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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勉为其难接了奏折,决定把赵政晾在一旁忽略个几天,看他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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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祭当天的秦宫前所未有的热闹。
以往秦宫里举行的岁宴都只是宗室参与,这次格外不同,还邀请了一些重要的文臣武将和聪慧的族中小辈。
朝堂上早就传出风声,这次宴会明面上是赏赐群臣,实则是为小太子殿下挑选伴读。不过每一家只能带一个晚辈过来,因而私底下,朝臣们家里的儿孙们为了争这一个名额都闹得头破血流不可开交。
太子伴读,常伴储君身侧的位子,所有人都知道这对于仕途对于家族来说意味着什么。
宴会还未开始,大殿内摆放着整整齐齐的案几和坐席,朝臣们依旧是按照团伙凑对扎在一起,带了娃的就炫娃,表演个诗朗诵什么的不在话下,没有娃的就七嘴八舌地聊聊朝堂事,吐槽一下谁家谁家孩子长得歪瓜裂枣之类的,也是一大趣事。
靠近上席的位置,姚贾拍了拍身旁李斯的肩膀,颇为可惜。他儿子刚刚才满月,自然不能参与到这场盛事中来,姚贾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希望自家儿子长快点。
但他很是欣慰地拍了拍李斯:“叫我说,这么多小孩里,就你家李由能文能武一表人才啊。其余的,啧啧。”
李斯仍是非常低调地坐在一堆人中间,不怎么惹人注意,闻言摇了摇头:“由有些急功近利,太过锋芒,恐怕不会讨大王喜欢。”
姚贾嘶了一声:“有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吗?自信点。大王说选两个伴读,我感觉由肯定没问题。”
李斯:“我宁可他选不上啊,他这么小就进了东宫,比过多少同龄人,只怕心气会更加浮躁。你也知道,这朝堂上的位子,哪一个都不好坐。”
姚贾抛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不愧是你。”
李斯叹气。
姚贾还想再说什么来着,余光瞥见一直坐在角落里灌酒的青年,搡了李斯一下。
李斯也注意到了那个宴会尚未开始那就喝得烂醉的太子少傅,点了点头。
姚贾道:“想想蒙恬这小子五六年前还平时皮得恨不能把天都戳个窟窿,跟王贲一起天天在咸阳鸡飞狗跳的,一转眼,都是能守土开疆的将军咯,岁月不饶人哪。蒙恬在新郑那边坑杀了所有叛乱的余孽,韩国那位旧相邦,听说是被车裂示众了?”
李斯想想都觉得浑身发麻,看着角落里大醉的张良,心里一阵悸恸:“也不知道他怎么熬过来的。”
姚贾看热闹不嫌事大,捡了一颗酱梅,“这个张良也不简单啊,歪门邪道的小心思比不过那位少傅,本事可是高了十万八千里……嚯,这么喝酒得出事儿吧?你去劝劝?”
李斯指了指自己:“我?我口才没有你好,你去吧。”
姚贾舔了舔手指尖的酱汁:“我去就我去,这小子不拉拢可太亏了。”
他说着一头扎进人堆里。
李斯只看到姚贾过去叽叽歪歪了一堆,张良连看都没看一眼。过了一会儿,那青年倏地站起来,大概是听烦了,他转身走出了大殿。
外面仍是下着雪。今年冬日的雪似乎比往常多,尤其临近岁末,雪花大如鹅毛,隔三差五就要下一阵。
张良提着冰冷的酒坛子走在雪地里,并没有醉。被雪一浇,反而越发清醒,走出去没多远,瞧见不远处有个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堆雪人玩儿,身旁一堆宫人围着,大概是被训斥了,都站在一旁远远地看着,没有一个敢靠近。
太子殿下作为秦宫里唯一的小屁孩,任谁都能一眼认出来,张良提着酒坛子走过去,使坏似的一巴掌拍在那小雪人头上,“殿下,你这样着凉了我可心疼啊!”
赵宪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堆起来的雪人被这个混蛋一巴掌拍毁了,气得直跺脚,恶狠狠地瞪着衣衫单薄的青年:“张良你完了!这雪人是我照着父王堆的,你居然敢把它弄坏了!”
张良瞅着那个又胖又矮又怂的两个雪球:“这是大王?你叫大王来看看,说这是他,你看他答应吗?”
赵宪一直就说不过这个可恶的家伙,干脆不理他,埋头修理自己的雪人:“等我长大了做了秦王,我就把你贬到九原郡去修长城!”
张良赞成不已:“听说九原那边有不少胡姬,都漂亮极了,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就喜欢看漂漂亮亮的女人,像你这种小屁孩,天天看着真是好腻啊。”
赵宪呸了他一声:“滚滚滚,你以为我就想看到你吗!”
