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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不住想着好好一个年,夏良就这么带着一身的青紫血痕从家里出来,装得像没事儿人一样,如果自己没发现,他直到好了也不会说。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这么想着,眼泪自己就下来了。
他觉得疼。
心疼,也替夏良疼。
夏良倚靠在床头上,感受着柳小满埋在他身上的温度,那些泪水、微颤的嘴唇,和湿润的面庞,使劲闭了闭眼,伸手把柳小满捞了上来。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别看着我哭?”他两把抹掉柳小满脸上的水,动作有点儿凶。
“我没看你。”柳小满往旁边躲。
“你是没看我,但你这么哭,跟直接朝我泼盐水有什么区别?”夏良抓着他,不让他动。
“而且你趴的是什么地方,”夏良又抹了他一把,“想在那儿哭,除非是你被噎着了。”
柳小满瞪了夏良一眼,又看清他眉弓嘴角的疤,突然就委屈得不行,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下沉,搂着夏良把眼睛往他肩窝里一埋。
“为什么啊?”他攥着夏良的衣服,哭腔压都压不住,“到底凭什么这么对你啊?”
夏良在朦胧昏沉的灯光里搂着他,感受着他激动到剧烈的心跳,心脏稳稳当当地跟他贴在一起。
谁知道呢。
他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是有你么。”他慢慢捋着柳小满的背,亲了亲他的耳朵。
第81章
爷爷是在年初四那天下午“醒”的。
当时柳小满正在楼梯间做题,学习他不敢落下, 前几天兵荒马乱静不下心, 这两天爷爷转了病房, 他也强迫自己适应节奏, 连着前面的份儿抓紧把作业都补回来。
他什么都不能想, 不能想爷爷如果醒不过来怎么办,不能想以后,眼睛里只有现在。
梅姨过来喊他时他还沉在题里没拔出来,边抬眼望着梅姨,脑子里边飞速地转着公式。
他是先看见梅姨的口型喊出了四个字,跟着耳朵里才听见她在喊:“你爷醒了!”
解题思路迅速中止,他扔下练习就冲了出去。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柳小满以为能看到一个清醒的爷爷, 能望着他能说话,像以前一样喊他“小满”。
但是扑到病床跟前, 他发现并不是这样。
爷爷确实“醒”了, 他半睁着眼看向窗外的光,歪斜的面颊的肌肉微微颤着,但也只是如此。
“爷!”柳小满激动又小心地去拉他的手,喊他, 他没有回应。
夏良去叫医生, 柳小满蹲跪在床边离爷爷更近一点儿,把动作跟声音都放得更细更清晰:“爷,我是小满啊。”
爷爷朝他转了转眼珠, 目光很呆滞,很快又追着光转了回去。
“这咋……”梅姨在旁边睁圆了眼,“咋还不认人了呢?”
柳小满也不知道,他有点儿慌了,攥紧爷爷的手摇了摇,接着跟他说话:“爷,我是小满,你看看我,你不记得我了?”
爷爷像是很困倦一样,又把眼闭上了。
直到医生过来给爷爷做了检查,柳小满才明白,爷爷现在的情况算不上“苏醒”。
“能睁眼,能听你说话,能跟你配合运动,这三点能满足才是醒过来的标志。”医生说,“你爷爷现在属于意识障碍状态,也就是还不算醒,睁眼昏迷。”
这番话不让人费解,柳小满能明白,忙接着问医生:“至少能睁眼了,这就是好事对吧?慢慢就能恢复了是不是?”
