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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的房间自然也是漆黑一片。亚伯扶着墙壁进了屋,摸索到衣柜,抖着手穿上一层又一层的冰凉衣物,身上顿时沉重不少。
他突然怀念起天堂里风轻云淡、一身自在的日子了。
隔着窗户望过去,连草坪上的小夜灯也没亮。厚重的积雪压在防护罩顶端,形成了深深浅浅的阴影。整个屋子从上到下漆黑一片,寒意彻骨,简直像个巨大的坟墓。
亚伯被自己的联想惊得脖颈发凉,连忙摸索着出了屋门。
现在最没意义的就是胡思乱想。
“该隐?”他在楼梯上喊,“怎么样了?”
该隐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社区调整了供电功率,我们之前在玩游戏,错过了通告。”
“现在怎么办?”
“我先去控制室看看。”
控制室位于整个房屋的西南角,暖意尚存,但亚伯从没感受过这样的寒冷,在屋里来回踱步,连连跺脚。
该隐在操控屏前不断滑动,脸颊上印上一层冷冽的蓝色屏幕光,看得亚伯心里也泛起冷意。
自检系统很快就查明了问题。该隐对照序列表找到解决方法,便催促亚伯上楼:“没什么要紧的,去地下室里重启供电系统就行了。”
亚伯虽然对机械一窍不通,但也不想在寒气十足的房子里傻坐:“我和你一起去,万一能帮上什么忙呢。”
整个房屋完全断电,地下室里更是漆黑一片。该隐原本就有夜间视物的能力,随手提上工具箱,按照刚才控制室里显示的定位找过去。
亚伯在他身后缩紧了脖子。
他早就知道地下室比地面冷,本来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一踏进楼梯,顿时被由下而上的剧烈寒气冻得直打寒战。
大概是之前适应了供暖室温,现在突然降温成这样,身体接受不了。
幸好没有风。
要是风再吹起来,再飘点雪,他说不定会直接冻死在红海,回到重生河里——那可就太丢人了。
他对着手心呵一口气,暖意在掌中短暂地萦绕,又倏地散了。
“亚伯,”该隐手中牵住了线,一时没法松手,“左边柜子里有一个开合器,帮我拿一下。”
“开合器?”亚伯在黑漆漆的地下室里目不能视,只好听着该隐的指示摸索到柜门边,又在一片杂物中寻找,“什么样的?”
“两端是扁平的半圆形钳子,中间的圆柱上有竖直的条纹,大概在第三层。”
第三层的高度超过了亚伯的眼睛,他只能凭借手感四处搜寻。
细碎的粉末、温润的木块、冰凉的金属……
他好不容易摸到细长的金属杆,急着送给该隐,便猛地抽手。大概是因为动作过大,手背上顿时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划了一下。
但由于黑暗和低温,亚伯完全没有留意到自己的伤口,只顾着询问:“你在哪里?”
“这边。”该隐在黑暗中出声。
亚伯循声,跌跌撞撞地向着该隐所在的位置过去。
“外盖打开就行了……”该隐差点被他踩到,连忙把人拽下来,加紧手上的修复。
可说着说着,他竟嗅到了一丝腥甜的血味,顿时有些头晕目眩:“……你流血了?”
“啊?”亚伯被他说得迷茫,“是吗?”
机盖“吱呀”一声缓缓打开。该隐立即起身,目光在控制仪盘上匆匆扫过,看见了启动键。
“这边好了,我先去楼上,你慢慢走。”该隐的动作和语速飞快,伸手压下启动键,连外盖都没来得及关上,就向着楼梯直奔过去。
“你等等……”亚伯的声音慢了一步,只听见了一阵远去的脚步声。
“该隐!”他又喊了一声。
这回,地下室里居然有了回音。
亚伯愣住了。
该隐能在黑暗中看清楚东西,可自己看不清啊!
楼梯在哪里?
现在该往哪走?
该隐强撑着奔出地下室,脚步有些发抖,却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热。
鲜血。
亚伯的血。
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都战栗起来。
嗜血的本性在叫嚣,保护的理智在抵抗。
客厅里传出单调的通告声:
“供电系统已启动。”
“供暖系统已启动。”
“照明系统已启动。”
……
伤药在哪里?
