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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疼痛折磨,被阴暗侵袭都没哭过的师挽棠,在落入这个的怀抱的一刹那,忽然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他缓缓移开手,抓上了沈晏腰上的佩带,抖着嗓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哑声哭了出来,“沈晏……我疼死了……”
箍在他腰间的手腕顷刻间加重了力气,沈晏心间仿佛被钝刀刮过,他单膝跪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师挽棠的后背,叠声道:“过去了,都过去了,你做得很好,师挽棠,你做得很好……”
师挽棠便在这样温言的安慰中哭得直打嗝,半晌才渐渐昏睡过去封闭已久的大门终于打开。
提心吊胆的众鬼齐刷刷将目光投来,长身玉立的男子踩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半侧眉宇浅淡地没入鬓发,描摹勾画的轮廓里,眼角的弧度微微向下,在他手肘处,有半侧袍缘烟云般散在雪亮的天光里,那衣袍却不是披在他自己身上的,而是齐整熨帖地拢在他怀中昏睡的人身上。
那是他们的鬼王大人。
师挽棠紧闭的眉眼看起来异常疲惫,被白袍笼盖的地方还有浅淡的血迹氤氲开来,纪敏上前一步,正要说话,沈晏一个眼神扫来,他便愣愣地止住了脚步。
“准备开水,伤药,安神香,”沈晏放轻声音,有条不紊地吩咐:“另下山去抓两副凝神的汤药,今日晚膳前送到我的屋子里,买药时记得买两包蜜饯,永芳阁的,最好的那种。”
夏霸天左看看右看看,没人答话,便摸摸脑袋自告奋勇地接下了任务,沈晏说罢便不再多言,直接一脚踹开对面自己的房门,在众目睽睽中,将师挽棠轻柔地安置在了自己的榻上。
直到沈公子折回来将门哐当一声关上,众鬼才如梦初醒,各自找各自的事做,渐渐散开了。
纪敏摸着下巴,看着紧闭的房门,总觉得事情的走向……有些不对。
鬼殿外。
敏瑜挡开横斜出来的细小枝杈,为身后的殷南开道。这一行拢共七八人,除了为首的娇媚少女,个个面上佩着一张遮了大半容颜的黄金面,井然有序地行走在山路间,脚步轻而敏捷。如此走了片刻,其中一人手中的黑色圆盘忽然滴溜溜地乱转起来,殷南一看看去,立即扬手:“停。”
队伍便令行禁止止住了步子。
殷南接过圆盘,略带思索地看了两眼,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林叶密度,“就这儿吧,再靠近就会引起十方鬼殿的注意,不必要的麻烦还是能免则免。”
敏瑜点头应是,几名下属应声而动,解下身后背负的简易行囊,各自取出其中的物件,配合着组装起来。殷南抛着圆盘,望着不远处若隐若现的鬼殿穹顶。
敏瑜只当她是担心与鬼殿众撞上,主动道:“圣女放心,我勘察过,此地是鬼殿巡逻卫巡逻的死角,平日也不会有人来,鬼殿平日采购的使者昨日刚回,短期内不会下山,只要我们屏蔽掉自身气息,他们一定发现不了我们的。”
殷南心不在焉地“唔”了一声,圆盘在她手中高高扬起,又稳稳落下,她忽然道:“你说沈晏为什么会跟师挽棠呆在一块儿?”
“……”
“不行,我想不明白。”殷南蹙着眉头使劲儿思考,“原著中他俩并没有太大交集,沈晏那么正直不阿的人,即便师挽棠曾是昆仑宫的弟子,在他叛逃以后也从来没给过人家好脸色看,最后还被反派大人一剑戳死了……怎么说他们的气质就不像能共存的啊!我那天看到的沈晏难道是中邪了不成?!”
敏瑜回道:“圣女,我又开始听不懂你的话了。”
圣女大手一扬,“无知是福。”然后继续盯着十方鬼殿怀疑人生,她仿佛非常了解鬼殿中的那位大王,以及现在很可能在鬼殿的那位昆仑宫摇舟公子,言语间将两人剖析得透透的。敏瑜微一沉吟,插言道:“圣女,会不会是他们前些日子在黑河岸,商量了什么达成了共识?我听说当时两方碰面,本该要打起来的,结果只是不欢而散,并没动手。”
“黑河岸……对了!黑河之战!”殷南忽然拍掌,眼神熠熠地扭头看她家敏敏,“没打起来?为什么没打起来?他们本该打个天昏地暗的,谁改变的剧情走向?”