“不好说。”医生摇摇头。
“什么意思?”柳小满愣了。
“有反应当然是好事,你爷爷的状况现在能睁眼,证明他自己求生意志很坚定,”医生说,“后面还要看他的肢体反应……就通俗点儿说,如果他就卡在这个阶段了,后面可能就这样了,毕竟老人,年龄也大了。”
“可是他都睁眼了。”柳小满有点儿怔。
“是,睁眼是好事,”医生安抚他,“我就是要把可能的情况都跟你说明白,同时我们肯定得尽最大努力治疗,还是很有希望的。”
“你们家属一定要配合,多观察病人的反应,现在可以多跟他说话,给做做按摩,刺激他。”医生补充一句。
“好。”柳小满点点头,说了两遍,“好。”
尽管被医生吓了一道,等爷爷做完检查治疗,重新被推回来安置好,柳小满还是忍不住地雀跃。
至少睁眼了。
他心里只有这一句。
至少睁眼了。
“睁眼了!”跟夏良独处的时候他还忍不住地重复。
“嗯。”夏良带着笑地看他,“一切都会好起来。”
说起来是一句安慰,落到现实中,这个好起来的过程真的十分漫长。
人的心态是随着现状而变化的,爷爷昏迷的时候柳小满只盼着他能睁眼,真的睁了眼,又开始紧锣密鼓地期待下一步。
一旦这个“下一步”的到来变得迟缓,急切和焦躁的程度就比睁眼之前更甚。
日子已经不是按天过了,是以爷爷每一次的睁眼为划分。
第一次在爷爷“清醒”时看到他身体震动,柳小满以为是肢体复苏了,跑去找医生,才知道只是嗓子里有痰咳不出来,憋的。
肺和呼吸道是爷爷一个大问题,医生先前给做了检查,爷爷有一定程度的尘肺,必须时刻注意,还要定时吸痰。
每次吸痰是爷爷最痛苦的时候,明明动不了,却能感到他整个人都恨不得从床上躬起来。
柳小满看不了这个场面,第一次看过以后,回回吸痰他都要避开。
初六上午,樊以扬一家突然出现在了医院。
柳小满当时刚跟柳勇一起给爷爷翻了个身,他明显感到爷爷又瘦了一大圈,骨头却格外的沉,他想帮着搬爷爷的腿都费劲,还是夏良跟着一块儿托,三个人才顺顺当当地给他翻过去。
爷爷很不舒服,从喉管里发出“吭吭”的怪声。
“这是不是……想说话了?”柳勇弯腰凑到爷爷跟前,“爸?”
爷爷会看他,仍然只是看看,没有多余的反应。
柳小满心里猛地一酸,一下下给爷爷顺着背。
这哪是想说话,爷爷这是想咳嗽,难受。
“爷?”他抱着希冀喊了一声,“我是小满。”
爷爷没理他,吭哧完,又闭了眼。
他在床边愣了一会儿,夏良捏捏他的后脖子。
“小满?”樊以扬的声音出现在身后,柳小满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柳勇在对面“啊”一声站起来,他跟着扭头,见到樊以扬一家三口拎着东西站在身后,樊阿姨脸上还挂着藏不住的忧心,微微皱着眉。
大人在屋里说话,柳小满跟着樊以扬去了外面。
“我刚从老家回来。”樊以扬的表情跟他妈妈很像,眉间轻拧着,“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柳小满把事情的经过跟他说,边说,心里渐渐地有些难捱。
爷爷出事以后他没心思去想别的,只在做题的时候想到了樊以扬。他不出现还好,现在突然出现在眼前,柳小满就难以自制地涌起倾诉的欲望。
扬扬哥对他而言始终是不一样的。
这些天虽然有夏良陪着,但他和夏良之间的感情与亲情到底不同,夏良给他的力量跟樊以扬带给他的来自两个不同的方向。
最困难的那些年是樊以扬陪着他度过,给他手,给他力量,护着他一直长大,在他心里,樊以扬就是他亦兄亦长的半个亲人。
看见樊以扬,他就像在逆境里突然看见了“自己人”,没有了戒心和防备,在柳勇梅姨面前不敢轻易泄露的脆弱和迷茫,“呼啦”一下全涌了上来。
他絮絮漫漫地说了很多,说得很细,不知道说了多久,最后觉得嘴都有点儿干,搓了搓脸降下声音:“刚才给爷爷翻身,那么瘦的一条腿我也没抬动,真的不知道……”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是樊以扬能明白。
他望着柳小满,表情很难以形容,不是单纯的悲悯与心疼,还有些说不来的成分,很……沉重,柳小满光是接住他的目光都觉得沉。
“那你,这些天怎么过的?”樊以扬的嗓子有些发沉,问他。
“夏良陪着我。”柳小满说着,下意识又去看看他的反应。
都这时候了,樊以扬当然不会对夏良的帮助有什么不好的反应。只是柳小满突然想到他跟樊以扬说话,夏良没过来,那肯定也不可能在病房跟樊叔叔柳勇他们在一块儿。
他去哪儿了?
