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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衡面色倏然一变,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卑鄙。”
叶卿嗤笑:“战场上若是不卑鄙,我如何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见温衡面色阴沉,再也不是往常那副儒雅带笑的样子,叶卿微微松了口气,这就说明,自己确实抓到他的软肋了,于是率先抬起右掌,说道:“从现在开始,直至孩子出生,还剩八个月时间,这八个月里,我承诺绝不在私下搞任何小动作,你和小皇帝若是有那弄死我的本事,尽管来,只要,你能把我叶家的血脉生下来!你若同意,咱们便击掌盟誓!”
温衡掩在袍袖中的手掌纂了又松,松了又纂,如此十几回以后,他终于缓缓抬起右掌,击向叶卿举在空中的手掌,三击掌毕,也就意味着,他必须把腹中的孩子生下来了。
叶卿此人手握重兵,狼子野心,谋朝篡位之意昭然若揭,除掉叶卿这种千载难逢的良机,他绝不能放过,为此,便是让他生下腹中的孩子,他也……忍了!
就当是……
上轿之前,他回眸看看挂在门楣之上那块硕大鎏金的“镇北将军府”牌匾,就当是……为这满门忠烈的叶家,留下一条血脉吧。
当然,这“忠烈”二字,绝非叶卿此人配得上的。
回到太傅府,太医院院判陆杭已经在府里等候多时了,见温衡回来,便要为他诊脉。
温衡早知自己身体有异,怎会允许,凝眸寻思一回,便着老仆取出一本《百草集》交给陆杭,笑道:“听说陆院判寻这本集子多年,前日侥幸得了,借你回去一观,如何?”
陆杭一张脸本就显老态,一笑起来,更是满脸褶子,他抖着手接过自己梦寐以求的《百草集》,十分识时务地说道:“太傅大人身体无碍,只是有些疲累,多加休息便可。”
陆杭一走,温衡终于回了书房,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见任何人,纵使因为早午两餐都没有吃好,腹部饿的“咕咕”叫,他也没有半分反应。
他只是在琢磨,那叶子衍可真是言而有信之人?无论如何,那人如今对他腹中这个孩子,是看重的,他必须赶在孩子出生之前,扳倒那人,否则,只要孩子一出生,他手里便再没有能够牵制那人的筹码了!
想到这里,他眸色转深,有些事情,也该筹备起来了。
第32章 世界二
第二日没有朝会, 温衡却依旧要往宫里去。
内阁的辅臣需要在宫中值守,替皇帝翻阅奏章,草拟解决之法, 再呈给皇帝定夺,因如今的皇帝尚未大婚,还不能亲政,所以大多数政务的解决之道都是由阁臣拟定,皇帝只需盖章便可。
阁臣值守之地, 位于明政殿东北方向,那是一个阴暗狭小的屋子, 几位在朝上风光无比的内阁阁老, 到了宫里, 还是得挤在这间小屋子里办公。
内阁首辅姓杨, 是三朝元老, 当今陛下皇爷爷那会儿, 他已经是文臣之首,如今年纪大了, 虽担着首辅元翁的衔, 到底还是力不从心,逐渐将事务移交到次辅温衡手上。
想来, 用不了多久,朝臣们就该唤温衡一声“元翁”了。
今日首辅告了病假,并没有出现在内阁,温衡到时, 里头已经坐了两人,一位正是昨日散朝时与他并肩而行的那个颇为稳重的男子,名唤秦和,表字景明。
秦和比温衡大八岁,两人是同年的三甲,他当年有幸被钦点为状元,而温衡,则因为年纪的关系,成了探花郎。
至于那年的榜眼,则是昨日同行那急性子的中年男子,姓周名显,字伯达。
如今,温衡已经是当朝太傅、内阁次辅兼户部尚书,杨首辅致仕后,俨然就是新一任首辅。
而秦和,虽然也入了阁,至今还是正二品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负责监察内外百官,与刑部、大理寺共同审理重大案件。他为人铁面又公正,朝中的御史言官给事中们全部归他管辖,便是面对温衡,也不会留半分情面。
周显如今是正三品工部侍郎,并没有入选阁臣的资格,他的官运也不似温衡与秦和那样顺遂,皆因那副急性子,得罪了不少人。不过,这于他也并非没有好处,多磨练几年,把那性子磨圆滑了,才能提起来委以重任。
温衡身边的亲近之人,除了楚辞和他们俩以外,也没有几个了。
杨首辅不在,阁臣只剩了三位,温衡、秦和以及杜诚,后者是正二品兵部尚书,一听这个官位,便知他是叶卿的人。
温衡与他们一一点头,打过招呼,才在自己的椅子上坐稳,杜诚便提着一个食盒走到他这边,将食盒往他面前的书案上一放,努了努嘴道:“这是将军让带给您的。”
说完,不给温衡拒绝的时间,直接走回自己座位,拿起手边的奏折,低头做认真审阅状,心里却在嘀咕,将军往日虽没有与温衡交恶,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让他们俩心甘情愿地和平共处,比登天还难,今日怎么就托他给温衡带起吃食来了?
