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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
江廖音一字一顿地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有我来了。”
季韶一时无话。
刚才出舱时听到许松延说江廖音找到这儿来,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无奈,而不是意外。
他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自己在这里接受治疗,半点风声都没有透露出去。但看一眼旁边表情惊愕的助手程沛奇,又觉得,江廖音能够找到这里也算有迹可循了。
不知是天意还是巧合。如果是第一治疗周期中除今天以外的任何一天,他现在都还在无菌舱里煎熬着,不会有跟江廖音见面的机会。
偏偏是在今天。最后一天。他要离开这里的时候,恰好被找到了这里。
冷场片刻,许松延又咳嗽一声,率先道,“下一个疗程开始时我会通知你。回家好好休息,正常作息就行。”
季韶刚说了句“好”,江廖音便出声道,“我自己开车来的。我送你回家。”
不等季韶表态,许松延说:“你身上的信息素……”
“我知道。”
江廖音打断他,干脆地从口袋里掏出只巴掌大的封口袋。
医院里常见的那种纸袋,是他用来装B&R的。自从把用了许多年的铁皮盒子弄丢后他也没再买过新的,就这么将就着。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剩下的五六颗药一股脑吞了下去,“这样行了吧?”
许松延张了张嘴,最后也只得一声叹气,转而再去嘱咐季韶,“刚出舱抵抗力弱,别往人多的地方乱跑。”
季韶拉了拉口罩的细绳,“我知道了。”
**
季韶没有拒绝他的提议。
看得出来,他情绪不太对。但季韶没明白他为什么不高兴,索性就跟着看看。
刚坐进副驾扣好安全带,就听见一声,“你晕不晕车?”
实验室离市区还有一段距离。江廖音把油门踩到了底。
季韶默默地拉牢把手。十来分钟后,车速陡然减慢,听到了路边。
江廖音拉开安全带。冲下车,吐了。
“……”
季韶从车载小冰箱里拿出瓶矿泉水,给他丢了过去。
江廖音接住水拧开,默默地漱口整理完情绪,沉着张脸回到车里。
他还没有弱鸡到开这么点路就吐的程度。多半是因为出发前一口气吞了太多药片,随之而来的副作用。这会儿五脏六腑翻江倒海,难受得一批。
想到季韶吃了那么多年的药,还不知道是怎么个难受法,没准儿比这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心里就更不是个滋味儿了。
车子在路边停了好久,眼看着天都要黑了,驾驶位上的人却一点的意思都没有。
这么怄气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季韶看了他好几眼,见他都不为所动。终于先开口了。
“你……是不是在生气?”
江廖音终于等到他主动说话,本来想顺着气势汹汹地质问一番。谁知一开口,居然是委屈巴巴的,“你干嘛不告诉我在实验室的事?”
“告诉你干什么。”
季韶好笑道,“你能替我进舱吗?”
“……不能。”
江廖音倔强地说,“但是至少我能在你出舱的时候接你回家吧?”
季韶:“……”
路上顺便飙车把自己飙吐吗。
其实他的车就停在实验室外,自己开车回家还是能做到的。但季韶没提这个。
既然同意了跟江廖音走,就是想把他的小情绪给解决明白。于是继续问,“就为了我没告诉你进舱的事才生的气?”
“你还不准我来看你。”
虽然小猪没有明说,但一看那表情肯定就是这么被交代过的,“看到我你一点都不开心吗?不奇怪吗?不问问我为什么来吗?还两句话就说季憬。”
江廖音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满心郁闷宣泄而出,“季憬季憬。他就是个傻子,这种时候你还考虑他干什么?”
“许松延是个搞科研的又不是神仙。你就这么听他的,一声不吭就进舱了,是生是死半个月没有消息。万一出点意外,谁他妈给你签病危通知书啊?你能不能考虑考虑你自己!”
“……”
季韶:“江——”
“你别跟我说话!我还得再气两分钟!”
