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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个男人也在搬货,搬的都是大件。
花崇认出来了,那就是潘镇。
虽然是大冷天,潘镇还是浑身大汗,得知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警察时,他先是愣了下,然后憨厚地笑起来,“进来坐吧,我这儿有些聋哑人,他们打手势时有点奇怪,你不介意吧?”
花崇摇头。
店里摆着六个货架,包裹都编了号,一切井井有条。
花崇观察着进进出出的快递员,他们全都其貌不扬,衣着简朴,脸上手上是艰辛生活的痕迹,但是眼中都泛着有奔头的光。
一个聋哑人快递员发现花崇在看自己,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他打了个手势。
潘镇说:“他在跟你说下午好。”
花崇看一遍就学会了那个手势,也向对方说下午好。
快递员笑容更盛,又忙自己的去了。
“他们说得没错,我确实是从阿姊街被赶出来的。当初我选在那儿,主要是觉得那里都是做生意的人,活路多,但是我忽略了一个问题——做生意讲究风水和效率,我这些兄弟姐妹,人品都没得说,老实,也踏实,但是手脚肯定没有健全的快递员快。他们赶我们走,最初我没想通,觉得咋这么没有同情心,但后来觉得,其实也可以理解。”
潘镇笑了笑,又道:“就是他们说,现在福利这么好,残疾人就该待在残疾人的地方,怎么都饿不死,这一点我不同意。他们自己幸运地作为健全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看不到别人的不幸,还要用自己的幸运去讽刺别人的不幸,这让我感到很难过。”
“不过离开阿姊街,我们也算是因祸得福了。”潘镇指了指货架,“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办,就到处求助,兰央街这边的楼盘愿意帮助我们,这个门面都是他们免费提供的。他们信任我们,我们也尽心做事,挺好的。”
花崇向潘镇透露了况明遇害的事,潘镇惊讶得半分钟没说出话来,之后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你今天为什么来找我了,你是觉得我和我的这帮兄弟姐妹,有可能害死况明吧?”
花崇眉心很轻地蹙了下。
他今天的确是抱着怀疑而来,但刑警的经验和嗅觉告诉他,潘镇,还有这些为了生计而付出更多的残疾人快递员不可能是凶手。
在况明那儿遭的罪没有在他们心里酝酿出恨,他们只是转了个身,继续拼命地活着。
潘镇很坦然,“怀疑是应该的,我配合调查。我这里的监控24小时都开着,他们每天工作到什么时候,去了哪里,我这都有很详细的登记,而且兰央街监控很多,我听说基本上是无死角覆盖,你们尽管去查。”
花崇在情感和理智上都已经排除潘镇等人的作案嫌疑,但在程序上还是派人过来调取了监控。
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
柳至秦检查了所有监控,确定没有被修改过。
夜晚的安江市成了桃红色的灯海,这种艳丽到有些俗气的颜色在冬夜大片铺开的时候,竟然也能让人感到赏心悦目。
警车就停在灯海下面,流光在车身和窗玻璃上闪烁。
“受害人没有成为加害者,放在整体上看是合理的。”柳至秦调整了一下暖风的角度,“潘镇和他那儿的快递员有杀害况明的动机,但没有杀害黄霞、汪杰的动机。假如况明对他们做的事,就是凶手动手的原因,那凶手实际上是站在正义的角度,替潘镇,替被况明伤害的残疾人快递员复仇。同样,黄霞那边也是类似的情况。”
花崇沉默了好一会儿,嗓音低缓地开口,“也就是说,有一个人……不,大概率是有一群人,在暗中寻找黄霞、况明这样的人,实施报复?”
柳至秦说:“我很想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锁定黄霞和况明。”
“其实像黄霞和况明的人很多,对别人的苦难无法感同身受,自己过得不错,就认为苦难并不存在,有人想要伸出援手,他们不愿意搭一把力,通常还会阻止。”花崇扶住额角,“类似的事情太多了。”
“不,虽然类似的事很多,但黄霞和况明在其中也算是比较突出的例子了。”柳至秦说:“假如的确有这么一个群体,那他们注意到黄霞和况明,也在情理之中。”
顿了下,柳至秦又道:“他们不止注意到了,对这两人还有十分了解——至少在况明这件案子上来看是这样。黄霞和汪杰,如果我们掌握足够的线索,大概率也能发现这个共性。”
花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桃红色的灯光像星星一样打在他的侧脸上。
光影将他的轮廓打磨得更加深邃。
“一个群体,这个群体里有人恰好就在被害人的交际圈中,所以很容易发现被害人做过的事,并将他们列为目标,然后藏在暗处,利用被害人周围的人和事来作案。”花崇说得很慢,“将和三名被害人有过较密切接触的人放在一起,有共同背景的人,可能就是我们想要找的人。”
柳至秦沉声道:“惩罚者。”
花崇摇了摇头,“我觉得更可能是复仇者。”
柳至秦侧过身,“嗯?”
