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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喝!”
确实好喝,他师姐炖的汤永远是天下第一。
眼前的白瓷小盅里盛着鲜美的汤底,面上漂着些许细碎的绿葱,看起来色泽就让人食指大动,让本身这些天就不舒服得吃不下什么东西的魏无羡都好多了。大约是熬了几个时辰,熬得彻底入了味,江厌离前些时日不知从何处翻出来一个沙锅铫子,煨汤时,油脂不停地从小孔里冒出来,将厚重的又油脂尽数滤了去,炖得汤味浓郁,藕香软糯,排骨上的肉更是入口即化。
非常费工夫,却又可以窥见炖汤人的认真和耐心。
魏无羡吃得呼啦呼啦,没半点吃相,心里暗道这汤竟是被金子轩也平白蹭了半个多月,真是好东西入了狗肚子!
江厌离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伸手用布帕给他擦了擦沾着油的嘴角。
“哎,我师姐这手艺,谁要是娶了她,八辈子修来的福!”魏无羡边赞叹,将自己的膝盖拍得劈啪作响,俨然吃饱喝足。
江厌离被他这副夸张的模样逗笑了,微微垂下了眼睫,抿着唇微笑道,“……现在战乱,说这些还早着呢。”
魏无羡一见她笑,高高拎起的心放松了下来,嘴角也挂上了几丝笑意,“师姐,以后那金子轩要是再来骚扰你,你就跟我说,我把他打回去!”
江厌离叹声道:“金公子他怎会来骚扰我,你莫要坏他的名声了,况且……”她顿了顿,轻声道:“他是不喜欢我的。”
“要他喜欢有什么意思!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好!”魏无羡嚷道:“师姐随便挑一个都比他好!”
江厌离笑道:“阿羡眼光如此之高,怕是以后中意的姑娘都难找。”
魏无羡一下子噤了声。
片刻之后,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出声道:“咳,师姐,你觉得蓝湛……如何?”
“说起蓝二公子,今日在后厨门口碰见他时,还被他扶了一把,不然送给你的汤都要洒了。”江厌离温婉思索了片刻,道:“蓝二公子,品性极佳,是个好人。”
“是吧!蓝湛他特别好!”魏无羡瞬间喜笑颜开了起来,总觉得听蓝忘机被夸,比听自己被夸还高兴。他哼哧哼哧地蹭到江厌离旁边,似是犹豫地拖长了音,“师姐啊……”
江厌离:“嗯?”
魏无羡摸了摸鼻尖,“……我想问你一件事。”
江厌离:“问吧。”
魏无羡抿了抿唇,“人为什么会喜欢另一个人?我说的是那种喜欢。”
江厌离微微一愣,却以为是他看出了自己对金子轩的那份心意,不由得低下头细细地绞着帕子,陷入了沉默。
须臾,她轻轻一笑,“喜欢哪有什么道理,许就是一片花落在他的身上特别好看,你想要去多看两眼,便看得入了迷。”
魏无羡:“然后就喜欢了?这也太奇了!哪有那么简单?”
江厌离也不想多说这事,只是摇了摇头,“若是什么事都如这般简单就好了,可惜并不是什么事都能说出来的。”
魏无羡无意间被戳中了心事,斟酌着道:“若……若你对一人有事瞒着,想要去告诉他,却又不敢去告诉,怎么办?”
江厌离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奇道:“阿羡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魏无羡忙摆手道:“没有的事。”
江厌离定定地看了他片刻,也不戳破,笑盈盈道:“你想要她知道吗?”
魏无羡摸着下巴道,话里打着太极:“如果真有这人,我总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坦诚告知与他的……可若是这事会让他对我生分或产生异样的评价,该怎么办?”
江厌离沉默了片刻。
半晌,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在回答魏无羡还是在告诉自己。
“那就去说吧,不要等到来不及了,才让他知道,你有多喜欢他。”
江厌离轻轻地摸了摸魏无羡的脑袋,眸中闪过几丝温软的笑意。
“她若是真的喜欢你,就不会介意那么多的。”
魏无羡低垂的眼睫敛住了复杂的神色,似懂非懂道:“不会……介意的吗?”
……若他真的跟蓝忘机说了,对方是可以接受的吗?
可是他们都冷战了——不,准确来说是魏无羡单方面冷战避开了他半个多月,蓝忘机还愿意听他解释吗?
“对了。”江厌离起身将餐盒收起,轻轻地点了下魏无羡的额头,温柔地道:“下次就不要再开那种玩笑了,我和金公子的婚约早就结束了。”
“哎呀。”魏无羡捂着额头,装作受力太大的模样,坐在床边的动作直接往后一躺翻倒在床上。
江厌离紧张地凑上去,“阿羡,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魏无羡躺在被褥上,收了想不透的心思,只笑嘻嘻地道:“痛倒是不痛,就是饿了,又想吃师姐做的酸菜鱼了。”
江厌离道:“怎么突然想吃酸菜鱼了?”