张良哈哈笑了几声,看见那一堆焦头烂额的宫人,“我说,岁宴快开始了啊,你还不去换身衣服?本来长得就不好看。”
赵宪气得抓住他的手就啊呜咬了下去。
少傅大人的惨叫响彻咸阳上空。
过了一会儿,赵宪和张良走在前往太医署的路上。一大一小两个人,身后还跟了一堆宫人,格外瞩目。
张良捂着流血的手,心如刀绞:“我这手会不会残了啊?残了怎么办?”
赵宪直翻白眼,也懒得理他了,他纡尊降贵带这家伙到太医署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赵宪气哼哼地转过路边拐角,却忽然呆住了。
“怎么不走了啊殿下,哟,看见什么了这么惊……”
话没说完,张良也呆住了。
拐角后是一条通往太医署的偏僻小路。
角落里有两个人相拥着亲昵。
被抵在墙角处的青年穿着白狐裘,肤色苍白眼角微红,隐约靠着另一个人扶着腰才能站稳。而那个把他按在墙上的男人,穿了一身玄色金纹的秦王礼服。
听见声音,本来正沉浸的两人微微转过头来,视线齐齐落在突然出现的一堆人身上。
张良:“……”
赵宪:“……”
宫人们:“…………”
现在把眼睛抠出来还来得及吗???
第49章 。
气氛只是凝滞了一瞬, 所有人齐齐跪了下来,没有人敢去看这样一幕。
但是刚才的景象,却一直徘徊在脑中久久散不去——他们都看到了些什么啊……大王和堂弟……???
被打扰了好事, 赵政的心情不是很好,他阴沉着脸道:“都看到什么了?”
张良抢先出声:“臣什么都没看到。”
其余人唯唯诺诺的不敢说话,实在是没有资格出声,张良的意思就是大王的意思, 他们谁也不敢违抗。
也没人想着去违抗。
赵政阴沉道:“都是东宫的?”
张良回道:“是。”
赵政的目光一一扫过全场, 看不出是什么意思,君心莫测。那不怒自威的视线落在赵宪身上时停顿了一下, 略显柔和:“怎么到这边来了?”
一直好奇地眨着星星眼的太子殿下乖巧道:“先生的手不小心受伤了, 儿子送先生来看看太医……对不对先生?”
“……”张良主动忽略掉“不小心”三个字,低头道:“是臣不慎,让太子殿下挂心了。”
难得能在张良面前扳回一局, 赵宪得意地嘿嘿了一声。
“去吧。”赵政揉了揉赵宪的头发, 对他们之间这点小打小闹习以为常,“别迟了岁宴。”
“知道了父王,那我先去啦!先生, 快走吧!”
他把张良从地上拽起来。
张良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抬头时目光对上了赵政沉冽的眼睛。张良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被他挡在身后的青年,神色有些怪异。
但仅是这一瞬的对视, 张良就避之不及地收回了目光, 双手举过头顶弯腰行了一礼,刚想去追跑得飞快的太子殿下,却被一道沉冷的声音叫住:“这些人,处理掉。”
张良微微一僵, 余光扫过在场的宫人,顿了下,谨慎道:“今日是腊祭,太子殿下也要挑选伴读,不如先收押大狱,过后再处置,大王觉得如何?”
腊祭可以说是一岁中最重要的一天了,旧岁收尾新岁开端,秦人的风俗里,这一天不易见杀戮血腥,在秦宫,午夜时秦王还要到祭祀台点灯祈福。
赵政略一沉思,“可。”
得到许可后,张良转身示意宫人跟上,去追已经跑远了的赵宪。
宫人们乌泱泱地跟了上去,不敢出声求饶,只是在赵政和嬴政转过路口不见踪影后,小声地哭了出来。
张良回头看了一眼,也没有止制。侍奉在帝王宫廷,提着脑袋过是所有人走进那道宫门时就知道的事。这里本就是泼天富贵与不得善终并存的地方,有人得到赏识能一步青云,比如赵高,有人稍有闪失就下场凄惨,比如这批宫人。
甚至包括他自己。
张良脚步一顿,脑海中闪过某些画面。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在新郑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那时他为了不惹父亲生气主动找大王辞去了官职,以一个平凡人的身份随军见到了被俘的父亲。
韩国的旧相邦,往日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因为有蒙恬的吩咐才没有被用什么刑,与唯一的儿子见面时也还算体面。大狱中,张良跪在他面前再三拜首,从来没有对父亲服过软的他哭得泣不成声。
张平却是踹了他一下,风度不减:“起来,哭哭啼啼还是我儿子?!当初不是非要去秦国,还跟我断绝关系,你的骨气呢?”