“……”
季韶果然没再出声。又过了一会儿,听见他故意提高嗓子,“两分钟结束了!”
“……”
季韶没忍住,终于笑了出来。
他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摘下口罩转向江廖音,脸色苍白,语气却是温和的。
“江廖音,你那么生气,是因为担心我吗?”
“你说呢。”
江廖音毫不躲闪地迎向他的目光,声音里带着截然不同的坚决和执拗。
“我倒希望进舱的那个人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辽!
今天短小一发,明天有时间可以多写些补一补
大家晚安
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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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遇到季韶以来,两人每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江廖音都记在心底。
他总是不开心。即使人们都对他尊敬有加, 即使卸任后不用再劳心劳力, 他的神情总是平静的, 仿佛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期待,也对明天没有任何向往。即使世界末日就在眼前, 也只会淡淡地叹一口气, 然后挺直脊背从容赴死。
他的情绪深埋在心底, 在难以触及的地方。也因此, 他的每一次笑都显得那么珍贵。
江廖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冲动。却清楚地知道,只要能让这个人露出开心的表情——只要他开口,多困难的事自己也愿意替他去完成。
可是他却什么都不肯说。
“胡说八道。”
季韶皱了下眉。目光转回, 平视前方不再看他,“开车。”
季韶觉得, 江廖音是不了解实情才会说得这么轻易。
在过去的七天时间里,他刚刚体验了第一个阶段周期。没有过于复杂的原理, 就是强制断药。在难以忍受疼痛时, 有营养舱可以提供缓冲, 用来麻醉身体暂时地进入浅休眠状态。
营养舱每个周期内只能视身体情况使用两到三次, 疼痛却会越来越频繁。第一个周期已经是最简单轻松的,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一想到愈演愈烈的煎熬, 他心里甚至都会有些退缩。
那样的痛苦,他不希望再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尤其是江廖音这样的潜在实验对象。
想到这,他暗自打算要再详细地问问许松延, Alpha服药是不是真的没有什么隐患。以免自己受过的苦,到头来江廖音也要再受一遍。
车子平稳地向前行驶,却不像是去往市中心的路。季韶看了眼导航,这才发觉江廖音选择的目的地是济园。
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要去那里。原本以为会被送到浦元区,想着先在季宅将就一晚,隔天再自己回济园的。
是个……很细心的孩子。
江廖音依旧郁闷着,没有注意到他细微的惊讶和动容。还在为了实验室的事而心情很差。
“你一定得这么做才能把药戒掉吗?”
他隐隐约约在监视器上看到些无菌舱内的样子。极简单的房间摆设,完全与外界隔离开来。听小猪的意思,接下来还会有很多个周期,季韶都要被关在那样的小房子里戒药。还得受别人的监控,一点隐私都没有。
他向来是自由散漫的,最讨厌被控制的感觉。也不信季韶会对那样的戒断方式无动于衷,“不能再去找别的医疗渠道吗?”
“许教授向我提出戒断计划,最初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季韶说,“我拖到现在才配合,是认真考虑过才做的决定。所以不用担心,现在的戒断方案对我而言已经是最好的。”
放在往常,他觉得说这些都有点多余。但如果对江廖音而言,这样做能让他心里能舒服点,那再多说一些也没什么。
江廖音听出他是特意跟自己解释一遍,心气儿顺了不少。闷闷不乐地“嗯”了一声,“那要多久才能结束?”
“要视情况而定。”
或许三五年,或许十来年。季韶心里也没底,但有意使车内的氛围轻松些,笑了笑说,“你也知道,我自制力不怎么行。只能被盯着强制戒断了。”
江廖音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单手扶住方向盘,从储物盒里又拿出一小包药片来,牙齿咬住撕开条边。含糊不清道,“那我能不能给你提个意见啊。”
“下次你再泡营养液的时候,还是穿着衣服泡吧?”
“……”
“穿着衣服不方便。”
季韶心里一阵好笑,没想到他纠结这么久居然说起这个,“舱里只有我自己。没关系的。”
江廖音心说这怎么能没关系呢,“可他们能通过监视画面看到你。再说如果有人去探望你呢?如果我……想去看你呢?”