魏无羡眨了眨眼,撑着脑袋一通夸,道:“师姐这些日子大鱼大肉都要把我养胖了,每日都给我加餐,还都是我爱吃的。”
这入了琅邪的半个月来,战事吃紧,近乎日日都在打仗。琅邪本身就是山多水多,地势奇险,温氏更是在此地有诸多储备军,极度熟悉当地的地形,这仗一旦打起来,即使魏无羡一人可操纵众鬼御敌,又有多名高阶修士,还是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主军帐好几夜都因为谋划战役路线而彻夜亮着烛光,魏无羡在一旁听着,又累又疲,中间还靠着柱子睡过去了好几次。
所有人的眼底仿佛都压着一层血丝,江澄脾气暴躁度上了好几层,向来打理得干干净净的金子轩也因忙到灰头土脸,无空去打理自己的仪容。
江厌离这些日子一直在后方忙活修士们的伙食,许是因为本性温柔随和,与人相处融洽,比魏无羡料想中要更快适应琅邪的气氛。她每日尽其所能地用所剩不多的食材给两位弟弟做点汤,以防他俩吃不好。
魏无羡前几日更是惊喜地发现师姐还心疼他在船上受伤那次没有调理好,偷偷给他多备两份喜欢吃的菜。什么酸菜鱼水煮肉片麻婆都是他当时入港的时候随口说的,没想到江厌离真的做给他吃了。倒是江厌离在后厨挺忙,魏无羡每次回屋的时候,只见其菜,不见其人。
要知道在这物资资源匮乏的地方,食材都是按量分配好的,军帐又是远离市镇,去一趟集市采购额外的食材,免不了就是一番折腾。考虑到江厌离那身娇体弱的样子,魏无羡思考着这次便要跟江厌离说买菜让自己去好了。
谁知江厌离听到他的话,伸手将小盅拢入竹篮的动作都顿住了,像是有些奇怪。
“我并未做过其他的菜送来。”
魏无羡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奇道:“不是师姐?我也就在入港的时候跟你说过——”
像是终于反应过来,魏无羡微微瞪大了眼。
一瞬间,从脊椎到指尖,全然僵硬住了,骨髓冻得如同入了冬的河。
江厌离思索道:“后厨的菜量都是分配好的,若你下次想吃我,我也可以……哎!阿羡!你去哪?”她提着裙跟在猛得站起来冲出去的魏无羡身后,扶着帐门,以为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高声道:“阿羡,怎么了?”
“之后再说!”魏无羡转头道:“师姐我有急事!”
谁知刚未走出两步,便撞见了满脸淤青未褪的金子轩。
对方像是也没反应来他怎么突然从帐里出来,霎时愣住了,一下子僵在了原地,待抬眼对上不远处的江厌离,更是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摆。
魏无羡一见到他,火气蹭得往上冒,“你来做什么?!”
金子轩:“什么做什么?又不是来找你的!”
魏无羡伸手要揪他的领子,“你又要对我师姐做什么?”
金子轩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冷声道:“少贴脸了!我恰巧路过而已。”
魏无羡皱眉冷笑,“不知金公子顺了何路,能顺到这里来。”金家的帐子和这边隔了很远一段距离,言下之意顺也顺不到这里来。
金子轩被他点破了心思,恼羞成怒地在袖子里胡乱扒拉了两下,攥到一封信便顺手抽了出来,找借口道:“我方才恰巧碰到含光君,将泽芜君从姑苏送来的召回消息告知于他罢了!谁知刚走到这里便撞见你。”
魏无羡听到了他话里的几个词,连生气都顾不上了,急道:“召回?什么召回?”
金子轩见他脸都要白了,皱眉微微退开了两步道:“虽不是急事,但姑苏那边人手略有短缺,琅邪这段时间战事也已经稳定了些,泽芜君便准备召含光君回去。”他顿了顿,余光若无其事地瞥了一眼江厌离,心不在焉地道:“……方才见含光君出了营,应是准备即刻启程了。”
魏无羡瞬间心里凉了半截。
他转头看了眼江厌离,虽像是还在顾虑着什么,却也片刻都不能等了,便恶狠狠地警告金子轩:“你要是敢动我师姐,就等死吧!”