他说着长长叹了一声:“是父亲为难你了,秦王让你来杀我?”
张良轻声道:“儿子辞官了。”
张平大骂:“放屁!辞了官你还能到这儿来?!做样子给我看倒也不必,你老子还看不透你这点花花肠子?你应该穿着你的官服,戴着金印紫绶过来!让他们看看什么是虎父无犬子!我张平的儿子,是要成大事的!”
张良低低道:“别说了……父亲,别说了。”
“哭什么哭!酒呢?听说秦国的酒烈,拿来我尝尝!”
张良抖着手解开了一坛陈酒,刚想倒进碗里,却被张平把整个酒坛都夺走了。
张平大口灌了一通,铿锵放下坛子,点了点头:“果然是好酒!儿子,秦国的朝堂卧虎藏龙,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若犯错,可不是被我打一顿那么容易了,你给我时时刻刻提着提着脑袋过,听见没有?”
张良跪在他面前重重磕了一记响头,哽咽道:“儿子记住了。”
“记着,做一个对秦王有用的人才是在朝堂上立足的根基。现在他重用你,十年后、二十年后又如何?真以为做官容易啊?”
“不过我知道我儿子是厉害人物。”张平拍了拍张良的肩,笑道:“韩国这个浅滩哪里够你施展啊,我不成全你,你能去得了秦国?比起强把你留在身边苟且过一生,我更希望你能在秦国那片海里搅出个巨浪滔天。我儿子,是要留名千古的人啊。”
张良抬头怔怔地看着这位两鬓花白的韩国旧相邦,他以前觉得他不可理喻死板不知变通,可是此刻才发现,他其实从未了解过自己的父亲。
也从未想过这样的话,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你母亲离世得早,这下我也陪不了你了。爹不是没有手段没有本事,只是年纪大了家国难弃,不像你们年轻人,说走就能走,头都不回。你看看我这回闹出的动静,连秦王都很头疼吧?”他说着得意地笑了笑,眼睛却是红的,“郢陈那边也是我去挑起来的,咱们挡不住秦国铁骑,不让他安稳也行啊。”
张良不知怎么就笑了出来,只是笑容里难免悲戚凄凉,“父亲厉害,儿子不能及。”
“哼,还有最后一件事,说完了你给我趁早滚回秦国去,”张平倒了碗酒给他,“你也不小了,找个贤惠的姑娘早早成家,嗯?”
“记住了。”张良接了酒,苦涩一笑,“都听父亲的。”
“滚吧滚吧,你小子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这话你能记个三成老子都含笑九泉了!”
那人的声音渐渐从记忆中远去,张良回过神时,肩上已经落了些许细雪。
前方,无忧无虑的小太子殿下在太医署门前等着他,太医署门口站着的小宫人跪在赵宪脚下,为他小心拂去鞋子上的雪花。
赵宪大声道:“张良你在磨蹭什么,你手不要啦!”
太子殿下急得跳脚,叭叭地跑过来抓住他的袖子:“发什么呆啊还不快走!再这么磨蹭就让父王把你派去修长城!”
“我在想要不要去给长安君提个醒啊。”张良敛起情绪,懒洋洋的也没个站相,“还有,你先生我就是去修长城,那也是要修得惊天地、泣鬼神的。”
赵宪翻了个大白眼给他,望了望漫天的雪花,不耐烦道:“长安君又怎么了,你不是见了他就害怕吗,哎呀不说了,你快点,我还要去宴会的!”
声音终是渐渐远去。
咸阳的大雪一如既往地声势浩大。
宫道上,嬴政和赵政一边赏雪一边步行去设宴的咸阳宫,赵政略走在前,嬴政慢他一步。
他们身后远远跟着侍官宫人和禁卫,没有人觉得这一幕有什么不对。
狐裘下,无人看到的地方,嬴政的手被赵政握在掌心。
他略慢一步是因为并肩走时牵着手风会灌进狐裘里。
走了一会儿,嬴政呼出一口白雾,停了停。赵政也顿住了脚步,微微扶住他,温声道:“累了?坐御辇吧?”
嬴政咳了几下,兜帽下被捂得严严实实几乎只露出眼睛和鼻尖,抬头看向赵政时,有片雪花落在了鼻尖,融化成一点水渍。
赵政用手指把那点雪水轻轻刮走。
谁也没有说话。
目光相触,赵政笑了一下,“怎么这么看着我?”
嬴政不自觉地握了握他的手,难得地没有给他一个嫌弃的眼神。
总觉得有些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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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里,炫娃之战还在继续,酸溜溜的恭维此起彼伏。
大殿角落里,有宫人急匆匆走向了站在柱子旁拿着一份竹简在看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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