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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舟,你要做什么?”他低声问。
摇舟答曰:“钓鱼。”
辨审结束,掌教好说歹说,要留尊下来吃饭。
这夫妻二人是奉子成婚,奉的那个子自然就是沈摇舟,理论上讲,沈摇舟确实是个意外,是高蕴秀神思不清之时与沈之儒结合诞生的产物,两人年幼时也算是青梅竹马,高蕴秀是掌教之女,而沈之儒是掌教座下首席弟子,深得门派信任,出这事时掌教年事已高,有心将昆仑宫托付于沈之儒,便一直撮合他俩,高蕴秀出于对高堂的责任,最终应承了这门婚事,但成婚当晚就跑去了飞云台闭关,那时飞云台还不叫飞云台,只是昆仑三十六峰当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座,高蕴秀这关一闭就是六个月,期间顺便把沈摇舟生了下来,她倒是心比海宽,急得旁人抓心挠肺。沈摇舟随她在闭关的山洞待了三月有余,被抱出来时干巴巴一团,据说是因为高蕴秀不晓得如何喂奶,但娃娃又一直哭,她烦躁得紧,便花了三天的时间将沈摇舟强行辟谷了,沈晏每每想起这段都忍不住感叹:沈摇舟能长到现如今人高马大的模样,属实是个奇迹。
师挽棠随着沈晏往外走,期间在席的各门各派络绎不绝地与他招呼,没话说也要扯上两句,跟进来时的待遇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师挽棠被扰得烦不胜烦,干脆将兜帽一戴,整个人缩在衣衫里,浑身上下都写着“别理我,没结果。”
沈晏随口与来寒暄的门派交谈几句,一扭头,见师挽棠将自己裹得像个蚕蛹,不由失笑,“之前不还不肯穿吗?”
正巧这时扶摇宗长老上前,见沈晏笑意盈盈,不由感慨:“看来你们二人关系确实亲近,摇舟长到这么大,我从未见他如此开朗的样子。”
沈晏微微点头示意。师挽棠余光瞥着,待他离开,才猛地从兜帽底下抬起脸,“他们能不能不看我?虚与委蛇的烦都烦死了,最讨厌跟你们这些名门正派打交道,个个端着张笑脸,跟画上去的似的。”
沈晏道:“不是正派虚与委蛇,只是活在这熙熙攘攘的俗世中,客套和寒暄都是必备技能,不信你去看看其他的鬼修门派,所言所行更加虚伪。”
师挽棠嘀咕:“我就不这样……”
沈晏一笑,隔着兜帽揉揉他的头,“所以说你是个宝贝啊。”
出门时正巧遇上往外走的北霖仙尊,沈晏不知想起什么,笑意微淡,叫住他道:“师叔。”
北霖回头,艳丽的眉眼阴沉沉的,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沈晏上前一步,道:“那个鬼修的灵魂碎片,你要如何处置?”
“……找个时间去趟极北,扔进地狱轮回吧。”他随口道,旋即掀眉看他,“怎么?你与他有仇怨?”
沈晏道:“是有些,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个。”他微微停顿,说:“因为挽棠的事,我这些天一直追查他,从巫族那边,得到过一些不同寻常的消息,我想师叔应该想知道,也许会有些冒犯……您的爱人,是在十五年前离世的吧?您还未加入昆仑宫的时候?”
北霖目光垂落,面部轮廓显出些森然的冷意,“是,你想说什么?”
“十五年前,恰巧是这名鬼修死亡的那一年,而他的死亡时间,与师叔师婶被鬼修捉住的时间前后只隔三日,您以将领之身守的那座城,地势陡峭,易守难攻,粮草也充足,本可以撑到援军到来,只是不知为何,敌军忽然熟知了你们所有巡防的位置,夜间偷袭,城门没撑住天亮便破了,您一直怀疑是内部出了内奸,对么?”
现如今的修仙界,大概没几个人知道,阴冷沉郁的北霖仙尊在多年以前,也曾是意气风发、白马银枪的少年将军。
“……你到底想说什么?”
“纳兰式明在十五年前,曾是峭寻城一名将领麾下的狗头军师,城破之夜,血流漂杵,只有他一个人从地道逃至城外,被大开杀戒的鬼修军团所接纳,随鬼军一路南上,三日后因水土不服病死他乡,后便拜入参与了那场屠城的阴樾君座下,甚得优待。”
沈晏格外强调了最后四个字。北霖缓缓转动目光,看向他,沈晏甚至能看到他下颌线绷紧时凸出来的骨骼。
良久,他道:“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狗东西是真的死了,灵魂碎了的话就只能投胎转世,没有复生的余地,当然,北霖可以让他再受点苦
第57章 敬畏
拜别北霖, 沈晏与师挽棠往山下去,师挽棠双手揣在袖子里,忽然问道:“你刚才说的, 真的假的?”