季韶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行。
“你进不了无菌舱的。就算来看我也只能隔着玻璃,话都说不上。还来干什么?”
“隔着玻璃看也行啊。”
江廖音从纸袋里摸出药片来,忍着恶心又吞了两颗,“你自己在里面待着,一待好多天不能外出也太无聊了。再给你关出抑郁来怎么办。”
“里面让不让用手机?你不开心的时候给我打一电话,我就去看看你。你跟许松……许教授说,让他给我个权限。”
江廖音嚼碎了药片吞下去,不怀好意地强调,“不然我可不敢保证,季憬再来跟我抬杠的时候我会不会嘴快说出去。”
季韶失笑,“威胁我?”
“哎呀。”
江廖音也笑,脸颊上那只浅浅的梨涡越飘越近,“行不行?季叔叔,同意嘛。”
季韶哭笑不得,把他靠过来的脑袋推回去,“好好看路。你怎么这么会撒娇?”
“那你同意吗。”
“……”
还能怎么说呢。
季韶只得姑息,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纵容,“好。”
**
两周后,季韶再一次进舱。江廖音特意送他到实验室,还站门口给他打气。
“加油!只要你能把药给戒了,以后想去哪吃就去哪吃!”
“……我戒药就是为了到处去吃吗?”
“不是吗?”
“……”
季韶忍俊不禁,“是。”
“这就对了。有这动力,什么事干不成?”
江廖音做了些关于B&R戒断的功课,知道舱内的情况不容乐观。其实有点紧张,但还是要把语气放轻松,以免给他心理负担。“吃好睡好,过两天我来找你唠嗑。”
季韶点了点头,“再见。”
江廖音转身要走。没两步就忍不住又回来,用力地抱了抱他,低声说,“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你可以做到。”
直到进了实验室,季韶还在回想这个拥抱。不知是否因为戒断而使感受变得迟钝,他没有从江廖音身上察觉到一点信息素的味道。
见到许松延时顺口提了一句。许教授也是一愣,无奈道,“那傻小子不知道磕了多少B&R才来见你。估计是不想影响你戒断。”
季韶问,“真的会有影响吗?”
在旅行中他有意识地察觉到,药瘾发作时离江廖音近一点,被他的信息素环绕反而觉得很舒服。
“要看你怎么定义这个影响了。”
许松延意味深长道,“上瘾是件可怕的事。怕就怕你戒得了药。戒不了人。”
“……”
“对了。以后那小子肯定还会再来找你,要不要放他进来探视?”
“放他进来吧。”
毕竟都跟人说好了。季韶顿了顿,语气有些可疑的拘谨,“还有那个,我以后进营养液,还是穿着衣服吧。免得他突然过来。”
许松延:“……”
“知道了。你先去吧。”
许松延看着他进舱,心底浮出的情绪也很奇异,不知是算意外,还是意料之中。最后也只摇了摇头,接着忙碌地工作去了。
第二个周期时长是十天。如先前所料,煎熬的程度相比起第一个周期,在质和量上都有了飞跃。
舱内恒温恒压,灯光可以调控。季韶渐渐分不太清白天和黑夜,索性时时都关着灯。躺在床上也很难入睡,全身的肌肉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实在撑不下去时去营养液里泡一泡才能缓过劲来。
江廖音第一次来看望时季韶正在浴室里,不得不在外面等了半个小时。用他的话说是“等得我加热三分糖的芋泥波波奶茶都凉了”。
季韶刚泡完营养液,昏昏沉沉地去冲了个澡,蹲在花洒底下不想动弹。从小浴室出来时听到新装的通讯器里说他到这里来,心情莫名明朗了些。趿着拖鞋走到最外一层,隔着玻璃墙看到他挥挥手,居然还拎了袋吃的。
“许教授说你的食物是舱内定制的营养剂,不准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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