“面对相似的遭遇,有的人会选择转身、放下,比如潘镇和他的快递员,可能那些被辞退的工人也大多选择了放下。”花崇说:“可还有极少部分的受害者无法释怀,想要报复。但因为某些原因,他们无法去报复那些伤害过他们的人,只能将仇恨加诸在相似的人身上。”
花崇看着前方的灯光,“他们在向他们经受的无知和恶意复仇。”
第143章 夺生(15)
博物馆并未因为警方的排查而受到影响,每天开馆之前,还是有不少人呵着白气跺着脚,在大门口排队等待入场。
花崇坐在警车里,看了看那一串排得歪歪扭扭的队伍。
前不久已经来过一回,汪杰的同事和领导对汪杰的评价不错,但案子查到这个地步,他仍认为,博物馆和汪杰之间,还存在着某些未被警方掌握的线索。
汪杰生前是靠家族关系得到这份工作,兢兢业业,不争不抢,与同事关系和睦。遇害后富二代的身份才得以曝光,大家对其的好评基本上建立在一个前提上——汪杰是个富二代,但不像富二代。
柳至秦已经查过汪杰的上网以及通讯记录,他在网络上几乎从未发表过什么言论,有一个微博,但关注的都是新闻号,只看不评,其他社交账号也有,但表现得很佛,网购从来不评价,甚至不确认收货,等时间到了系统自动确认。
这种人几乎没有可能在网络上引来仇恨。
只能是他日常的某些行为或者说过的话让凶手注意到他。
按理说富二代的交际圈都比较广,但是汪杰定居安江市之后几乎脱离了家人,也没有和这边的富二代圈子有太多联系。
他的生活比较单调,和普通工薪族一样上班下班,下班之后喜欢独自开车去各个有特色的餐馆享用晚餐,当地警方调取了不少他去过的餐馆的视频,发现他总是坐在人少的地方,除了点餐不与旁人交流。
这个过程大概率也不会令他惹上事端。
那么最可能使他成为凶手目标的时间段,还是他一天中在博物馆工作的这8个小时。
调查没有收获,不代表线索就不存在,也许只是排查还不够深入。
花崇看了眼时间。安江市是座大型都市,这样的都市都有一个毛病——早上道路拥堵。
他想在博物馆开馆时赶到,以游客的身份体验一回,结果出门过早,在早高峰即将形成时就到了博物馆,现在只能坐在车里等。
一同前来的是海梓,坐一会儿就坐不住了,去动车载广播。
花崇也没管,这个时间段的广播播的不是早间新闻就是路况,听听也没什么。
“……经过一天两夜的救援,消防战士终于找到齐章等三人。”女播音员干练的声音传来,“来让我们听听他们是怎么说。”
海梓道:“这什么?又是驴友私闯不该去的地方?”
花崇也在听。
一段嘈杂的声音之后,一个带着哭腔的男声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我们差点死在里面了,我再也不敢了,救援费用我一定会支付,这地方我今后坚决不来了!”
外景主持人说:“你们为什么想到这儿来?”
“冒险呗。”还是刚才那个男声:“我们好奇,当年这儿不是出过事吗,都说这里被诅咒了,我们就要看看,是什么诅咒这么厉害!”
另外有人说:“阴森森的,死了那么多人,我们一进去就出不来,可能真的遇到鬼打墙了……”
“鬼打墙不可能的。”主持人连忙道:“你们就是不熟悉路,加上冬天天气不好,才被困在里面。”
“对对,没有鬼的,他被吓傻了,胡说八道。”男声又说:“反正我们肯定不再干这种事了,辛苦消防战士,你们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后面主持人又引导获救者说了些呼吁驴友不要私自探险的话,切回直播间,女播音员再次强调探险的危险。
这条新闻因为只听了一半,所以海梓有些云里雾里。
但花崇听到了关键词“江心村”。
之前何若给他提过江心村的惨剧,赵樱就是江心村那场灾难的幸存者。
“搜一下江心村、驴友。”花崇说:“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海梓马上搜起来,“啊,我知道了。江心村自从多年前的自然灾害之后,就整个封村了,它在安江市西边的山陵地带,交通不便,也没有什么开发价值,所以封村之后,那儿就一直荒着。刚才那个新闻里的驴友一共有4个人,开一辆越野车进去探险,说什么想探探鬼村虚实,还在网上搞直播,结果直播到一半就迷路了,遇险出不来,报警求助,耗了挺长时间,新闻都报道几次了……嗨,这些人可真会找事儿的。”
这时,开馆时间到了,花崇熄了火,带上外套,向博物馆大门走去。
在门口执勤的工作人员记得他,马上迎上来,“我们副馆长今天休息。”
“没事。”花崇说:“我不找他,来听听解说。”
工作人员很诧异,“那我……”
“不用管我。”花崇又道:“我是去哪儿请讲解员?”
