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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怀孕的女人表情漠然,看来见过不少这种跑来求助的人。
林时新以为对方听不懂自己的普通话,把小手指头放到嘴边儿,大拇手指头放到耳朵边,比划了一下,重复道:“打电话。”
“没有手机。”女人说道。
林时新看着对方,懂了。这女人知道自己是逃出来的。她没有叫男人出来,恐怕是男人不在家。
他刨了刨自己的头发,满地乱转,怎么办?挟持这个孕妇,让她必须把手机借给自己?
他猛地转过头,凶狠地望向这个女人。
女人看出他的不怀好意,双手环住自己的肚子。
操……下不去手啊。林时新怂了,长这么大也没干过这种事啊,而且一旦自己凶相毕露的样子把对方吓出个好歹可怎么办,人肚里还有小宝宝呢!
他左右张望,想抢个手机算了,结果没看到手机,看到了一个pos机。
他心念一动,从自己牛仔裤后屁股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来,这是他在北京的家的钥匙,上面的钥匙扣是一张卡片,卡片的一角钻了一个小孔,一个红色同心结系进小孔里,穗子有年头了,已经起了毛边儿。
“你这里……能刷卡吗?我买点儿吃的。”林时新问道。
女人把pos机往前放,示意他刷卡。
林时新从货架上挑面包,心里在做着激烈的挣扎:“这卡还能用吗?齐斐然是不是已经给停了?自己这些年把它当钥匙扣、当格尺,有时还用那一角撬锁头,磁片会不会已经坏了……就算能用,谢一忱能捕捉到这里的地址吗……齐斐然说过没有短信提示的对吧?”
他心乱如麻,挑了五个面包,放在桌子上,女人给他找了一个塑料袋,一个个扫码,然后让他刷卡:“35块钱。”
林时新回想起当时和齐斐然一起过情人节,交换礼物,齐斐然把这张卡递给他,握着他的手说:“密码是你的生日。”
林时新把卡从钥匙串里拿下来,一刷,磁片完整,他输入密码“960618”,自己的生日,然后无比紧张地盯着pos机。
“滋滋滋滋。”pos机叫着,吐出一张购物小票来,交易成功。
林时新提着一塑料袋面包出来的那一刻,神情恍惚。但现在不是他发呆的时候,他晃晃脑袋,四处张望了一下,朝一座山的深处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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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地球另一端,在高科技产业云集的圣塔克拉拉谷即硅谷的办公大楼里,齐斐然正在听几个不同肤色的科学院院士对Stripe技术进行辩证探讨,这本是他平常的一天的平常的会议,他的手机桌面亮了,有一条新的信息进来,他随意地扫了一眼:
“您尾号8243卡11月7日4:52pos机消费35元,所购商品:桃李红豆夹心面包1个;香当当乳酸菌小口袋面包1个;良品小铺手撕面包1个;毛毛虫奶油面包1个;红提子面包1个。地址中国荣市湛区鄞县武镇便利店。”
齐斐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把手机一把攥进手心,反复看着这条消费短信提示。
是的,当年他对林时新总是打工很不解,给他这张金卡时虽然说是“没有短信提示”,但他实在太想了解林时新为什么那么缺钱了,不但设了消费提示……连在哪消费的和消费清单都一目了然。
这张卡从给了出去,林时新一次都没用过。
几年过去了,这张卡不但没丢,还被他用了,还买了这么多的……面包。
站在那里的几位院士都愣住了:“齐总,您的意见是……”
齐斐然看着手机里那条短信笑了,心仿佛飞上了九重天,他转身对秘书说道:“贺明,给我订去中国北京的机票,越快越好,最好今天就动身。”
贺明愣住了,齐总从来不回国的,即使多重要的事,他都派遣下属回去替他办理。
“愣着干什么,快点!Hurry up!”齐斐然催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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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时新躲到了一个山洞里,确切地说,应该是个防空洞。11月的天已经很冷了,他缩在最里面,啃着面包。
好干啊,知道再买瓶水好了,反正刷都刷了。林时新笑着想。
他一路跑着找藏身之处时,嘴角都挂着笑,究竟笑什么,他也说不清。为啥这面包这么好吃呢?他常年四处奔波,对吃的从不讲究,只要能顶饿就行,面包是他经常用来垫肚子的东西,为啥这几个原产地不明的小面包,吃起来特别好吃呢?
