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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不上话来,也不知道该接什么,我掰着今日捡到的枯柴,又去隔壁借了点星火,去的时候他们正在烤肉吃,见了我忙侧身挡过。
真香啊。好久没沾荤腥的我忍不住问了句:“这是什么肉?”
“老鼠肉,可香了。”年纪和我相仿的妮儿应了句,又立马被她娘捂住了嘴。
真好,老鼠肉,我家连老鼠都懒得进来。
拿着柴回去的我一路上总忍不住咽口水,想着,要是我家有只老鼠,我一定把它抓来吃了。
可是我家没有老鼠,也没有柴火。
娘在床上躺很久了,不止我没肉吃,她也没有,我掰着柴火偷偷看她,小声问着:“娘,要不你拿我去换只老母鸡,炖汤可香了。”
“你这臭小子还老母鸡,二升米都换不着。”娘咳了两声,我知道她是嘴硬心软,嘴上骂我,却从没动过卖掉我的心思。
隔壁村二丫昨儿才被吃了,比起她,我已经很幸运了。
夜半我饿得两眼昏花,瞧哪儿都有只老鼠在乱窜,我伸手去抓,扑了个空还摔个大跟头,惊醒了娘。
她看起来气色好了些,还朝我招招手,说着:“小草,过来。”
我叫小草,娘说取意生生不息,这会儿倒取成命如草芥的意了。
我依着她意过去了,她又抱着我哭,说什么娘对不起你,又说娘可能熬不过这个春了,这样,把她扔在山岗上,别埋了,浪费草席,我也没这力气。
我揉揉鼻子,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怎么还笑得出来,我说:“要不,你还是把我卖了吧,走前吃顿好的。”
娘又哭又笑,给了我一巴掌,“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知趣的东西。”
“要不娘俩一块饿死埋一处呗。”我趴在她膝上,饥荒没来以前,娘时常是这样让我躺在她膝上她轻拍着我的背哄我睡觉的。
“少说这种晦气话,我的小草,会长命百岁的。”她摸着我的脸说些胡话,我又跟她讲:“要不你再哄我睡一次吧,我刚摔疼了,睡不着。”
“会喊疼了?”娘在笑,她知道的,打我学着小偷小摸以后,我就绝不会喊疼了,挨打的次数比我吃饭的次数还多。
“你就说你哄不哄吧。”我趴着没动。
“好,娘哄你。”
檐上的雪化了,雪水顺着房顶的窟窿滴了下来,我们这没门的门框敞开着迎接寒风,娘哼着我小时候常听的曲子伴我入梦来。
娘没等来粮食,我也没等到她好的那一天。
我醒时娘都冻凉了,我照旧用铁盆挖了雪,用手搓化了再给娘擦脸,这擦到一半啊,城主府发粮的人来了。
可我还是不知道,娘到底是病死的还是饿死的。
我用城主府给的粮吃饱了饭,攒了一身的力气,还是背不动硬邦邦的娘。
背到半道我就跟娘摔到了一处去,我再伸手去拉她,拉不动了。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说他会回来的道士,他确实来了。
我想,他应该是个好人的。
所以我问他:“你说,我值一只老母鸡不?”
道士霎时红了眼,一个大男人哭得跟什么似的。
我伸手推推他,“不说就算了,不要挡着我背我娘。”
“对不起……”他说。
“你对不起我什么呀,你又不欠我。”我乐了,“你们这些人真奇怪,总喜欢悲天悯人感动自己。”
我不记得道士后面说什么了,我只想埋我娘,挖着这又冷又硬的泥的时候,我又忍不住想,要不我也躺进去吧,省得我饿死了的时候没人埋我。
南境这一春真冷,我从没觉得这么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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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末,玄天宗赠的第一批粮草抵达南境,道门人众筹的粮草也陆续抵达各灾区,由修士经手免费分发给受灾百姓。