家里没有伤药——自己的伤口能够快速愈合,家里根本没有药品。
得先隔离,让亚伯回楼上休息止血,自己在地下室等一等。
不行,地下室也会有血味。
血。
人造血。
冰箱。
该隐蹒跚着往厨房去,但心里完全没有进食的想法。
不是渴。
他抖着手拽开冰箱门,把冰凉的血袋往脸上贴,可心底的燥热完全压不下去,反倒因为内外的温差烧得更旺了。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该隐攥着血袋连连后退,“砰”地撞到了身后的椅子。
“该隐!”
有人呼唤他的名字。
不能回答。
一张口就完了。
该隐屏住了呼吸,冰凉的血袋向着皮肤下渗透阵阵寒意。
脚步声由远到近。
对方好像近在门口了:“该隐?”
手掌温度过低,该隐怔怔地低下头。
粘稠的红色液体隔着柔软的包装袋彼此挤压、扭曲,极像人的皮肤包裹着奔涌的鲜血。
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下一秒,灯亮了。
厨房的灯光是暖洋洋的柔黄色。
亚伯原本心里还有些恼火,但看见该隐的模样,一句责怪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不仅说不出口,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感叹了一句“好看”。
确实好看。
最吸引人的当然是那对红宝石般的瞳孔,大概是因为蒙着一层泪光,眼神流转间竟有光芒闪烁。灯光由上而下洒落,眼睫下方印了一片阴影,下眼睑因此显出明显的弧度,几乎称得上温和无害。他的头发比亚伯明亮些,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微光。
这副模样要是配上柔和的表情倒还好,但此刻的该隐似乎十分紧张,薄唇紧抿,咬肌紧绷,手中的血袋几乎攥得变形。
这模样真眼熟。
亚伯愣了一下。
——真眼熟。
要是眼白再变红,就该和白夜城里做的那个怪梦一模一样了。
血……
亚伯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破损的皮肤终于显出痛意。
他低头看见伤口,恍然大悟,连忙向后退去:“抱歉,我才想起来……”
但该隐竟然随着他的动作上前了几步。
亚伯警觉地加快了后退的步速,可该隐也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变化。
“该隐,”亚伯抬起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不是故意的。”
“我也不是故意的。”该隐哑着嗓子回应道。
“我回避——”
亚伯没避开,被对方撞得向后栽倒在客厅的地板上,要不是厚厚的外套,腰上也许会撞出一片青紫。
该隐压倒在亚伯身上,急切地舔舐着对方手背上的伤口,接着猛地转向,吻住了他的嘴唇。
亚伯抬手挣扎,却被该隐死死扣住了胳膊。
嗜血者的力气大得惊人。
从冰冷的地下室来到楼上,再被该隐撞翻在地,亚伯原本就有些呼吸不畅,此时唇舌被攫,肺里供不上空气。
心跳如雷,血液奔流。
时间的流速似乎都放缓了。
在他窒息的前一刻,该隐终于留意到他的异样。
钳制松了一点。
一点已经足够了。
亚伯猛地偏头。
空气如潮,涌入气管,客厅里顿时响起急促的咳嗽声。
“亚伯,”该隐又凑过来,这一回的动作轻柔了很多,“亚伯——”
亚伯喉间干涩,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该隐见他没有反应,得寸进尺地吻着他的耳垂,念着他的名字:“亚伯,亚伯。”
他的呼唤一声比一声轻,到最后,叹息般地在亚伯的耳边送气,温热的气流透过耳道向脑仁里钻。
亚伯被他吹得身上一阵阵发麻,说话也变了调:“你——让开!”