五年过去了,他竟然又吃到齐斐然给买的东西。
在洞里待了一天一夜,面包只剩一个了,林时新喝了山涧里的溪水,在盘算着接下来怎么办。他不敢再去超市了,一旦男主人回家了,别说买东西了,他可能又被抓起来。
他躲在一棵大树下面,不时地朝路上望去,右手里握着那张卡,左手攥着剩下的那个面包,只觉天地之大,他手里的就是他的一切。
上次与陈铭生联系,已经是两年前了,他在一次庆功宴上喝多了酒,回到家里躺在地板上,感觉非常难受和失落,他给陈铭生发了一条信息:“他好吗?”
陈铭生回复:“一切都好。”
他看了之后深觉安慰,只要齐斐然一切都好,那就一切都好。
正在这儿胡思乱想,几辆警车列队经过这条山路,最后一辆的车顶上赫然放着拍摄用的机器!
林时新激动地跳起来,朝警车挥手:“救命啊!我在这里!谢一忱!我在这里!”
谢一忱从停下的车里跳出来看到衣衫褴褛、像个野人的林时新,差点不敢认。
“246个窝点,这根本是个传销镇啊,家家户户都是!小林子,你真是九死一生,这要是被他们抓住,都能把你就地活埋了!”回程的路上,谢一忱看着案件概况对林时新嚷嚷。
林时新躺在担架上笑道:“其实我刚来的时候以为只有一两个窝点呢……你怎么找到的我?”
谢一忱:“我们在鄞县浪费太多时间了,最后才在鄞县的周边开始找,猜到你会往外传递消息,就注意到那个超市了,结果查这个小店的银行往来交易记录时,发现刷过开户行在桜市的卡,桜市是你老家,就锁定你在超市附近了。”
林时新笑着鼓掌:“聪明!这次真的……多亏这张卡了,我们都习惯微信某宝支付了,我也是灵机一动才想起还有一张卡可以刷。”
“你这次折腾得不轻,看着又瘦了不少,脸也煞白煞白的……哎,你手里那面包怎么还攥着啊,扔了吧,到地方我请你吃大餐。”谢一忱说着去拽他手里的面包。
林时新手一躲,把面包搂进怀里:“不行!这可是我最后的面包了。对了,你转给我35块钱吧,转到这张卡里,我给你念一下卡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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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齐斐然才落地,开机时,收到了一条短信提示:“您尾号8243卡11月8日22:37收入支付宝转账35元,转账人姓名:谢一忱。”
第66章
把钱还回来,就当无事发生了?想得美。吃了我的面包,就还是我的人。
齐斐然上了停在机场外的车里,管家老于把他的行李安置好,笑着对他说:“少爷,欢迎回国。”
他们也有很多年没见了,齐斐然在美国平静地上学、读博、经营公司,从不过问父亲的情况,老于跟着他一段时间发现没有异样,汇报了齐连淮,齐连淮就让他回国了,毕竟老于是常年追随齐连淮的。
一次午睡后醒来,齐斐然觉察到陈铭生给他盖被子后凝望了他一段时间,他感觉到异样,便让陈铭生跟老于一起回国。
陈铭生没做挣扎,苦笑了一下,收拾了东西当天就离开了。
在车里,齐斐然反复看着这两条消费通知短信,为了弄清楚来龙去脉,他打开微博,进了#林时新#超话。
超话几乎是他这些年追踪林记者的有效据点。林时新长得白白净净,笑容可亲,再加上早年汉服cosplay、作文特等奖、这些年的丰功伟绩等等,是万千少女心中的正义男神,她们在夸林时新时,常常捧高踩低,说“我家男神虽然长了小鲜肉的脸,但可比娱乐圈某些流量小鲜肉要有正能量得多,毕竟我们家正主不混圈。”
不混圈的林时新的出镜几率也非常少,有时他出任务在一些地方出现,也必然是戴着口罩或是帽子的,行事非常低调,只从露出的眉眼可知,是那个记忆中的人。偶尔超话里有粉丝拍到脸部没遮挡的照片,底下分分钟评论“劝删,不要害他”。
齐斐然的空闲时间基本上就是泡在超话里,大多数时候都是追星女孩发的一篇又一篇彩虹屁小作文,不少学生说因为他,将来上大学要进新闻系、要当记者等等。这些溢美之词,齐斐然看着就想笑,但偶尔有男粉出现表白的,他则不太高兴,一定会点进头像去,把对方主页所有照片和微博都看个明明白白。
此时齐斐然不停刷新超话,终于看到一条有用的微博:“重大消息,小林在荣市鄞县端了一个巨大的贼窝【赞】【鲜花】,目前已经返回北京,估计不久后就会出新闻了【围观】。消息保真,三分钟后删除。”
确实不到三分钟后这条微博就被删除了。
齐斐然看导航的目的地是父亲在北京的居所,他叫住司机:“往复兴一号走吧,今晚我不去父亲家了。”