敏瑜:“……”超纲了,圣女。
殷南兀自摆了摆手,似乎并没有从他这儿得出个三四五六的意思,但敏瑜的这个消息显然给予了她很大的灵感,她一时激动难抑,咬着手指头在原地晃了两三圈,忽然兴奋地扭头吩咐道:“小意!过来,给你个重大任务,你现在去联系鬼殿,告诉鬼王,就说我要给他送银子,叫他……”
“笃——”
她话音未落,身后的丛林里忽然传出一身刺耳的信号哨声,一抹华光自密林间飞出,如凤凰吟啸般在天际鸣出一道声振林木直入九霄的暗语,殷南愣了一下,下意识向身后望去——离一行人约莫十来米的地方,有两道瘦小的身影,一道年轻,呆呆愣愣,双腿吓得无法维持实形飘飘荡荡浮在半空,手里捏着半个放空了的信号弹,另一道苍老,鸡皮鹤发,手里拄着拐杖惊诧地看着眼前几人,不过他体能好像不行,吭哧吭哧直喘气,看起来累得下一秒就要晕倒了。
殷南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殷南。
好半晌,在数道目光注视下难以镇定的小鬼终于哇一声叫了出来:“大王——救命啊!!!”
有的时候,运气才是决定一件事能不能成功的关键。
即便万事具备,东风也不是随便能等到的,有时老天看不顺眼,兴许就把东风换成了西北风,这种倒霉事也不是没有可能,按照敏瑜周密而详尽的调查,这天这附近本该万径人踪灭,但意外偏偏就这样发生了,谁也不会料到鬼王大人会在今天生病,谁也不会料到下山请老先生的小鬼会抄这条鸟不拉屎的近路,谁也不会料到因为密林的遮挡,殷南的下属一直到两者走到十米近了都没发现端倪,这叫什么?这就叫天要亡我!
殷南坐在大石边缘,看着空地中央,两个明明通报了他们位置,却好像是被他们抓来当人质一样惊慌失措的家伙,看了半天,尊老爱幼的五好公民殷南终于忍不了老先生这幅姿态,在小意身上掏了掏,掏出一个简易折叠的小马扎,敬重道:“您坐。”
“不不不,”老先生连连摆手,慌张不已地看着他们,一时也不能分辨他们究竟是善是恶,本着不与恶人为伍的坚定意志,他决绝地拒绝了,“不必,老夫一生行医向善,自有原则,绝不受这种贿赂。”
“哦,”殷南冷漠地应了一声,转头将小马扎塞自己屁股底下,老先生:“……”
小意凑到她耳边,小声询问道:“圣女,我们不走吗?十方鬼殿的人马上就要来了诶。”
殷南偏过头,唇齿不动:“你当他们是吃素的吗?跑不了的你放心,咱们不如将计就计,你家圣女我自有谋划。”
小意“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又过片刻,纪敏果然赶到,携着鬼殿精锐护卫几十来位,眨眼间便将此空地围得水泄不通,殷南拍拍裤腿悠然起身,笑意盈盈似狐狸,在纪敏警惕的目光中抛出诱饵:“做笔交易如何?”
第18章 温柔
师挽棠这一觉睡得死沉,醒来窗外天光大盛,林叶飒飒,竟已是日上三竿。他昏昏沉沉地坐起身子,瞥眼一扫,便发觉这并不是熟悉的环境,后背本能地一绷,又看到书案上横放着的一把熟悉的雪白长剑,脑中还混沌着,身体却已经自发地松懈下来。
……那是沈晏的剑。
再一看,这房间布置清幽典雅,角落燃着袅袅的安神香,包裹着身躯的锦被上有似有若无的冷檀味儿,这种香味他在秘境之时曾在沈晏身上闻到过,只是后来他被“掳”来十方鬼殿,身上的熏香味也就渐渐散了,只有些许余韵残留。
他神经质地捞起锦被,闻了又闻,又抄起软枕,仔细分辨,确定这是沈晏身上的味道,紧绷的神经才渐渐松缓,仰头一倒用力地将自己摔回温暖的被窝里。
他记得之前的事,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包括沈晏清冷的嗓音,淡漠的眼神,以及那个克制不住,如潮水般层层包裹着他的怀抱。那个人炙热急促的吐息就落在他耳畔,掷地有声地说道:“师挽棠,你得战胜它。”
……怎么说呢,意料之外。
师挽棠张开五指,细碎的阳光从指缝间落下,他轻轻捂住眼睛,半晌,哂笑一声。
沈晏啊沈晏,你怎么能是这样的人呢?
怎么能那样宽慰地拥抱我?怎么能用那样爱惜的目光看着我?你怎么能是这样的人,你怎么能……这么温柔?
师挽棠活了这半辈子,阴沟里蹚过,地狱里待过,本以为自己已经练就一副铜皮铁骨,没曾想轻而易举就化成了绕指柔,原来不是他坚强,是太久没有人这样珍而重之地对待他,已经不知道怎样软弱了,结果被沈晏当成宝贝一样轻轻一抱,当即就丢盔弃甲,满心动容。
这本是他最大、最不希望被人窥见的秘密,可沈晏就这样毫无所谓地闯了进来,在他惊慌失措的目光中,带来了一炉火,将他从上到下,头发丝到脚后跟,包括心间的每个缝隙,都烧得暖融融、熨熨贴贴的。暖得他一下子流出泪来,而沈晏还变本加厉地往炉子里面添火,用一双他只要一看,就会被烫得瑟缩起来的眼眸直勾勾地注视着他。昆仑宫的这位沈公子,实在过分。
师挽棠的思绪漫无边际,零星散乱,一会儿觉得这人过分,一会儿又忍不住细细品味其间的点点滴滴,过了许久,他忽然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想什么呢?!一个仙门君子,一个鬼道邪魔,不合适,不合适!