金子轩皱起了眉头,却也无心反驳他。
待魏无羡火急火燎地翻身上马冲出了根据地的军营门,惊得门口的守卫连连往两旁躲开冲撞,嘈杂的声响混着马蹄声,魏无羡连声喝着“让开”,顷刻间便已经消失在了纷飞的黄土烟气中。金子轩抬眼看向了魏无羡的帐篷门,那抹淡紫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沉默地在原地站了片刻,攥住信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31
【“虽不是急事,但姑苏那边人手略有短缺,琅邪这段时间战事也已经稳定了些,泽芜君便准备召含光君回去。”】
【“……方才见含光君出了营,应是准备即刻启程了。”】
魏无羡挥着马鞭的手几乎快要将其上的纹路嵌入了掌心。
姑苏离这里距离虽是不远,但蓝忘机可以御剑,而自己没有灵力去御剑,一来二去就落下了一段距离,且出琅邪需要经过罗刹海,魏无羡只能从水路走,怕是稍微晚个一分一刻,都赶不及。
魏无羡两眼充血,大脑介乎于昏沉与清醒之间,脑内仿佛有一团火在灼伤,心口却冰得厉害。
此次来琅邪,蓝忘机本不是安排人员里的,却主动请缨陪江家前来支援,稍微细想都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魏无羡不是不知道他对自己有多好,却因为他对自己太好了,反而更加瑟缩退却。
说什么在意蓝忘机过去的那个旧爱,其实不过是刻意在心里下了一道锁,因为畏惧无法完整地回应对方的好,而将自己限得死死的,好止住自己无法抑制的欢喜与雀跃。
世人都道他最为高傲,眼高于顶不将他人看在眼里,各种曲直自然不可对外人道。但即使没有解释,蓝湛他却始终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从没有对自己失望过,也没有觉得自己变过。
——战乱时人命多贱,下次也不知是何时能见,若是中间出了什么意外,真的会后悔一辈子。
【“那就去说吧,不要等到来不及了,才让他知道,你有多喜欢他。”】
烟尘随着疾驰的风掠过脸侧,刮得人脸侧生疼,方才打架蹭到的细小伤口好像都要裂开了。但魏无羡却宛如没有痛觉一般,唇瓣紧抿,拧住的眉心上覆着一层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将滚烫的气息从脏腑间挤出,灼得唇瓣都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一定要来得及。
一定——
他还有话没有对蓝湛说。
“让一让,借过!”魏无羡翻身跳下了马,从拥挤的人潮中钻过。大抵是正处于花朝节期间,琅邪的当地人都挤在了街上,参拜花神逛灯会乐此不疲,此刻天还未暗,但空中满是阴沉沉的云,像是很快就要下雨了。
花是最不经潮的,枝头上的浅黄杏花被越来越大的风吹得扑簌簌落了人一头一身,满街的小摊铺子都在匆匆忙忙地赶在下雨前做完最后一波生意,收摊走人。
码头在琅邪的城门那头,魏无羡急得快要将下唇咬出血来,可惜半点没有用,眼前眼见着越来越挤,他只能费劲地拨开一波又一波的人群,身旁被挤开的人连声斥道:“挤什么挤没长眼睛吗?!”
魏无羡连声抱歉,额间的汗顺着下颚往下滴,衣衫汗湿地沾在身上,衬着阴湿的天气,更是显得难受异常。
但他却也无暇顾及,心里忐忑不安,视线在人群中粗略地查看着,心底有个声音暗暗希望蓝忘机还没有到码头,最好买点什么东西拖住了步伐。
总之一定要等到他来!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直到到了码头,也并未从满街花香中嗅到那丝熟悉的檀香味,也并未从明艳的色泽中翻找出那一抹雅致的白色。
“老人家!还有船出海吗?!”魏无羡看着匆忙收船帷的船工,急声道:“多少钱都行!”
老年船工抬头见一明俊公子哥形色匆匆又狼狈不堪的模样,心道怕不是哪家的富贵少爷和家里闹了矛盾想要出海,手下动作也未停,“明日再来吧,我们都要撤船了。”
魏无羡从钱袋里掏钱,“多少钱都行!随便什么船!”
船工掀起眼无奈道:“天眼见着要下雨了,不作美也没用,罗刹海到时候起了风暴,谁也不敢借你船的。琅邪再过一会儿就要封港了,公子放过我们吧,万一出了人命我们可担不起。”
昏暗的天色仿佛在尽头处和海连成了一整片,潮湿的水汽铺天盖地地遮蔽了原先还有些光的码头,映得人脸上都多了几分晦暗。
魏无羡攥着陈情,骨节嘎吱作响,僵硬地站在了码头。
收工了的吆喝声像是串成了密集的鼓,在码头喧嚣地响着,从这头连到了集市的那头,伴随着船帷被风吹得呼啦呼噜作响的声音,听得人心像是落在了沸腾的锅里。
“啪。”
雨滴轻轻落下来的声响落至耳鼓处时,却又静得吓人。
连绵的细雨如同银白的丝,逐渐汇聚成串,将砖色的地面点上了几丝沉沉的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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