林无端是这分粮的一员,他行过南境诸多困苦之地,一路上,未见春雪融,只见草席埋裹新尸。
林无端终于明白,尘世百苦,他虽为道门人,但当真渡不尽天下人。
师父说,尽力而为之,护天下苍生太平安乐就是他最好的道。
他也在分粮的路上巧遇了终南观粮车。
“无端道长。”终南观为首的弟子朝着林无端行了一礼,礼罢又对正在接粮的百姓念了句:“无上太乙度厄天尊。”
林无端轻叹了口气,他已经很久没诵祝词了,这般情景下,他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劳烦道友了。”
“济世度人本是我道门人应为,有何劳烦。”那弟子应声,又道:“你我既同道,便不多做赘叙,我们先走一步。”
做好事不留名仿佛是道门弟子的习惯,林无端也没多留,他看着这些得了粮食喜极而泣的人们沉声道:“再忍忍,万道盟定不会对你们置之不顾,北境急援的粮草也快到了。”
先挨过这一季无粮,再借肥厚田水播种收获,冬灾所致的饥荒自然就过去了;林无端往好处想着,尽量不让自己去想,他所不能及之地正在发生什么惨剧。
北境灾情较之南境要好的多,北境大多人家习惯屯粮,又地广人稀的,宁清带的人手差不多就够稳住北境的情况了。
二月中,玄天宗援助粮草尽数抵达南境,分由十数支队伍押送往不同灾区,林无端和云景师兄妹在重灾区久违地见了一面。
云景瞧着憔悴的林无端小声嘀咕了句:“师兄,近来憔悴了不少啊。”
“为民谋福本是我应为之。”林无端递了他腾空的储物法器,近来天气回暖,他们已经开始着手准备种粮让百姓们重新下种了。
奖励制度万道盟还在制定,但敢把分发的种粮吃了的百姓,定是严惩不贷。
“救人也要注意照顾好自己啊。”说罢云景就随着药王谷的人去了。
药王谷多是重医道的医修,修为低的多了去,但依据万道盟最新规,押送重要物资或是随行医者的队伍,必须要有金丹修士压阵,药王谷金丹期医修少,云景恰好是金丹初,帮药王谷压一压阵也无妨。
不止他们,拂离真人也亲临了南境,这样算来,玄天六峰主已经有两位亲赴南境救灾了,他宗库拨了八成储粮,再算南境受灾人口和其他宗门世家援资,多数普通人渡过这一春应该是没问题的。
晚春将至时,南境回暖愈发明显,陆陆续续有人挖开了冻结两季的泥土,重操农耕旧业。
万道盟分发的种粮在这时派上了大用场,灾情既然稳定下来了,多数百姓也不会选择用种粮来填饱肚子。
毕竟,万道盟可是明令,吃了种粮的人,再不分发救济粮和种粮的,这些事多是修士亲自执行,没有他们偷奸耍滑的余地。
随着南境灾情缓解,大批赴南境救灾的弟子也陆陆续续撤回本宗,生的希望自暮春时分在这片土地重燃。
☆、第 84 章
吃的事一旦解决,其他被饥荒导致压在其下的事可就浮出水面了,还有这冻土融后,深埋的病菌也能重见天日了。
南境冬灾饿死了数万人,也有不少人是亡于恶疾,至少药王谷传回的信息来看,南境似有鼠疫蔓延之兆。
穷得饭都没得吃的时候,没人会考虑用火焚烧逝者,多是用草席裹了露天一扔,又或是草草入土掩埋。
这样的行径,正是为恶疾的传播埋下了隐患。
这渐入三月末,南境春暖了个透彻,入夏的气息也缓缓传来,那就意味着南境升温,亡于恶疾者尸身加速腐化。
修士有灵气以御之,普通人可就难说了,又有飞禽走兽可食腐肉,奔走于南境之内,为不知者食之,这样发展下去,该是何等糟糕的状况。
在其他宗门弟子撤出南境的同时,大半药王谷弟子赴往南境,划了区界不许他人进出;诸如道医等医者也是闻讯赴往南境帮忙。
段承身为药王谷谷主,以身作则坐镇南境疫病重灾区,他们药王谷的人翻遍了医典也没寻着治疗鼠疫的法子,现在能做的唯有抑制病情传播和寻找感染源。
鼠疫的开端,或许就是某一人吃了带病的老鼠所致,他已发函请求万道盟杀灭南境老鼠,至少不要出现鼠传人。
而现在,正道医者的两股最大分支药王谷和道医对这事可谓束手无策。
段承考虑了好几天,还是向现实服了软,开口道:“给别样天府君发函,以我段承的名义。”
别样天
冒牌府君玄镜看着这有药王谷谷主印章的信封思考了一下,“要不要通传府君呢?”