“什么?”
师挽棠不大高兴地踹他一脚,“就你刚刚说的……守城啊什么的, 北霖身上发生的那些, 真的假的?”
沈晏觉得他语气不大对,侧目看了一眼,这一眼便禁不住笑起来,“怎么?难受了?你不是不喜欢昆仑宫的人吗?”
师挽棠“哎”一声, 别过脸去, “老子现在也没有很喜欢好不好?只是以前老觉得他阴阳怪气, 还以为是天生的, 没想到……”
“没想到他有这样的过往, 对吧?”沈晏展眉一笑, 扭头去看身后巍峨的穹顶, 和蜿蜒不绝的石阶,下颌微点,“其实啊, 这昆仑宫的很多人, 都有自己的故事, 或苦或悲或沉重, 昆仑如今十二位仙尊, 近一半是后来加入的,他们是风雪中的无依客,带着一身伤痛和故事赶来,在昆仑安家落户, 自此便成了昆仑的故事……你不觉得,昆仑氛围很特殊吗?”
师挽棠挑了下眉,表示愿闻其详。
“门中的人一天到晚傻乐傻乐的,弟子们每天的乐趣是抢饭、抢洗漱间、以及聊新的八卦,下门不正上门也歪,掌教没事就爱寻其他仙尊钓鱼,太元峰有座天然的温泉池子,仙尊们每年到了季节,便冻上池子,往里撒鱼苗,等鱼苗长得差不多了再跑去钓,这么傻的一件事,可每每掌教一喊,无论是术省仙尊、定谒仙尊,还是脾气不好的北霖仙尊,都愿意陪他。弟子们都知道,温泉池子每年营业的时间是一到六月,剩下半年是给闲的发霉的仙尊们养鱼的。”
“这个世界上苦的人太多了,昆仑宫广纳天下修士,只筛品性,不论修为,因此苦过的人尤其多,他们将苦藏在心底,时间长了,苦就变成了甜,日子再难也知道怎么让自己高兴一点。师挽棠,你不妨再看看他们,你会发现很多都是很可爱的人。”
“……”静默半晌,师挽棠斜眼看他,“说的我都快心动了,要不是跟某些人有深仇大恨,现在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沈晏见缝插针地问:“你跟谁有深仇大恨,灵宥?”
师挽棠含糊地哼哼一声,算是承认,转身往山下走了。
“那其他人呢?当时在神墟秘境,你不是说你不喜欢昆仑的弟子吗?”
“不喜欢是不喜欢,因为以前跟他们关系不好,深仇大恨还不至于……诶沈晏,你是不是套我话呢?我说了你别问这事,最好别知道,我可以自己解决。”
沈晏眉眼含笑,点点头,“嗯,我相信你。”
风中飘来小小的雪粒,师挽棠抬头看了一眼,“又下雪了?”
“……嗯,是雪粒,把帽子戴上。”沈晏从乾坤袋中抽出伞,在两人头顶撑开,“走吧,回去了。”
“那个鬼修……叫什么来着,纳兰式明?他害了一城的人,北霖应该不会放过他吧?”
“自然,北霖师叔对付鬼修的手段,天下无人能出其左右。”
“嘁……不过那家伙确实太恶心了,我要是北霖,也得将他碎尸万段……”
“他还有更恶心的,不过不会发生了……”
“你说什么?神神道道的。”
“……”
两人渐渐走远了,脚步留在后面,过往留在后面,前方的路被大雪覆盖,还未染上其他的印迹。
他们还有希望。
回雪凛峰的石阶行至一半,高蕴秀的侍女匆匆而来,禀道:“少主,尊要见你。”
沈晏一听这话,就知道掌教心心念念的饭没吃成,他将伞递给师挽棠,低语道:“先回去,我与尊说几句话。”
师挽棠往他身后瞧了一眼,撇撇嘴,“伞你留着吧沈大公子,可别把你金贵的玉体冻坏了,我有帽子呢。”
言罢也不等沈晏回答,将帽檐拉了拉,转身哒哒哒地上了山门。
沈晏撑伞下山,见尊携众多侍女在树下等候,他走过去,口中唤道:“母亲。”
尊有些莫名地瞥了他一眼,沉默了下,没反驳他这掩人耳目的称呼。
待他走近,尊遥遥看着山峰绵延的曲线,毫无情绪地道:“你需要我做的事情,我完成了,你答应我的什么时候兑现?”
“不急。”沈晏心平气和,不卑不亢,“我现在没办法确定他在何处,但他一定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送我进来的人没有权限决定你们的生死,沈摇舟一定还活着,找到他需要一定的时间。
”
“多久?”
