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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刚才的音频你已经听到了。从你的情绪可以看出来,你已经意识到音频不是伪造的。音频是当时装在你家的监听器录到的。”
卡尔盯着屏幕里的塔齐托,停顿了一秒:“你有一位非常温柔的母亲。我为她的遭遇感到遗憾。”
当卡尔提到她的“遭遇”时,塔齐托的脑波突然飙升到了危险的红色区域,并且不断颤动。那意味着他的情绪突然暴怒,像个雪球在墙上炸开了。然而在画面里,他仍然一动不动,像一座风干的雕塑。
卡尔微微颔首,眼镜反射着冷光:“她在你面前被那些人强`暴,并杀死。那时你是十二岁。”
塔齐托的身体像被小石子打到了似的微动了一下。他仍然不作出回应。卡尔身后的那两个士兵低声议论:“这家伙可真能忍啊。”
卡尔快手关掉了麦克风,说:“请安静,或者离开。”
一个士兵说:“你早就这样和他说就行了,为什么要浪费这几个小时。”
卡尔反问:“你觉得他会轻易和我们合作吗?”
那个士兵耸耸肩。他们听说卡尔这次带来了测绘仪。那玩意儿有点高精尖,可以把人的回忆图像化什么的,但似乎需要那人百分百的合作。
卡尔再次打开麦克风。
“查尔斯,你想起我是谁了吗。”他问。他看着监控画面中的那张脸。塔齐托的眼底燃烧着愤怒。然而若是悉心观察,在那双湿润的眼里,能看到他极力隐藏的另一种强烈情绪,名为痛苦。
卡尔:“他们对你的母亲行凶之后,就把你送到了我这儿,付钱给我,让我给你做手术。你该感谢自己小时候长得像个天使,否则他们会直接杀死你,而不是带你来我这儿。你以为你是自己逃出去的,事实上却是我放过了你。不是出于同情心,但这是事实。”
“我记得你了。”塔齐托用冰冷的声音说。
卡尔:“你在想,我为什么没有变老。因为我也接受了手术,”轻笑,“当然是和你不一样的手术。我身体的一部分由机械替代了,我喜欢这样,让我感觉获得了新生。这话题以后有机会我很乐意与你分享。不瞒你说,我看了你的经历。你经历了这种事,却能成长为这样的人,令我惊叹人类的求生欲是多么伟大。我怎么都没想到,当初说要把所有的果冻糖都给我,求我救救他母亲的小男孩,会成为一个那么优秀的人物。”
“你要什么。”塔齐托不耐烦地打断他。他已经在控制,但呼吸中仍不免带出颤抖。
卡尔说:“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告诉我,你见过11先生的白色军团吗?”
塔齐托停顿了一秒,轻蔑地笑了一声:“搞什么,关了我那么久,就问我这个。我没见过,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卡尔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抬抬眉毛:“我们不要对抗情绪,查尔斯。所以我并不想马上提出我想要的,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你还不愿意与我合作。我不希望用任何事威胁你,因为我需要你完全自愿地配合我,这样我们才能成功地提取你的记忆画面。我希望你明白这一点,没有拷问和逼迫,但是你会配合我,因为我手里有你想要的。”
塔齐托的手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他费力地动了动身体,试图找回一点感觉。
卡尔:“你还在等11先生。你放他走,是为了他能回来救你。在当时,那一秒来说,这的确是最聪明的决定。但是查尔斯,你猜你在这里呆了多久了?”隔离室安静了几秒,卡尔带着嘲讽的声音再次响起:“五个半小时。你已经在这里熬了五个半小时了。11先生有白色军团在手里。如果他想救你,他需要等五个半小时吗?”
塔齐托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在诱导他。他已经失去了时间感,也许他真的在这里呆了五个半小时,但是对方在试图让他相信11先生的背叛。
卡尔:“你会觉得我在试着说服你。是的,我是。但我会用证据,让你放弃11先生这条线。11先生不会来这里救你,因为他知道我们想要什么。我们,那位伟大的大人,他想要的是11先生的白色军团。11先生知道如果他带着白色军团来了,我们这里布着天罗地网,不留下一只是不会放弃的。如果有一只白色战斗机器人,哪怕是一片零件落入我们的手里,对他来说事情就不妙了。你觉得,11先生会为你冒这个险吗?”