“药王谷谷主亲笔信书,自然要。”戎肆表示肯定。
至于真正的府君,如今正远在南疆妖域。
收着玄镜书信时,颜淮还在妖境内。
妖境不同于人间,妖族可化形的美人更是甚众,但他生得过分了好些,那一双眼被妖域幽光染成深黑,唯有光华流转过他眼眸时,可窥一抹翠色。
颜淮走时,这一方妖域之主轻拢着扇,叹道:“可惜了,生得这般好,竟不是我妖族后裔。”
颜淮向来不会把这种话当真,左右不过是些违心恭维之词。
出了妖域,颜淮才重见天光,他在妖域待的也不久,没想到域外竟已是晚春时节;颜淮展了玄镜书信,其一为药王谷邀约,其二为终南观南思远率人赴往南疆。
颜淮直接点了讯符连接,恰对上玄镜歪在栏杆旁边喂鱼,有那么一点别样天门主的味儿了,可他装的是府君。
南思远为什么会来南疆?原是因为南境灾祸接二连三,各城主悉数求援,唯有最靠南的南疆不动如山,让正则真人担忧南疆是出什么事了这么久没消息。
“把南思远拦下,四月十六前别让他进南疆来。”颜淮下了令,他破了结界进妖域,如今南疆妖气四散,要是南思远来了还得了。
“呃,行吧。”玄镜想了想,应下,他一个魔修,绑架人什么的简直得心应手。
奈何此时颜淮还不知道玄镜脑子里想的什么,只继续道:“段承所在方位给我,我两日后可抵。”
“好的,府君。”玄镜乖巧点头,颜淮要回南境了?妙啊,他终于可以不用替他解决公务了!
此时,刚下终南山的南思远还在思考南疆不动如山的缘由,完全没想到,夜半,他就被绑票了。
领头那蒙面黑衣人很嚣张,中了蒙汗药的终南观弟子全被五花大绑,南思远稳了稳心神看向那人,镇定道:“道友何意。”
“绑架啊,看不出来吗?”玄镜瞅着南思远,感觉他脑子不大灵光的样子。
“绑我作甚。”南思远也不慌,静静观察着玄镜动向。
“你猜猜看?”玄镜走近南思远,手中匕首刀锋划过南思远颊边,又炫技似的拿着匕首在手中转了一圈。
“我猜。”南思远放长了语调,变故不过是转瞬间,被绑住的南思远极快夺下匕首,刀锋顺着被他反制住的玄镜颊边落下钉在了地上,他说:“你想劫财劫色?”
玄镜脸一绿,这绳是他从舒华宴那拿来的,什么破质量?!
“说不出来?”南思远眼里带着几分探究,他瞧着玄镜眯了眯眼,“是后者吗?”
他手里的匕首很危险,只要转一转,玄镜就能破相。
周遭的黑衣人们也被这转瞬的变故慑住了,只敢团团围住南思远,没有后续动作。
“……道长有话好说。”玄镜闭了闭眼,他是直的,劫什么色,这南思远八成脑袋不好使,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玄镜迅速编了套说辞:“是这样的,我们东境也有恶疾爆发之兆,想请修道医的道长走一趟,替我们看看……”
“哦?”南思远尾调一转,无情拆台:“可我怎么记得,东境魔修对疫病感染者向来是一把火烧个尸骨全无。”
“我有良心不行吗?”玄镜答得相当,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南思远也不是好糊弄的,他瞧着玄镜笑笑:“我倒是敢去,你们敢让我进东境么?”
……他说的好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
“道长,有话好说,先把匕首拿开……”
“若我不呢?”
“……”
舒华宴刚从东境匆匆赶往南境,就收着了玄镜绑架正道人士不成反被绑票的消息,他盯着信纸反复确认了几遍,没忍住问身边跟他一同来南境的戎飒。
“宴止他选这贪狼殿主,是不是有点草率?”
“许是。”戎飒抱拳,他这次陪着舒华宴来南境主要还是,鼠疫目前只在南境爆发了,药王谷又邀了他们府君前往疫区。
舒华宴放心不下撵着过来了,戎飒作为舒华宴护卫自然要跟着他。
药王谷邀请的不止鬼医颜淮,还有一些宗门医修弟子也自发奔赴南境疫区一同处理灾情,如道医,如玄天宗轻云峰医修分支。
这次玄天宗领队不是云景而是宁清,他为人稳重,又通些医术,最适宜为赴疫区的玄天宗领队。
现在的疫区,无论是谁都需要通行令才能进,区外的守卫弟子也不在少数,基本不存在患病者逃出或是他人冒进的情况。
近来南援的医修队伍不在少数,像颜淮这样只身一人的还是头一个,更麻烦的是,段承请了他,但由于不确定他会不会来,根本没发通行令。
颜淮握着函书懒得解释,那守卫也不是吃素的,看颜淮这半面面具,只身一人,还没有通行令的,一看就不是好人,他才不放!
药王谷谷主的亲笔信八成也是假的!
守卫不愿通传劳烦近来忙得头发又白了几根的药王谷谷主段承,颜淮又拿不出他真是段承请过来的证据,气氛一时僵持不下。
好在,玄天宗南援的医修队伍到了。
带有玄天宗标志的舟行法器落下收归,一随行弟子上前给守卫递了通行令,其后队列整齐的玄天宗医修队伍才走了出来,为首的修士一袭云水蓝,抬眸望去时方觉他温雅如玉,连这容姿,都被造物主过分偏爱了些。
这般温雅之人,属玄天宗宁清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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