“齐总在等您……”老于犹豫道。
“那我三个小时后到吧。”齐斐然说。
车在复兴一号院停下,眼前是巍峨耸立、大名鼎鼎的北京A视总部大楼(CATV Headquarters),这里左边是国际商务中心区,右边是国贸大厦,地处北京最繁华地段。此时已过凌晨12点,大楼里仍旧灯火通明。
“新闻是时时更新的,”当年的林时新埋头看着厚厚的《新闻理论》,笑着对齐斐然说,“你看,我这名字都注定了将来我得干这行,以后我要去全中国最权威的新闻平台,做我的独家报道。”
齐斐然在夜风中抬头仰望这高耸入云的大楼顶端,心中是无限的感慨:“你真的来到这里了。”
所谓近乡情怯,他美其名曰 “被林时新召唤回来的”,但此刻却很怕再出现在林时新面前。
三三俩俩衣着时尚的男女从楼里说笑着走出来,到一楼的巴黎贝甜买咖啡和甜点当夜宵。
齐斐然几步隐到一棵树后面……尽管这棵树连他身形的三分之一都遮挡不住。他的心跳砰砰作响,仔细辨认了下,那几个人里没有林时新,可他也再没勇气待下去了,快速离开大楼。
林时新在26楼演播厅外面的会议室里呼噜呼噜吃着泡面。总制片人潘慧珊把台本整理了一遍,皱眉看着他:“别总这么对付行不行?你的胃本来就不好。”
林时新喝了一口方便面汤:“给我打电话时我还在睡觉呢,晚饭没吃。”
“没空睡觉,没空吃饭,也没有女朋友,你就不能从你的粉丝里挑一个做女朋友吗?”潘慧珊说道。
“艹粉啊?做不来那事。”
“去你的,没个正经的。王台的意思是明天新闻联播后的每日说法,上你这期节目。”
“啊,我没意见。”
“你出镜。”
林时新态度坚决:“我不,说过多少遍了,我不出镜。”
“这次是你一手挖掘的消息,‘名记卧底15天,端掉246个传销窝点’,很有冲击力,你现身说法更有说服性,”潘慧珊料到会被拒绝,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词,“你这骨瘦如柴的样子一出现,大家就知道传销的危害了,王台说了,你是我们台的头牌,要充分利用起来,这次一定要把收视率和网上播放量提上来,微博热搜和热门话题也准备着。”
林时新:“……怎么又来这套,还头牌,我是名记还是名妓啊!”
潘慧珊笑道:“哈哈哈,为了事业献身也是理所应当的,再说,上回你报的‘走访300个留守儿童’的选题还没立项吧?那你想不想通过啊?”
林时新哑火了,这个选题是他筹划很久了的,前前后后准备工作都做了一年多了,他无奈道:“那……我出个背影吧,用一盆绿萝挡着我。”
“你又不是被性.侵的女孩,什么背影又绿萝的……”
“不答应我坚决不干,出镜了我还能不能暗访了!”林时新叫道。
第二天傍晚,齐斐然坐在他在北京的公司分部,北辰时代大厦顶层,他像往常一样,在线观看了新闻联播后的每日说法。这个节目是谢一忱主持的新闻评论类节目,多个有影响力的资深记者通过调查追踪和隐性采访的报道形式,来探寻违法犯罪行为背后的真相,实现新闻与记者的舆论监督功能。
齐斐然是这个节目的忠实观众,因为很多期节目末尾滚屏的记者名字是林时新,通过这个节目,他能知道林时新最近都在忙什么。
今晚的节目正是关于荣市鄞县“传销镇”的,齐斐然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随意地看着,突然画面一转,林时新出现在一盆绿萝的后面,画面中的他呈虚影,声音也是做过变声处理,但那一截白皙的后脖子和衬衫下挺直的背,还是让齐斐然认出他来。
“当时吧,特别紧张,听不懂当地人说的话,逃了一次,结果从一个窝点,逃到了另一个窝点,腿差点被打折了……”林时新说到这里笑起来了,“要不是我会给他们写口号,早把我给处决了。”
谢一忱举着采访麦克风继续问道:“你都写了什么口号啊?”
林时新:“就是‘想成功,先发疯,不顾一切向前冲’之类的,我觉得我的才华都被玷污了……”
谢一忱强忍着笑,问道:“还有呢?”
林时新感觉到谢一忱在耍他,生气道:“我不要面子吗?还让我说。”
节目时长1个多小时,关于传销的部分触目惊心又惨绝人寰,但关于林时新的部分因为他说的话和做了变声的缘故,莫名逗趣,上了微博热搜。
#一代名记深陷虎穴,被逼写传销口号#
#文笔好关键时刻能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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