的话,但他知道,二弟完全没有让自己靠近军火买卖的核心,也压根没有让他靠近的打算。
架空就是架空,笑着对你说架空,和冷着脸对你说架空,都是一回事,改变不了本质。
所以冷杉必须自己来。
第16章
冷杉到底在部队待了八年,虽然不在一个城市甚至不在一个州,但他也不是一点路子都没有。
他在冷家是大公子,部队里他也认识不少人。所谓五人原则,便是人的社会性的总结。
比如沙木是他的战友,严格来说也算是他的下属,和他是同乡,家里头和自己家有生意往来。虽然不是主要参与军火买卖的一方,但在钢铁厂和造船厂方向很有人脉,主攻航海运输。
沙木是家中独子,比冷杉早出来两年。
这两年他和冷竹接触,也和另一头的松家接触。等到冷杉一回乡,沙木当即就约他出来吃饭。
沙木和二公子冷竹只有生意往来,很多时候冷竹没那么好说话。不仅如此,冷竹为人算计,每次跑船,价格压得低不算,还硬是给沙木家跑危险性高的、容易被海关拦的路线。
说到底,其实沙家已经和冷家合作五年多了,买卖不成仁义在,何况现在买卖还成,怎么样都应该给沙木换一条航线,至少换到一条危险系数没那么高的,大家心里头也都好受。
可冷竹偏不,冷竹表示这一码归一码,你要来我家吃饭,我随时欢迎,找我喝酒,我天天请客。但生意上——沙木哥,这几年哪条线都不好跑,真的不是我把危险的给你,而是所有线都在紧缩。
“我也很难办啊。”老二一脸无辜,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我也听到些小道消息,松家之前的船被截了几艘,现在正缺着人,要不你去那边瞅瞅?”
瞅个鸡巴。
老权贵有老权贵的合作伙伴,那是沿袭了上百年的世交关系。沙家和冷家差不多,都是后来崛起的一批人。这他妈就算人家缺船,也绝对不会轮到沙家的船顶上。
冷竹这逼人看似好意,实际上摆明了就是在说——爱干不干,不干拉倒,我不缺你,要不你另谋高就。说得不好听的,就是摆明了要把沙家赶走,换上冷竹更中意的伙伴罢了。
这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沙木早打听了,冷竹走得近的那个男人也是干这一行的。
所以大哥冷杉回来,对沙木来说也是个机会。冷杉是讲情义的,大家都在部队摸爬滚打过,这份感情比普通的友情要深,延续到生意上,合作起来也更容易。
冷杉自然也卖他面子,拍着胸脯跟沙木保证——我这边要松他一块砖,占他一条线,那这线就是你的,就看你能给我指条什么样的路了。
沙木说,路我不好说,我只知道有一个人,冷竹一直搞不定。我们这里军火生意三分天下,一分鹫家,一分是松家,还有一分是你我都不可谈的,那属于本国固有的不动产。
“鹫家已经陆续洗白撤走,留在本土的人马不多,大部分迁居海外,算是解甲归田。不可谈的那一家咱们按下不表,当做根本没有这份。还有一分就是松家了,松家现在占着大头,但鹫家留下的肉太大,他们吃不进。”
第17章
老二冷竹一直想代替鹫家成为三足鼎立之一,可松家却不愿意接受。
“我没别的意思,咱就事论事,你知道,你我这种档次,那些旧富是不怎么看得上的。虽然我朋友的朋友和他们家有点关系,我也勉强和松品接触过几次,当面人家是给我老松老沙地叫,但我知道他压根不会正眼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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