柳小满从安全门上的透明板望出去,没扫见夏良的身影。
他突然有点儿心慌。
好歹他这里来了樊以扬,夏良是因为自己跟家里闹完,把家扔在身后出来陪的他,他竟然就把夏良给扔在了外面。
“我……”他想跟樊以扬说我去找找夏良,刚开口,樊以扬抱着他拍了拍。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
柳小满也抱抱他:“你说什么对不起。”
顿了一下,樊以扬放开他:“这几天我没在。”
“现在能看见你我已经很踏实了。”柳小满一心想去找夏良,冲他笑了笑。
夏良没在走廊里,也没在平时他们会去歇歇的小天台。
柳小满绕了半天才想起来还有手机这个大宝贝,赶紧折回病房去拿。
樊以扬的爸妈已经从柳勇那儿知道了事情的经过,樊阿姨见了他鼻子就一红,让柳小满过去抱了抱他,从嗓子眼儿里哽咽一句:“可怜的孩子。”
柳小满很感激他们,听了这话也难受,但他还是想找夏良。
可樊以扬一家专门来了,而且真的就是从老家回来,看见支早点摊的人只剩下梅姨自己,问了情况后立马就过来了,他也不能拿上手机就走。
又坐着说了会儿话,等他终于找个借口从病房出来,时间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
电话接通时,夏良那边很静,柳小满立马喊了他一声“良哥”:“我出来了,你在哪儿呢?”
“家。”夏良说。
柳小满下意识以为是这几天他们住的那个小房子,抬脚就要过去:“我去找你。”
“我姥爷家。”夏良跟他解释了一声。
“啊。”柳小满愣愣,“你回去了?”
“嗯。”夏良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跟平时一样淡淡的,“有点儿事,老头儿喊我回来一趟。”
“那行,那你就好好在家待着,我这儿没问题。”柳小满忙说。
夏良没多说什么,交代他中午记得吃饭,就把电话挂了。
柳小满拿着手机在原地站了会儿。
他跟前就是住院部用来活动的小花园,今天天气很好,有太阳,不少病人被家属掺着在散步,虽然还是冬天,却有那么点儿欣欣向荣的意思。
可他的心情荣不起来。
很奇怪。
明明他是想让夏良回去的,夏良有家,有姥爷,有自己的生活,在这儿陪他颠来倒去没白没黑的这么多天,他早就心疼了。
再怎么说也不能让夏良一整个年都在医院陪他,他也得歇一歇,喘口气。
但夏良真的走了,他瞬间心里就缺了一大块,空落落的难受。
第82章
这不是姥爷第一次给他打电话。
年三十那天晚上,柳小满洗澡出来时夏良挂掉的那个电话, 就是姥爷打来的。
他让夏良回家, 有话好好说。夏良说没话说, 等他爸妈走了再说。
夏广志当天中午就走了, 大过年的被亲儿子打了一顿, 他脸皮再厚也吃不下这顿饭。走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扬言下次见到夏良要把他的腿打断。
老妈是年初三走的,中间回来了两次,姥爷给他打电话,说有正经事儿要跟他说,夏良还是没回去。
他放不下柳小满,也真的不想回去面对那个家里的氛围。
直到今天,樊以扬一家过来, 正好姥爷又给他来了电话,他才沉默着答应下来。
回去的路上他在车里闭了会儿眼, 这么些天来他头一次感到了明显的疲累, 从四肢百骸往外扩散。
可累里又掺了些其他东西,让他只是闭着眼,没能睡着。
一个人的状态是骗不了人的。
柳小满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能被他逗着笑,能说话, 能稍微的放松, 但都藏不住他心底深处的无助和恐慌。
夏良明白他有多害怕,怕爷爷真的不行了,他那个家就算挤满了三口人, 依然还是只剩下他自己。
他也明白樊以扬对于柳小满的意义,那是跟头老母鸡一样,从学习到生活都恨不得把柳小满锁起来看着的樊以扬。
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个人,这种情分根深蒂固,无可取代。
但是柳小满在看见樊以扬的瞬间松弛下来的肩膀,和他奔着樊以扬就过去了的背影,还是控制不住地在头脑里来回晃着。
从胸腔里呼出口气,夏良重新睁眼朝窗外看。
不能说介意,也不能说毫无感觉,那不现实,毕竟柳小满是直接从他手底下跑向了樊以扬。
他就是有些怅然,自己没能经历柳小满过去的时光。
那个陪着柳小满一起长大、能带给他更大力量的人,不是他。
回到家,还没进院姥爷就从屋里迎了出来。挺多天没见,他重新面对夏良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绪,只跟平时一样招呼他:“回来啦?”
“嗯。”夏良答应一声,朝小锅常待的小石桌上看。
没有。
院子里没有,也没像往常一样从屋里迎出来,他皱了下眉:“我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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