“我无法给出承诺。”
尊移开目光,微微蹙起眉头。
“我没那么好的耐心,最迟半年,你得把人交到我面前。”
沈晏点头:“我尽量。”
谈话到此为止,尊一语不发地转身离开,侍女们撑着伞跟上,雪铺了一地,踩上有咔嚓咔嚓的碎裂声,沈晏目送她们走远,垂下的眉目里有说不清的深沉。
他撑伞上山。
推开木屋的门,师挽棠早已将地龙烧好,正坐在火盆边上烤手,烤的热融融了,便去捂冰冷的脸颊,满心满眼都是惬意,沈晏脱下外衫,笑道:“那么高兴啊?”
师挽棠把自己烤得暖呼呼的,从后头抱住他,下巴摩挲着他泛着凉意的衣料,“呼……当然高兴,本座今儿扬眉吐气了,虽然你有些话夸张了些,但能把那些老迂腐说得面面相觑,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人,说罢,想要什么奖赏?本座今日都满足你。”
沈晏觉得他笑的时候可爱,摇头晃脑的时候可爱,故作高傲的时候也可爱,才被抱了片刻,心都化成水了,反手揉了揉他搁在自己肩上的脑袋,轻声道:“你不妨先说说,你有什么?嗯?”
师挽棠站直身子,抱着胳膊思考片刻,“鬼王殿最值钱的就是我了,你要不要?”
沈晏道:“你之前不还说,鬼王殿最值钱的是那个黑金王座吗?你大儿?”
“嘿,本座还不能升值的啊?”师挽棠斜眼看他,沈晏烤了烤手,待不凉了,贴到他脖颈中,摩挲着道:“行行行,你最金贵,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师挽棠想了想,“我想吃煨红薯,就是放灶灰里面埋着的那种,可香了。”
沈晏:“……”
“不行啊?”
沈晏试图劝说,“灶灰很脏的,吃下去也不卫生,你肠胃不好,容易闹肚子。”
师挽棠惊疑不定地看他一眼,“是用灶灰煨,又没让你吃灶灰,你剥干净不就行了?”
沈晏:“灶灰中中含大量微生物,剥的过程中很难保证完全不触碰到内瓤,而且可能会有毒素在煨的过程中渗入红薯内部……”
师挽棠:“听不懂,你怕脏洗一下噻。”
沈晏:“这不是洗不洗的问题……”
“……”
“……”
两人面对面,四目相对,两脸严肃,师挽棠说道:“我要吃煨红薯。”
沈晏道:“不行。”
师挽棠转身往外走去。
沈晏眼皮子一跳,揽着他的腰,“干嘛去?”
师挽棠身体悬空,两脚乱蹬,“我自己做,我今天就要吃煨红薯,沈晏你放开老子!”
沈晏紧紧地抱住他,“太不卫生了,换一个,换一个行不行……”
师挽棠扭头,怒瞪之。
如此对视良久,沈晏终于败下阵来,无奈道:“行行行,吃吃吃,你待着我去做,怕你将厨房炸了。”
师挽棠不屑地撇撇嘴。沈晏推开门将要走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指着他脱下搭在矮凳上的裤子,“出门要穿秋裤啊,不穿秋裤不许出来。”
师挽棠翻着白眼,本欲置之不理,可临走到门口,又犹豫了,愤恨地扭头,最终还是万般不情愿地将‘凝聚了沈晏一腔爱意’的秋裤套上,揣着手捂去了厨房门口蹲守。
沈晏正灭了火,将红薯往灶里埋。
观他一脸不虞,眉头紧锁的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埋的不是红薯是一坨粑粑,师挽棠被自己这个形容恶心到了,上前一步踢踢他的脚跟,“你行不行,不行我来。”
沈晏举起手,五指向外表示没问题,让他回去,顺道抽出一点精力望望他的腿脖子,看他穿了秋裤神情便放松下来,师挽棠抱胸站在门口看着,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沈晏还没将红薯埋好。
“再不埋火都凉了,你起开,我来,今儿就让你试试鬼王大人的手艺……”话未说完,沈晏抄着烧火棍一点,“站那儿别动。”
他似乎找准了位置,迅雷不及掩耳地将红薯往中间一扔,舀灰埋好,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一口气,出门在流水的竹筒前仔仔细细地洗了遍手,擦净水分,朝师挽棠道:“走吧,需要等好一会儿,先进屋待着。”
师挽棠总算想起了这位强迫症的本性,歪在廊柱上好整以暇地道:“不是,你这么爱干净怎么还进厨房啊?厨房油烟气多重啊,不嫌脏啊?”
沈晏捻了捻蹭上灰的袖子,“两者间并没有直接的联系,我不喜欢灰尘,但我喜欢做饭,而且这也不算爱干净,只是喜欢卫生一点的食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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