白色军团……11先生身边的那些白色的战斗机器人。
塔齐托突然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是这样……原来是这样……“那位大人”的真正目的是白色军团这种战斗力逆天的机器人。这果然说得通,有这样的军团作战,再多的武器也不可能与之匹敌。
卡尔:“我从你身上要的不多。你见过白色军团对吗,我只需要你帮助我们重现这部分回忆。而你将得到的,”他微微颔首,仔细地看着塔齐托的表情,“是你的父亲。他还活着。”
画面中,那个人明显地僵硬了一下,如同被电流击中。从头顶到脚底,窜过骨肉,烧毁了他那一瞬间的思考能力。
透过冰凉的镜片,卡尔将塔齐托那一刻的反应看在眼里。那是震惊的表现,毫无掩饰和造作。他真的不知道父亲还活着的事。
第79章 童年
塔齐托12岁还差2个月的时候,最期待的事就是他的生日派对了。他答应了在生日那天请全班去家里开派对,并声称他家有酒和烟,他会偷出来。同学们都羡慕极了。
这是塔齐托的一点小秘密。他其实只想邀请艾薇拉去他家,那是新来的转校生,有一对甜美的酒窝,而且数学学得好极了。
然而塔齐托的这种期待没有持续多久。有一天当他放学回家的时候,他被成堆的行李箱堵在了家门口。迎接他的是母亲的道歉,和一个晴天霹雳。
银河般美丽的女士——塔齐托总是这么称呼他的母亲凯特琳——说:“我们得离开这里了,查尔斯。爸爸在魔眼星为我们找了所大房子,我们要搬去那里。”
塔齐托小小的脑袋处理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问题接二连三:“我们要搬家?为什么?……可是我的生日派对怎么办??我们还会回来对吗?爸爸呢?”
凯特琳摇头。塔齐托感到很生气:“可是我不想搬家!”他扯住凯特琳的衣服,仰面重申他的立场,但没等他说第二遍,他就停了下来。他忽然意识到母亲看起来很难过。她的眼睛很红,面部松垮,像是刚哭过。
那是塔齐托无法理解的,成年人的压力与痛苦。他总以为痛苦遥远,却出现在了他最爱的人脸上。塔齐托的怒意消失了,他握住了凯特琳的手,安慰说:“会好起来的,凯特琳,我保证。”
属于儿童的柔软手指摩挲着母亲的掌心,凯特琳低头看着她的孩子,突然崩溃地哭了出来,跪下来抱住了塔齐托。
“对不起……”她哭着说,“爸爸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我们必须要离开了。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不要责怪爸爸好吗宝贝,他为了我们付出太多了。”
塔齐托被母亲的情绪感染,内心感到了一丝对未来的恐惧。他敛起眉头,做出勇敢的表情,严肃地承诺他会永远爱他们,而且不再提生日派对的事了。
在等父亲的车回来之前,塔齐托仍然没法放下沮丧的情绪。他悄悄去找了艾薇拉。她住在他家隔壁的隔壁,塔齐托爬上围墙,用小石子丢她的窗户。
“我要去魔眼星了,我爸爸说那里很酷,而且我在那里不用上学。”塔齐托坐在围墙上说。
“酷,”那个金发的十二岁女孩坐在二楼窗台上,“那你的派对怎么办?”
“我会回来的,”塔齐托自信地说,“但是在那之前,记得联系我,我也会联系你,可说定了。”
“好吧,”艾薇拉耸肩,“听起来不坏。至少阅读作业你一点也别想漏掉了。”
他们笑起来,塔齐托将要跳下围墙时,艾薇拉喊了他的名字。
“嘿,查尔斯·马迪诺!”
塔齐托回头,扬手接住艾薇拉丢过来的小东西,摊开手一看,是她的一枚小鱼发夹。
“我爸爸说鱼会给旅行者带来幸运。”艾薇拉认真地说,“你会需要它。”
从塔齐托所住的托卡星到魔眼星的一路上,塔齐托都将那枚小鱼发夹留在口袋里。他看起来像成年人一样忧郁,为离开了朋友们而感到孤独。他的父母也沉浸在各自的心事中,整个旅途——后来塔齐托才明白那是逃亡——沉闷而沮丧。
父亲在魔眼星找了间比在托卡星更大的房子。但是很快,塔齐托就发现在魔眼星的生活一点也不酷。这里没有学校,没有阳光绿草,只有漫天的风沙。他在魔眼星生活了两个多月,什么朋友都交不到。
更令他烦恼的是,这里资源极其短缺,就连果冻豆都成了稀有品。据说有人用果冻豆当货币,换了一大盒牛奶。父亲把这件事当笑话说给他们听。塔齐托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唯一比以前好了一点点的是,他的父亲达里奥·马迪诺不再去上班了。他总是在家陪伴他们,母亲的心情也渐渐转好了。塔齐托难得地享受了两个多月的三人时光。达里奥会陪他玩游戏,以免精力过于旺盛的十二岁男孩到处闯祸。凯特琳则会陪他阅读。
和所有不知苦难的孩子一样,平静的日子令塔齐托无聊透顶,难以忍耐。塔齐托和艾薇拉还保持着联系,这成了他无聊生活中的唯一拯救。他有一次在写给她的消息里说,来颗陨石砸烂这里吧。艾薇拉说一场飓风就可以了,还能打开时空洞,把他卷进兔子洞里。他们认真讨论了魔眼星上空的气候走向,塔齐托还悄悄为飓风准备了应急包。