别是,在里头下了药,想要药死温衡吧!
当然,这只是他的猜测,实则,将军素来胸有丘壑,便是这几年......混了些,也不致于明目张胆地干出这种傻事。
他相信,让他和众位将领心甘情愿追随之人,一定还是当年那个威风凌凌的大燕战神,只要战场上需要他,他便会刻不容缓,赶赴沙场,承担起他作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责任,守卫大燕边疆!
温衡这边,却看着食盒一动不动,安抚性地朝担忧望过来的秦和一笑,见他放下心来,转过头去做自己的事情,才伸出双手捧着食盒,将它放到一边。
眼不见为净!
虽然,昨日已经应了他,要将腹中的孩子生下来,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关系改变了,到目前为止,他们依然处于敌对阵营,若是有机会弄死叶卿,他绝不手软!
无论,叶卿是否真的信守承诺,孩子出生之前,不在私底下搞任何小动作,他却不会放松警惕,因为一旦松懈下来,说不定就会有意想不到的状况发生。
他如今所处的位置,不容许出半点差错!
然而翻开奏折看了没多久,便有人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进了这个阴暗狭小的房间,杜诚抬头一看,忙站起身来,迎到他跟前,笑道:“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派人过来吩咐一声就是,无须您亲自受累跑这一趟。”
那人却将视线望向温衡,说道:“怎么,我来不得此处?”
杜诚见之,联想到他让自己送食盒的举动,忙转了转眼珠道:“那哪儿能啊,您随意,您随意。”
那人点点头,示意杜诚回去,自己则慢慢踱到温衡身边,单手掀了掀那个食盒子,见里面的东西一动未动,便轻声问道:“肚子不饿么?”
007分明说,温衡这几日胃口不好,经常吃一些便吐了,今日早晨也没吃多少,他巴巴的送了吃食过来,这人偏偏还不领情!
温衡侧头看看他,才站起身来,提着食盒交回叶卿手上:“将军这是做什么,日后莫要如此了,没的瓜田李下,惹人误会。”
叶卿却道:“这有什么,次辅大人理政辛劳,本将送些吃食来犒劳一二,怎么就瓜田李下了?”双手依旧背在身后,没有接温衡递过来的食盒。
温衡略一沉吟,便掀开食盒盖子,看了看里面,也不见得多么贵重,就是一大碗白粥并几碟子酸黄瓜、咸菜、腌萝卜等物,都是开胃的小菜。
既然如此,便拿出三个碗,将白粥分进这三个碗中,又在每个碗里分别放了些小菜,给杜诚和秦和一人端过去一碗,“将军特地带了早食过来犒劳大家,咱们一起吃,别浪费了将军一番心意。”
秦和虽然对叶卿看不顺眼,温衡递给他的碗,他还是接了。
杜诚就有些惶恐了,给温衡送食盒是将军交给他的任务,如今弄成这样,可见是办砸了,他看看温衡,再看看叶卿,有些尴尬道:“季平,这……我就不用了……不如给将军吧,将军一大早赶过来,肯定也没有用过早食。”
温衡只看了看他,便从善如流,将本要递给杜诚的碗转移到叶卿跟前儿,叶卿倒是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接过来稀里哗啦几大口,一碗粥就没了。
根据原主的记忆,在战场上都是这么吃饭的,如今内里换了人,记忆和身体的本能却都还在,他想要将原主的一举一动融会贯通,并不十分艰难。
温衡面无表情地看着叶卿大快朵颐,等他喝完,才与秦和一起拿着勺子,慢慢喝粥,这就是文人,坐要有坐相,吃要有吃相,不止原主这种上过战场的人忍不了,便是叶卿自己,也觉得忒酸了些。
当然,从温衡和秦和平日的所作所为来看,他们并非那等酸腐儒生,而是真正的经世人才,举止斯文,应该是从小培养起来的习惯吧。
温衡喝着粥,咬了根酸黄瓜,竟觉这些入口的东西也不是那么难以下咽了,不知不觉,一碗粥就全部下了肚。
他当然知道叶卿今日送来的东西能够解吐,可他本是个不挑剔饮食的人,如今突然要求起来,免不了惹人误会,因此这几日是真的没怎么吃饱,喝了这碗粥,好歹能垫一垫,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改善了。
楚辞是听说了叶卿进宫,直往内阁而去的消息,匆匆赶过来的,挥退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的顺子,轻轻走进内阁。
彼时,温衡和秦和刚刚把粥喝完,手里还捧着粥碗,叶卿方才几口解决完一碗粥,手里的碗也尚未放下。
楚辞看看这三人三碗,眸光微暗,而后指着唯一没有喝粥的杜诚道:“你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朕的内阁,难道还成了你们的食肆不成!”