门口候着的下属听见动静,悄悄将门打开了一条缝,见师挽棠生龙活虎,不由大喜,连忙推门而入,叠声道:“大王,你醒了!感觉如何?!可要用些清粥?沈公子亲自动手熬的,在灶上温了好几个时辰了,就怕你醒来饿!”
师挽棠本没胃口,却不知为何听到后半句,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那……给我端一碗过来。”
“诶!”下属欢天喜地地应了,正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其他人,师挽棠忽然喊住他,犹犹豫豫地问:“……那个,沈晏呢?”
“沈公子啊。”下属不疑有他,立刻答道:“他去处理些事情去了,不久前纪左使在鬼殿旁边的一座山头抓了几名私闯者,那边的头领非要见你,说要与鬼殿谈笔交易,沈公子担心纪左使压不住,泄露您生病的消息引来不怀好意者,便亲自去了一趟,现在还在那边没回来呢!”
师挽棠默了默,故作嘲讽地勾了勾唇角:“他倒是为我着想。”
下属见他没有其他吩咐,连忙阖上门退出去了,师挽棠一个人在床上坐了会儿,实在无聊,便掀被下地,慢悠悠地在房间里四处晃悠。
沈晏作息极好,房间也干净整洁,角落处都不见灰尘,几件换洗衣物整齐地叠放在衣柜里,领口、腰带都熨烫得一丝褶皱不剩,师挽棠撇撇嘴,将柜门阖上,又转悠着来到书案旁,镇纸压着几张铁画银钩的字帖,想来是沈晏闲来无事,消遣所书,上头的字迹张弛有度,力道均匀,一看就是文化人的字,跟师挽棠狗爬似的远古文截然不同,他又撇了撇嘴,赌气似的哗啦啦翻了几张,故意将叠好的书帖翻乱,雪白的宣纸四散着,露出最底下一角浓妆淡抹,格外不同的颜色。
——那是一幅画。
师挽棠顿起兴致,哗啦啦将其从底下抽出,正倒看了几遍,认出画的是窗外不远处的一株垂丝海棠,右上角还用簪花小楷题了一首词。
雨后精神退九分,病香愁态不胜春。落阶一寸轻红雪,卷地风来政恼人。
诗句浅显,师挽棠这样的半吊子也能看懂个七七八八,但是沈晏还用细毛笔在之下划了一道竖线,竖线末端欲盖弥彰地连接着一个小巧的“棠”字,师挽棠一看,愣了半天:“我?!”
一言道出,他立即摇头:“不是不是不是,虽然我经常骂沈晏神经病,但他还没到这种程度,这肯定跟我没关系,就是一幅普普通通的画而已……”
嘴上如此说着,脸颊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烫,心脏砰砰乱跳,掩耳盗铃一样闭上眼,忍不住又睁开一条小缝,万般纠结地在那个“棠”字上扫视着,内心百般挣扎,天平左右摇摆,终究还是一咬牙,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副画叠好塞进怀里,口中念念有词:“不是我变态啊,这是证据,他觊觎我美色的证据……”
门又一声响,进来的却是秋雨,她端着托盘,与书案前手忙脚乱的师挽棠大眼瞪小眼,好半天,忽然“呀”了一声,震惊地看着桌子上的狼藉:“大王!沈公子最讨厌别人乱翻他东西了!你这——”
师挽棠这人有个毛病,别人越是跟他强调“喜欢,讨厌”这类个人主观词汇,他便越要反其道而行之,更何况他才藏了沈晏的画,正是心虚,如此心念一转,想道:此时不毁尸灭迹更待何时?于是冷笑一声,一不做二不休,伸出魔爪将那一沓原本还能看的书帖一通操作,成功变成一堆乱七八糟的废纸,他叫嚣:“吼呦,谁怕他讨厌啊,我就乱翻,就乱翻,有本事他跟我老死不相往来啊!”言罢,余光瞥到案边有一道暗光流过,又一把抓起,粗略辨认出是戴在手腕子上的,“开玩笑!我不仅乱翻,我还乱戴,你去告诉沈晏,你看他能把我怎么的——”
“咔哒——”
腕带扣上了。
师挽棠这时才来得及仔细看这物件的模样,却是沈晏上次从夏霸天手里拿走的黑色表盘,两边被修整干净的皮质材料柔软地扣起来,恰好是能包裹住手腕的长短,皮料末端缝上了金属质地的暗扣,而此刻那两枚暗扣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显露出一种天崩地裂也不能将它们分开的霸道气质。
师挽棠试探着扯了扯,果然没扯动。
“……”
秋雨好不容易从他一通迅猛如虎的操作中回过神来,面对着满地狼藉,怜悯地摇了摇头道:“大王,你完了。”
“……”师挽棠很想反驳,但他无言以对,回忆起沈晏凉飕飕的眼神,心上一虚,好半天才愤恨地低头看了眼腕上的棕色表带,将带有暗扣的那一端扭转过来,细细研究许久,试图否认掉这个自己凑上来的莫须有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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