变故是在两个半月之后发生的。
就像一切的飓风和陨石降临,它看似突然出现在晴空万里之上,实则酝酿已久,无可避免。它残酷,暴力,用恶毒而血腥的方式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让一个十二岁男孩长大。
事发的时候,父亲不在家。他平时总是在家,偏偏那一天不在。塔齐托能记得那天发生的一切。记忆随着时间的雕琢,变得尤其清晰可恨,真假难辨。但痛苦是真实的。
那天早晨,父亲似乎收到了一条坏消息。他们与世隔绝地生活,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什么消息,无论好坏。这个塔齐托至今也不知是什么的消息使父亲很紧张,他冲进各个房间,开始翻箱倒柜,怀疑有人监听他们。凯特琳抱着塔齐托坐在客厅沙发上,不停轻抚他的脸,对他说“没事”“别怕”。塔齐托捏着小车,有些害怕地看着父亲。
“是‘老板’要来了吗?”他问父亲。那是他从父母的讨论中听来的名字。父亲本来替“老板”做事,但是搞砸了什么事,“老板”很生气。
父亲不耐烦地说:“不要乱猜。”
塔齐托悻悻地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对他摇摇头。那个家里最勇敢的人因为恐惧而表现得焦躁,这令塔齐托感觉不好。
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后,父亲说他必须出去一次,关照他们一定要好好呆在家里,哪儿也别去。父亲走的时候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影看起来高大笨重。他打开门,不放心地回头看那母子俩,说:“等我回来。”他的鼻子和嘴唇拥有坚毅的线条,塔齐托完美地继承了这一点。
很多年后,塔齐托仍记得那个侧脸。那时的父亲看起来像是要去做什么大事,一定是性命攸关的事,如果不是为了爱的人,绝不会去做的事。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父亲。
父亲离开后,塔齐托回房里呆了一会儿,从床底下拖出了灾难应急包。母亲凯特琳去了厨房。塔齐托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时候,她正在开牛肉罐头。还假装什么事都没有似的,如往常那般说:“我说过不要赤脚在家里走来走去,亲爱的。”
塔齐托努力地坐到高脚凳上,从口袋里掏出珍藏的小鱼发夹,塞进了凯特琳的手里。凯特琳低眼看手心,诧异地说:“这是女孩的发夹,你从哪儿弄来的?”
“从可靠的人那里。”塔齐托像个小生意人那样打包票说,“这是带来幸运的鱼。现在它是你的了。”
凯特琳俯身吻他的额头:“你刚才看上去真像你爸爸。谢谢,我会保管好它。”
塔齐托不满地说:“我才不像他。他脾气超烂。”
凯特琳用那双聪慧温柔的眼睛注视着闹别扭的儿童。
“还记得我们上次一起看的家庭录像吗?”她问,“你五岁的时候,爸爸教你写字母。”
塔齐托说他记得,而且更不高兴了。他压根不想承认视频里的傻子是他。爸爸简直教了他一百遍,但他总是会把字母写反。现在他可能轻而易举地写出作文了。
凯特琳:“那么,你还觉得他脾气不好吗?”
塔齐托一怔。他回想起那个视频。他的手还很稚嫩,不稳地握着笔,像捉蚂蚁一样地写字,还令人绝望地总是写反。视频有半小时长,连塔齐托都没耐心看下去,父亲却就是这么一遍遍教他,耐心而且温柔。
“好吧,”塔齐托耸肩,“你说服我了,谁让你是魔眼星最美丽的女士呢。”
凯特琳笑起来。塔齐托托着腮看着她,两只赤脚在空中摆来摆去。
他们在厨房里分享面包和牛肉罐头。正在这时,屋里的警报嘶哑地响了起来,有人踩到了屋外的红外防盗网。母子俩面色一变,凯特琳冲到客厅沙发,抓起终端,从监控里看到三个陌生男人站在家门口。
门锁动了一下,外面的人在试图开门。试了两次,没有打开,便没有了动静。从监控里可以看到那三个人正在掏工具。他们要强行开门。
凯特琳吓得几乎摔掉终端。她冲回厨房,一把把塔齐托抱下高脚凳,用气声说:“别出声,跟我上楼。”
塔齐托蹑手蹑脚地跟着母亲上楼。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门,透过磨砂玻璃窗能看见高大的人影。
他们走到楼梯一半的时候,门口传来一声爆炸的巨响。整个屋子随之一震,凯特琳尖叫了一声,塔齐托感到天旋地转,撞到了楼梯扶手上,耳朵因为爆炸的轰鸣而暂时失聪。随即,客厅的金属门在爆破下轰然倒地。
如同一把剪子撬开蜗牛坚硬的外壳,将毫无自保能力的柔软身躯暴露在外。塔齐托靠在扶手上,瞪着如天灾般降临在家门口的陌生人,头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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