叶卿随即笑道:“陛下怎么有兴趣踏足这个地方?我看几位阁老理事辛劳,特为他们带点吃食来犒劳的,杜阁老不吃,那就只能我来吃了。”说着,还扬了扬手里的空碗。
楚辞一遇上叶卿,就好像有发不完的脾气,“朕的阁臣,自有朕来犒劳,不劳你来费心!”说完这话,便转身要去寻顺子,让他着御膳房准备丰富膳食,送到内阁来。
温衡及时起身制住了他,柔声道:“陛下,不必这么破费,臣等已经吃饱了。”
一听到他的声音,楚辞心里的气立刻消了一半,拉着温衡走到一个角落,赌气一般轻声说道:“你,怎么能吃他的东西呢!”
现在不是独处,温衡不能拍他的肩膀,于是安抚一笑:“没事的,他自己先喝了一碗,我也闻过,里面没毒没药,出不了事儿。”
楚辞憋憋嘴,他就是不愿意看到先生和那人扯上关系!
叶卿大概能猜到他们在说些什么,朗声道一句“告辞”,便仍背着手,晃晃悠悠离开了内阁,至于那喝完粥之后的狼藉,自然有杜诚收拾。
回到府中,叶卿主动派人送了几大缸开胃止吐的小菜去太傅府,温衡以后若是不想饿肚子,就指着他这几缸子小菜了。
这做了将军可真好,大手一挥,什么事情都有人替你办妥,不用他再小心翼翼地服侍伺候,虽然,他这个将军的结局不大好……
第33章 世界二
叶卿关心过温衡的饮食,确保他不会再为了不露出端倪而饿肚子以后,便挥一挥衣袖,回了自己府上。
然后,他二嫂带着大嫂、三嫂、四嫂就一起过来游说,哪家姑娘貌美,哪家姑娘贤惠,哪家姑娘手巧,一张一张的画像递给他看。
叶卿一开始还饶有兴致地看了几位,后来就被弄得不胜其烦,直接告饶:“几位嫂嫂,实话告诉你们,你们的小侄子或者侄女已经在旁人腹中怀着了,你们不必这么着急替我娶妻。”
二嫂叶李氏忙问:“对方是谁家姑娘?按理说,这未过门就生下来的子嗣,只能算外室子,连庶子都不如,人姑娘既然有了身子,赶紧接到府里养着才是,只要能为叶家留下后,我们只会当她是个宝,决不会欺负她。”
叶卿无奈:“我当然是相信几位嫂嫂的,可那人他……唉,总之,目前是没办法接过来的。”
看他这一脸无奈的样子,叶李氏心直口快:“对方该不会是……倚……倚红楼里的姑娘吧?”随即又坚定了决心,“就算是那里的姑娘,我们也好吃好喝地养在府里,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叶卿忙道:“二嫂,您瞎说什么呢,没有的事儿,那人绝对清高正派,只是……身份复杂,不能现于人前。”
这话一说,四位妇人便都噤了声,从叶卿嘴里说出“身份复杂”一词,那人的身份定不简单,她们还是不要添乱了。
离开前,大嫂叶钱氏颇为稳重地告诉他:“小叔,你放心,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咱们永远站在你这一边,我们这几个嫂嫂的娘家,也绝对会支持你!”
叶卿知道她在想什么,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只化为四个字:“谢谢嫂子。”
想到二嫂竟以为那人是楼子里的姑娘,叶卿欢快地敲了敲007:“阿七,你说,温衡要是知道自己被比成了倚红楼的姑娘,会不会气到吐血!”
007嗤笑:“他这吐了血,可就有你忙的时候了,你还是好好祈祷温衡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吧!”
叶卿忙道:“对对对!我得想想,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时时在他身边关照着。”
宫里。
温衡带着几份需要御批的奏折,和楚辞一起去了明政殿。
见楚辞端坐在书案后头,认真翻看着折子,温衡缓缓说道:“盐业一块自来便是暴利,江南官场官官相护,官商勾结者比比皆是,一年到头,贪污的银两数不胜数,实乃蠹害横生。”
楚辞亦面露忧色:“如何不是,可盐政之弊屡禁不止,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温衡凝神想了想,便道:“本届科举近在眼前,我忝为主考,不若以此为名,南下巡视江南乡试,暗中清查盐政,定要揪出几个贼首,一肃官场风气。”
楚辞皱眉摇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江南距离京师太远,若那些人眼见事情不妙,把心一横,拼个鱼死网破,可如何是好?先生亲自前去,太危险了。”
温衡微微一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清查了江南盐政,国库自然充盈,到时,你我才能大展身手,再不用像如今这般束手束脚。”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稍微轻了些,“何况,对付那人,也需要大量钱财,阿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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