“让我咬一口。”该隐含糊地说着,沿着亚伯的下颌线向下滑去,“就一口,求你了。”
他与天堂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
伤口像一扇半掩的门,飘溢出令人迷醉的芳香。
该隐的喉间滚动着低沉的叹息声。
供暖系统重启已经有一会了。
屋内的温度节节攀升,但亚伯还套着厚重的棉服。他口干舌燥地扭开脑袋:“你让我把外套脱了……”
“我难受,”该隐伏在他的身上,死死扣住他的肩膀,语气却撒娇似的,只重复着同一句话,“我难受。”
“外套!”亚伯喝了一声。
该隐困难地后退,给对方让出一点点空位。可就这一点距离,也气得他眼底充血、牙关紧咬,费了很大的力气。
棉服和毛衣层层叠叠地落在沙发背上,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亚伯歪过脑袋,扯了扯领口,轻轻叹了口气,拍拍该隐的脸颊:“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该隐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发直地盯着眼前的脖颈,颤着手探向亚伯的脸颊。
人影倾倒、翻滚。
衣物的平衡终于打破,回归永恒的无序状态。
吸吮,叹息,呜咽。
抗拒,拥抱,臣服。
“亚伯,”有人小声呼唤对方的名字,“亚伯。”
无人回应。
只有无辜的衣物从沙发背上滑进座位里,又从座位里摔到地上,终于被人踢进桌下,再也不会碍事了。
第54章 真实反应
由热到冷。
由实到虚。
由满到空。
由轻到重。
亚伯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张了张嘴,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绵软的绒毯在下巴上柔柔地滑动。亚伯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目光在黑暗的房间里逡巡。
书桌倾斜,座椅翻倒,原本整洁明朗的屋子里只剩下一片狼藉。
该隐伏在他的颈间,察觉他的动作,抬起头来。
感应到屋主心跳与呼吸的变化,头顶的灯光渐渐明亮起来。
亚伯在灯光下渐渐眯起眼睛,最后偏头躲进绒毯的黑暗面中。
该隐如梦初醒,连忙伸手按下床头的开关:“我忘了,你现在不能见光。”
无人回应。
亚伯没有出声。
该隐犹豫再三,还是轻轻拍了拍绒毯,语气很不自然:“透透气,亚伯,你……你受伤了。”
绒毯被该隐拍得露出一个角。漆黑的房间里,亚伯隐约看见该隐的存在,顿时觉得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脑子里一片混沌。他的身体原本就虚弱,此刻更加有种超负荷运作的错觉。
怎么回事?
亚伯竭尽全力撑着胳膊起身想躲,可刚一抬手,脖颈上的酸痛感把他刺得动作一顿。
他想起来了。
“对不起,”该隐观察着他的模样,慎重地开了口,“你……伤口还好吗?”
他说着,向对方伸出手,想要查看情况。
空气翻滚——心悸感又出现了。
亚伯僵硬地看着对方的手掌靠近,瞳孔微微放大,却没有避让的力气。
虽然屋里没有开灯,但亚伯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该隐的手——苍白的肤色、交错的掌纹、圆润的指甲、突出的指节。
他的目光粘在了该隐的掌心上。
他看着该隐的皮肉离他越来越近,心头蓦地涌上无法压抑的靠近的冲动。
再过来一点!
快一点!
别让我等这么久!
为什么要折磨我?
为什么离我而去!
他猛地张嘴,咬住了该隐的脖颈。
平钝的牙齿划不开伤口,只留下了一圈深深的牙印。
他不满地磨牙,侧头又盯上了对方的嘴唇。
红色的唇瓣,红色的鲜血。
这回他只勉强咬出了一道细小的血痕——但一点就足够了。
血腥味在喉间弥漫开来。
亚伯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块久旱的土地,卑微地渴求零星的甘霖。他的身体依然僵硬,只能小幅吸吮口中的细小伤口,不时因为血流过少发出不耐的叹息声。
该隐一直没有反抗,乖顺地由着他□□,最后干脆自己咬住嘴上的伤口,横向撕拉。
血液如涌,承载着一人的能量,向另一人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
亚伯呆呆地含着该隐的伤口想了好一会儿,惊觉不对。他伏在对方的肩上,张嘴想说话,可颌骨粘滞艰涩,如同锈蚀的钢铁,严重阻碍了发声。
该隐留意到他的动作,侧过头耐心倾听。
“别流血,”亚伯的声音终于从气管里挤了出来,但依旧粗糙低哑,“别受伤。”
“我不怕流血,也不怕疼。”该隐揽住他的肩膀,与他额头相抵,“我罪有应得。”
“人类很脆弱。”亚伯想起拉结尔的叮嘱,“别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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