工作人员说:“你想听谁讲解?我给你安排吧。”
海梓说:“我们自己来就行,你别紧张。”
工作人员只好指了指修得十分气派的咨询台,“游客一般是去那里登记,有一对一讲解,也有一对多讲解,我们专业的讲解员是要收费的,其他义务讲解员免费。”
花崇道了谢,和海梓一起向咨询台走去,最后约了一位男性专业讲解员。
早上开门之后是博物馆人流的一个小高峰,义务讲解员几乎都被约满了。花崇本来也不打算约义务讲解员,汪杰是这儿的专业讲解员,和其他专业讲解员说不定有什么共性。
“我姓付。”讲解员身材高大,相貌还算俊朗,指了指自己胸前的铭牌,客气地做自我介绍:“待会儿有任何问题,你们都可以打断我。”
花崇以前也去过博物馆,但那是局里组织的活动,他没什么兴趣,全程听得晕头转向。这回跟着这位付讲解员,注意点仍不在文物上,而在对方的讲解方式,甚至是用词上。
跟随讲解员一起逛博物馆确实是一种和自己逛不一样的体验。
上次来到这儿,他也顺便看了看文物,尤其是瓷器馆和陶器馆的藏品,但作为外行,即便每一个藏品上面都有简单的文字介绍,他看过之后也没有什么印象。
可这回跟着讲解员,感受就不同了。
讲解员在讲述一件文物时,声情并茂,带着很强烈的个人情绪,他说的不仅是文物的历史,还有它的意义,它反映的当时社会生活的风貌,甚至有时还会自由发挥一下,带上当今现实。
花崇发现,讲解员一旦把文物联系到现实,某些观点就显得偏颇——也许对方关于古代的观点也是偏颇的,但因为他对历史了解不多,所以感受不像在对方提到现实时那么深。
讲解毕竟不是上课,讲解员和游客之间更多是一种交流互动的关系,在从青铜器馆出来后,花崇问:“你们讲解时都会聊聊时事吗?”
“嗯……”讲解员想了想,“每个人风格不一样,但其实做我们这一行吧,话都挺多的,喜欢表达,我这还不是最爱表达的,以前我有个同事。”
说到这儿,讲解员脸色忽然沉下去,“不好意思啊,不该提到他。”
这里不该被提到的,恐怕只有遇害的汪杰了。
花崇立即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讲解员叹了口气,“我如果说了,你们不会觉得晦气吧?”
花崇摇头,“有什么晦气不晦气的。”
“他前阵子被人给害了,警察查了很久,也没找到凶手,可惜啊,挺好一人。”讲解员说:“他讲解风格挺犀利的,也很有个人色彩,我刻意模仿过他,但可能感悟没那么深吧,就犀利不到他那儿去。”
花崇说:“怎么个犀利法?”
“对社会上的很多热点,他都有自己的看法,还能和文物结合起来。”讲解员回忆片刻,“就比如说我们刚才看的青铜器馆,你知道那个时代,人的尊卑贵贱是分得很清楚的,贵族和奴隶天生就有无法迈过的鸿沟,贵族杀害奴隶取乐也是可以的。以前我们这儿发生过富人高薪招聘奴隶的事,有几个学生被玩残了,媒体闹得沸沸扬扬,他把历史和当下结合起来,说那些富人的行为不是不能理解。”
花崇双眉轻轻压了压。
讲解员继续说:“反正他一直是这样,总有他的道理,当时我们也不知道他自己就是富二代啊,后来知道他家是干什么的,觉得他有那些认识也不奇怪,他本来就是那个阶层。”
所有展馆都走了一遍,讲解员笑着请花崇给自己打个好评。花崇笑了笑,答应了,在电子屏那儿打过分之后,再次找到汪杰的介绍页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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